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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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Stardust回半山,許霜眠大病一場,高燒燒得認不清人,抓著管家叫程煊的名字。他一連病了半個多月,等他痊愈,程熙蘭的忌日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捧著手裏的熱巧克力,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C市下雪了,好冷啊。

程煊把許霜眠獨自一人留在Stardust後就不知去向,而許霜眠病好後也一反常態,連嘗試聯系程煊都沒有。兩人就這樣陷入僵局。

許霜眠也不再去鴻曦上班,除了出去和易鑫喝過幾次咖啡,每天待在半山哪裏都不去。易鑫告訴他程煊也沒有去公司,一直住在另一個會所裏,有非他不可的工作就由自己送到那裏。易鑫還問許霜眠是否需要那個會所的名字。許霜眠拒絕了。

他認為程煊會回來找他跟他道歉,會跟自己解釋,他在等程煊來哄自己。他就這樣等,等過了程熙蘭的忌日,再過幾天就是自己生日,程煊會回來嗎?

程熙蘭忌日這天,許霜眠獨自去墓園祭拜。

她走前留下遺書,不求葬入墓園,她什麽都不求,只求不與許正言合葬。可程熙蘭到死,與許正言都是夫妻,她沒道理不和許正言合葬。程熙蘭是程家嫁出去女兒,按理是絕對不能葬在娘家的。祖墳不能埋外姓人,族裏老人講規矩,程熙蘭既然已經嫁給許正言,那就是許家人。

可她不葬在程家,又能葬在哪裏呢?

管族譜的程家長輩告訴程煊:“阿煊,我知你是宏年親自帶著進的宗廟祠堂拜了祖先,入了族譜的。可她葬入程家祖墳就是外姓搶地,族裏以後人丁是要不興旺的。”

他見程煊不接茬兒,就接著勸導:“你可能不知道,祖墳旁邊女兒墳,祖祖輩輩不如人。就是你父親還在,這樣的事情他也是做不出來的。”

程煊覺得可笑,這人話裏話外,句句提醒自己不過是一個程宏年不知道從哪撿回來的野種,即使是拜過宗廟祠堂,寫進族譜,程家人也是不認他的。可程煊從來都無所謂程家人認不認他,他只說:“姑姑與我,親如母子。阿公,我也不想為難你,把姑姑葬在這山上吧,不進這墓園就是了。”

程煊和程熙蘭怎麽可能親如母子,他只是不想許霜眠知道程熙蘭唯一的遺願他都沒有好好落實。他知道了會傷心的。

那人還想繼續勸,孤女墳是有的,但和祖墳離得很遠。程熙蘭即使是不進祖墳,葬在這山上也不算遠。程煊不欲與他再廢話,直接說:“阿公,父親既然把程家交給我,一定有他的道理。”言下之意提醒他,程家現在是程煊做主,不是程宏年了。

程熙蘭最後還是葬在這山上,離老宅不遠的地方。

許霜眠站在程熙蘭墓前,看著墓碑上她的照片。想起自己剛聽到程熙蘭和許正言的死訊時,他不相信。他知道程熙蘭纏綿病榻這許多年,他也知道程熙蘭在他走之前精神就已經很不好。雖然許正言非常不喜歡他,也從未盡到父親的責任,甚至沒有嘗試過扮演一個父親的角色,可他始終是許霜眠的父親,是血親。去世這件事,許霜眠猝不及防。

易天銳告訴他,許正言車禍後就住在重癥病房,人一直是昏迷著的。程熙蘭去醫院探望許正言時,正好趕上他斷氣。程熙蘭正趕上許正言斷氣,她一連失去兩個親人,精神大受打擊,也跟著去了。易天銳還說,程熙蘭離家前交代他轉告許霜眠: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準回國。

程熙蘭的遺囑被程煊刻意隱去,不準任何人和許霜眠提起。

許霜眠雖然覺得整件事情透著一股子奇怪的感覺,卻又說不上到底哪裏怪。他安慰自己程熙蘭的精神確實從舅舅走後就一直不好,雖然她與許正言這麽多年分居兩地沒什麽感情,可到底是家人,許正言的死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很想回去見母親最後一面,可既然這是程熙蘭的遺願,他選擇遵從。

從許霜眠有記憶開始,程熙蘭就每天在老宅待著,哪裏也不去。家裏有一個房間常年被程熙蘭鎖起來,除了她誰也不能進。她每周至少會親自去打掃一次,她常常獨自待在那個房間裏,一待一整天。許霜眠問過家裏的傭人,沒人敢回答他的問題。後來他實在忍不住跑去問程熙蘭,程熙蘭卻像是瘋了一樣,對他大吼,把他趕出房間。那整整一個月,許霜眠都沒見過程熙蘭。從那以後,他再也不問了。程煊剛到程家老宅時,許霜眠還曾提醒他,千萬不要去問程熙蘭這個問題,她會很生氣。

照片上的程熙蘭皓齒蛾眉,是她還沒出嫁時拍的。這張照片是她自己提前一個多月選好,親手交給易天銳,她好像早就預感到自己的死亡。許霜眠從沒覺得C市的風這樣大過,他直楞楞看著這照片太久,眼眶被風吹紅了。他來之前有許多話想對母親說,有很多苦楚想要傾訴,可真的到站在這裏時,他發現自己一句也說不出來。

許霜眠單手抱膝,蜷縮靠在墓碑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去蹭照片上程熙蘭的臉,她是笑著的。在許霜眠的記憶裏,她從沒笑得這麽開心過。或許死是她的解脫。

他在U國讀書時,看見同學朋友接家裏人的電話,總是報喜不報憂。他不明白為什麽。他同學跟他解釋:因為不想家裏人擔心啊。那時許霜眠還在想,要是程煊或是程熙蘭給自己打電話,自己一定是要抱怨個夠的。雖然家裏有廚師會做中餐,但是沒有老宅的廚師做的正宗;作業論文好多,這書他不想念了;諸如此類的抱怨許霜眠積攢了六年。可他沒有家人可以讓他可以選是報喜還是報憂。沒有人在等他的電話,也沒人給他打電話。好像是被流放太久被所有人忘了一樣。

“媽媽,我過的很好。你呢?你在那裏還好嗎。有過的開心一點嗎。”

山上開始下雪,風吹得呼呼的響,像刀割一樣刮在許霜眠臉上生疼。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固執地等一個答案。高垣抽完半包煙見許霜眠還沒動靜,這雪越來越大,他不得不去找許霜眠。

許霜眠被高垣強行拉回車上,高垣問許霜眠要不要回老宅看看。

他看車窗外越來越大的雪,回答高垣說:“算了,回去吧。再晚點下山不安全。”其實雪沒大到那個程度,他只是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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