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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現世·八 應激的狐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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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現世·八 應激的狐狐

“等等, 等一下,傑!老子還沒跟那小鬼說他老爸的十億計劃呢——”

眼見得夏油傑是真的打算閃人了,五條悟這下子真的急了, 他雙手拽住對方的衣袖,生生將一截布料扭成了麻花。

“什麽十億計劃?把自家兒子十個億賣給禪院家的大計劃嗎?”

夏油傑沒好氣地回懟他道, 同時沒忘記把伏黑甚爾將兒子賣給禪院家的消息抖落了出去——很難說他是無心還是故意的。

這點, 五條悟也瞧出來了,素來與夏油傑狼狽為奸的他眼珠子一轉就猜到了對方的打算, 當即發揮他的大嗓門將伏黑甚爾與禪院家的交易叭叭叭地抖了個幹凈利落。

如果是兩年後的伏黑惠,興許能夠看出這兩人的欲擒故縱,但眼下只有五歲的幼童再怎麽早熟,也還只是個孩子,對於父親的信任期待也還沒有被漫長的等待徹底磨滅。於是, 當他理解到這倆人話中所透露的,自家那個不著家的老爹把自己給賣了的意思後, 還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動搖的神色。

“嘖, 嘖,瞧這張慘白的小臉。”五條悟不嫌事大地嘖嘖有聲,而後扯著夏油傑的衣袖像個JK那樣搖晃著撒嬌:

“傑~~~我們把可憐的阿惠救回家吧!”

夏油傑一邊努力維持著臉上和善的笑容,一邊不動聲色地試圖將袖子從五條悟手中奪回來——當然, 依舊沒能成功。

“悟,你怎麽知道阿惠需要我們拯救呢?畢竟, 那可是禦三家中的禪院家啊, 以阿惠的資質,被接回去以後應該會被當成小少爺來對待吧。”

就憑伏黑惠以後會覺醒的十種影法術,他去禪院家妥妥就是下任家主待遇。

最重要的是——他才不會像悟那個冤大頭,花費十億去替那只猴子擦、屁、股、呢!

“哎——阿惠才不會去那種地方呢!”/“如果我去了那裏, 津美紀會怎麽樣?”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夏油傑和五條悟同時詫異地低下頭——

只見那個連他們腰間都不到的小男孩,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卻仍舊固執地瞪視著他們,不依不饒地想要得到確認:

“如果我去那個禪院家,津美紀會得到幸福嗎?”

夏油傑懂他的意思,這個年幼的孩子,寄希望於那個買下他的禪院家,會願意看在他的面子上善待他的繼姐。

——這可能是這個懂事的孩子僅有的一些天真了。

夏油傑不由得摁了摁眉心,有些不知該怎麽向他揭露殘酷的現實。

然而五條悟就沒有他那樣細膩的心思與顧慮了,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會。100%不會。這老子可以斷言。”

一如記憶中那樣。

而伏黑惠,也如同他記憶中的那樣,露出了被激怒的表情。

夏油傑深吸一口氣,一巴掌將這反向沖刺的搗蛋玩意推到一邊去,而後不得不花費了相當的口舌向露出戒備神色的小男孩詳細說明了一番禪院家的行事風格以及幾年之後對方可能采取的威逼手段,以及再度強調了一遍他們只是出於好意想要提供幫助。

只是,看著小男孩臉上的警惕,心知今天多半達不成目的的夏油傑有些心累地嘆了口氣,正打算跟他告別,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清脆的小女孩的聲音——

“惠——還有那邊的大哥哥們——”

三人同時回頭,就見到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小女孩噠噠噠地向著這邊跑了過來。

不同於伏黑惠的臉色大變,五條悟的臉上露出了愉悅的神色,他舉起手大幅搖擺,歡快地回應了女孩的呼喚。

“喲,你好啊,小津美紀。”

在小女孩面前,不管是伏黑惠還是夏油傑他們,都收起了劍拔弩張的態度,以微笑和善的態度來回應。

再度做了自我介紹,依舊是以伏黑甚爾朋友的身份,而伏黑惠不知出於什麽樣的目的,也沒有揭穿他們倆。夏油傑聽著五條悟與對方的交談,不著痕跡地觀察著這個普通人的小女孩。

津美紀是一個落落大方的小姑娘,不同於枷場姐妹的乖巧,她的談吐及態度要更為陽光開朗一些,哪怕是厭惡普通人的夏油傑,也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頗為討喜的小猴子。

——是個像灰原那樣的小天使呢。

想起那個小太陽般的學弟,夏油傑不禁一陣黯然,不過他很快振作起來,趁著五條悟與津美紀交流的空隙,湊到伏黑惠的身邊,在他隱隱緊張的註視中,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音量,問出了他今天前來的另一個目的:

“阿惠,如果有機會,你想讓津美紀進入我們這邊的世界嗎?”

面對伏黑惠猛地回頭投來的詫異,他點了點頭,作出了肯定的回覆:

“沒錯,津美紀具有容器的資質,所以也是能夠成為咒術師的。”

在五條悟提出津美紀也有成為咒術師的可能之後,夏油傑就咨詢過天元,最好的方法當然是那只能夠改變靈魂的咒靈的術式,但那些古老世家代代相傳的秘術中,也不乏有幾個能夠做到同樣效果的。例如那顆腦子之前附身過的一些普通人,都被他激發了術式——從這點上來說,那顆腦子這一千年倒真沒荒廢過,兢兢業業地研究著咒術,如果換個方向,想必早已成為不亞於天元的對咒術界做出了偉大貢獻的大人物。

伏黑惠有點心動,他的確也希望姐姐能夠理解他所看到的世界,但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這個誘人的提議。

“這件事,應該讓津美紀本人來做出決定的吧?”

他的這種態度,讓夏油傑變得更為欣賞他了。

同樣是普通人出身的咒術師,夏油傑也曾經歷過獨自一人面對詛咒的幼年時期,深知家人的理解與支持能夠帶給自己怎樣的勇氣與安慰,伏黑惠能夠拒絕這樣的誘惑,足以顯現他心智的堅定。

而這樣堅定的自我,將會是他在這場術師的馬拉松裏最大的助益。

想到此處,他又不經意間想起了自己的雙親,一陣悶悶的鈍痛自胸口向四肢擴散,使得他情不自禁地摸上了心口。

夏油夫婦,跟其他看不見咒靈的普通人並沒有任何不同,甚至還算得上世俗定義的好人。夏油傑的彬彬有禮、體貼溫柔,都是父母言傳身教下的善果。

夏油傑曾經所堅持的“強者保護弱者”的信念,就的善行下耳濡目染的結果。

但哪怕是這樣的一對夫妻,依舊受世俗觀念的束縛,在接觸到與普通社會截然不同的裏世界時,會流露出強烈的排斥與厭惡。

他們並沒有對表露出了與其他孩童不同一面的小夏油傑加以打罵或叱責,而是迅速地帶著孩子搬離了原來的城市,而後用緩慢的、不著痕跡的方式將“這份特別的力量應用於保護普通人”、“要隱藏起自身的與眾不同”等觀念一點一點地灌輸到這個特別的孩子頭腦中。

——很難說這不是一份隱秘的、用心良苦的愛子之心。

如果他們面對的是普通孩童,那麽他們的目的早已在不知不覺當中達成。但——

人心是不可控的。

哪怕他們表現得再如何不動聲色,以他們的恐懼憂慮作為養料滋生的詛咒依舊將他們藏在心底的隱秘想法暴露在了小夏油傑的面前。

夏油傑已經記不清當年看到纏繞在雙親身上的咒靈時的具體感想了,但一直以來受到的良好教育以及他純善的本性令他體諒了父母的難處,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偽裝成看不見的普通人。

夏油傑一直避免自己去思考與父母相關的事情。

自打記事以來,他一直都是鄰居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父母的驕傲——除了看得見詛咒這件事。他的父母真的教給了他很多事,使得他從很小起就知道如何利用游戲規則給自己謀取最大的便利。

所以,當他立志要消滅所有的普通人時,他頭一個想到要消除的,就是自己的雙親。

這是一個儀式、一種明志,代表著他與普通人的決裂是無可挽回的。

他親手斬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連根一並斷絕。

如果想要狡辯,他可以給出很多理由:有很多通過血液、親緣關系尋蹤、詛咒的術式;雙親落到咒術界手裏免不得要吃各種苦頭,被研究、被拷問……

他可以說服任何人,但唯獨說服不了自己。

——畢竟他殺死自己的雙親,就是要讓自己回不了頭。

他深知自己是個罪孽深重的人,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但他從來沒有過畏怯。

人的性命無分貴賤,咒術師的,普通人的,都是“一條”。

為了更多的咒術師能夠活下去,就要將普通人滅絕。

他做好了準備,要將自己變成一個冷漠無情的詛咒師,漠然而平等地殺死每一個非術師。

敬愛著的父母、深愛著的唯一,他是在知曉自己擁有這些情感的基礎上,試圖平等地去對待每一個咒術師同胞——平等地珍惜,平等地去拋棄。

他不知道,一個人若能公平公正地去對待每個人,那便等同於他已經無法愛上任何人。

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對於五條悟的那份愛意,已經大過了對於世人的愛意時,他就無法再堅持自己的理想了。

而當他放棄了原本的理想,卻又沒能立刻下到地獄時,報應就紛沓而至了。

他不是那種天性冷漠的人,與之相反,他是那種會因為他人的喜怒哀樂而共情的人。

這樣的矛盾不知已經給他帶來了多少懲罰。

心上的傷口因痛苦而反覆撕裂,又因為某個信念而被強行拼合,再撕裂、再愈合,如此反覆。

有些時候,他也會承受不住——就譬如此刻,他也會捫心自問這樣的活著是否還有意義?

但——

每每當他要溺斃在痛苦的海洋當中時,擡頭就能看見的那抹天空藍就是一道指引,將他自死海中拉起。

——就好像此刻映入眼簾的那雙蒼藍雙瞳。

“……傑,傑!你怎麽樣?”

耳邊的嗡鳴退去,呼吸也在緩緩恢覆,他劇烈地咳嗽著,仿佛上岸的魚重新回到了水裏,五感、生機逐漸回歸。

“咳咳……Sa……toru……我……咳,沒事。”

——在神之子飽含愛意的註視下,他又重新回到了人間。

因為夏油傑突然的倒下,幾人的交談自然也就中斷了。津美紀更是直接邀請他們到家裏坐下來休息,夏油傑擺擺手想要婉拒,五條悟卻同意了,仗著黑發狐貍暫時沒有力氣抵抗,他一把扛起對方就要往前走去。

“悟!!”

夏油傑大驚,掙紮著就要跳到地上,奈何他此刻剛從窒息中恢覆,四肢依舊使不上什麽力氣,五條悟輕輕松松就鎮壓了他的反抗。

感受到倆小孩投來的好奇打量的目光,夏油傑尷尬萬分,熟悉自家戀人那人來瘋脾性的他只能不情不願地屈服,好說歹說才讓對方同意將他放到地上,以一手摟住他腰的姿勢半扶半抱地將他帶進了屋裏。

“五條快遞,每時每刻,使命必達!耶!”

趁著五條悟還在耍寶,夏油傑窺準時機,用盡全身力氣將搭在五條悟肩膀上的那條手臂抽回來,一下子就躥到了離他最遠的對角線上。

頓時,一只白胖圓潤的五包就出爐了。

“傑,你這樣做就不好玩了哎。”

“悟,我可不是你的玩具啊。”

輕咳一聲,夏油傑轉過頭去,裝模作樣地打量起屋內的擺設,眼角的餘光卻悄悄地觀察著某只氣鼓鼓的包子臉。

而五包,也如他所料那般,悄咪咪地向他靠近、再靠近,而後猛地一撲——

“偷襲!”

“呵,我早就料到了!”

看著扭轉上半身與撲到他背上的白發男人進行角力這一高難度動作的黑發男人,伏黑惠死魚眼,拉著驚呼“好厲害啊”的津美紀退到他們波及不到的地方,冷冷地甩出四個字——

“兩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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