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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粟米烏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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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粟米烏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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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良雖不矮, 卻過於瘦削。是以羅艽背著她躍上屋檐時,並不覺得太吃力。

冷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

縣官居所門外卻震天響。

羅艽往響動處瞥了眼,登時傻眼。

背著薛良再走幾步, 她在屋檐上遇見同樣目瞪口呆的阮郁。

三人看著那紅木的正門外, 密密麻麻的人頭。

她們鬧著嚷著,共擡著一柄粗壯的樹幹, 正撞著門。“狗官!狗官!”她們氣勢洶洶地喊,“放了阿良!……”

就連薛良亦看得楞了眼。

瞧見門外為首者,薛良才明白緣由。

“我曉得了。那位農婦……是原本約好為我接應的。許是久久沒見到我……她以為, 以為我死在這裏了吧……”薛良對羅艽解釋道。

薛良眼中,羅艽還是先前障眼法下的模樣。是故她並不覺得太陌生。

門外人多力量大,撞門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侍衛抵在門內,快要堅持不住。

屋檐上,阮郁望向羅艽, 訥訥道:“呃……現在怎麽辦?”

羅艽未應聲, 卻看門外人群裏,竟站著周空與周昭越!

此刻的她們與浚縣百姓站在同一處,居然毫無違和之感。

羅艽將薛良放下,替她解綁, 目光卻盯著門外。“看、看看她們怎麽想的吧……起義這種事情, 我也不懂啊。”羅艽淡淡道, 又問,“青洲和許嘉瑞呢?”

阮郁答:“守著江舫,等著接應呢。”她又從袖中拿出一只小飛蟲,“罷了, 我與她們知會一聲, 就說場面混亂, 但……問題不大。”

羅艽道了聲“行”。

便是二人話音落下,門外的百姓撞破朱門,沖進府中。

她們才不管什麽護衛侍者,見人便撞,張牙舞爪地一頓撓,直奔縣官王項寢屋。

“狗官何處!”

她們喊。

而屋檐上的羅艽亦眼尖地瞧見那由侍者攙扶著要往後門溜走的縣官。

羅艽飛身一躍,踹一腳侍者,便提起王項領子。

王項只覺一陣暈眩,整個人淩空一撞,再擡眼,面前是一片憤怒的目光。

“狗官!”為首的農婦叉著腰,橫一雙粗眉,瞪眼斥道,“薛良在哪裏?!”

王項立刻跪下,“不……不知道!不知道啊!!”

“李姨!李姨!”是薛良從廊中疾馳而來,“我沒死,我沒死!”

她一頭撞進農婦懷中,欣喜的眉目顯幾分稚氣,好似久別重逢。

鄉親們一楞,雖喜,卻也記得再將矛頭對準王項。“狗官,放糧!還那些死去的百姓一份公道!”

烏泱泱的人影壓來,王項心裏怵極了。

他抖著身子,梗著脖子喊:“殺了我,你們也得不到糧食!!你們便爛死在這縣城中吧!……”

王項魚死網破般地嚷嚷幾句,旁人楞一瞬,手中提著的刀斧也不知是該落還是該收起。

倏爾僵持。

終於人群裏,一道含笑的女聲響起。“王項?”是周空掂著一塊令牌悠悠上前,再拿眼眄向王項,冷笑道,“對庶民百姓……挺豪橫啊?”

女子年紀極輕,眉間一點倨傲,神色幾分睥睨,信步泰然,便在或鬧或懼的人群中顯出許多格格不入。

周圍人自覺為她讓出一條道。

觀周空神態,又見她手中令牌,王項無端有些心虛。“你、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周空反嗤,上前幾步亮出令牌,“認識這個便行了。”

褐玉赤豹紋,這是大理寺正卿魚符官牌兒,本是周昭越拿來保命的。

這令牌不是這樣用的,周空明白。

可惜她囂張慣了,詞典便裏沒有“狐假虎威”這四個字——她就是最兇的那只虎,誰敢替她駕威?

而眼見令牌,知其比月前那清都少卿官位還大些,王項頓覺不妙。

又見周空橫眉冷對,知其絕非好糊弄的主兒。

王項向來吃軟怕硬,何況他此刻本就沒什麽底氣,眼下立即蔫兒了。

他五體投地地跪下來,“這……這位大人,真不是小官不願意放糧,這糧倉裏是粟米皆無哇!此年水患,庶民顆粒無收,小官又非什麽會仙法的人,還能無視天理,自覺長出稻谷不成?”

“放屁!”薛良忽罵,“你們分明還有別的糧倉,就在那老林中……”

“豎、豎子胡言!”王項打斷薛良的話,又望向周空,“大人明鑒哪!”

周空擡眼輕笑,淡淡道:“來前我四處問了道,便都說林中另有糧倉,說是你這縣令嘴裏傳出的。你作何解?”

王項利落磕頭碰腦,再看向周空,“大人,我知錯了,我知錯了!原本災禍未呈泛濫之狀,我為穩民心……一時糊塗造了謊,豈料失之毫厘、謬以千裏,眼下要我指一道莫須有的路,如何指得呢?”

百姓啞然。

周空又問:“你與流寇匪人勾結,這又怎麽說?”

王項伏在地上。“這,這,如何能有勾結一說?我們只是辦事不利,治不好那些頑固匪寇,可使壞的心是萬萬沒有的呀!”

這是拼死也不認了?周空暗嗤,卻也有一瞬的猶疑。

是薛良身後,另一人站去王項跟前,冷著臉,一字一頓道,“說實話。”

來人一身黑衣,站在王項面前時,陰影籠下,頗具威壓。

一雙明媚桃花眼,正於燭火暗夜中閃著幽幽的光。

王項只覺心底發虛,直著眼,嘴皮子便不受控制。“匪寇……官匪……既有利可圖,自然也是能聽話的……世道臟亂,紅臉與白臉裏應外合,這民脂民膏不都納來了?……雖沒多少分量……”

周圍百姓並不曉得王項為何坦然至此,竟將心聲向外說。卻也聽得心寒。

周空忽抹了把臉。

她面向羅艽,“官匪勾結之事,已沒什麽好說的了。羅師姐,您能否問問他糧倉的位置?”

羅艽微微頷首,只向王項道:“放糧。”

王項木著眼,忙不疊應好,隨即依言照做,報出糧倉位置。

*

浚縣的夜鬧哄哄,面黃肌瘦的百姓提著木樁子來來去去,結隊往老林深處走,結束這場足有三月長的鬧劇。

羅艽扶著眼角,卻頓覺暈眩。

是阮郁扶住她肩膀。“羅師姐,”阮郁擔憂道,“葉青洲不在你身旁,你不宜多使幻術。”

羅艽皺著眉道謝,又問:“青洲她們在何處呢?”

阮郁只答:“不遠。該匯合了。”

言辭間,聽身後薛良站去周空跟前,“你,你是清都大理寺的人?”她一改前態,語氣認真誠懇,“你能與那裏的官員說上話嗎?”

周空哼出一道鼻音,“嗯。”又淡然問,“你要與誰搭話?”

“大……大理少卿,”薛良小心翼翼道,“那人的姓名是,周昭越。”

周空聞言,隱約挑了眉。

周昭越便站在她們身側,沒有舉動,也並不出聲。

薛良看著周空,拿出自己的布包,“這是我娘留下來的……是我們背叛了周少卿……”她攤開布包,裏面不過一串銹跡斑斑的銅板,“少卿曾拿著這些與我們說,眾志成城便不畏強權,我、我們終究沒有做到……”

薛良有些哽咽,“官姐姐,倘若你回清都,能與周少卿說上話……能否幫我們捎一句話呢?便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少年滿面盈淚,舉著布包的手微微顫抖。

周空垂眸安慰幾句,便收下布包。“阿良,我會替你傳達的。”

薛良於是連聲道謝。

又思及自己先前在柴屋的態度,她又滿是愧意地道了歉。

周空只是微笑著搖搖頭。“不必道歉。不必介懷。”

見薛良與李農婦一同向府外去,周空笑著將布包塞進周昭越袖中。“我們周少卿,總在被人惦念呢。”

周昭越垂了眼,掂了掂袖裏包中幾片銅板。“眾志成城嗎……”她念著這四個字,忽而淡淡笑了聲,“其實她們做到了,不是嗎?就是今夜此時。”

*

待王項跪在地上悠悠清醒,府內人已離得差不多了。

周空綁下府內小官,指揮道:“無辜受難之人皆妥善安葬。與你們勾結的匪患,亦應盡數剿滅。……”

忽覺察身後王項轉醒,周空嗤道:“醒了?”

她向小官指了指王項:“至於這位,便去牢裏謝罪吧。”

王項腦內混沌不堪,掙紮著掃視一周,方覺察不對勁,“你、你們剛剛對我做了什麽?!——妖法!都是妖法!……”

他大聲疾呼,面上血色褪盡,卻還是嘴硬道:“你們真以為這大理寺的令牌能鎮得住我?你們真以為這就萬事大吉了?……”

又嗤笑,“你們、你們知曉我背後站著的大人是誰嗎?”

周空從善如流:“啊呀,是誰呢?”

王項咬著牙:“反正今日你們全都難逃一死。那麽告訴你們也無妨。”

“是寧王——如今廟堂裏,萬人之上的周寧王!”

邊說著,王項如一條蚯蚓一般匍匐在地,以頭搶地,撞碎案邊一只血珠似的小粒,陰惻惻地笑道:“寧王馬上便會趕到此處!!今日,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便是話音落下,那血珠像是一顆種子,在府中石板處生根發芽,生出血一般的細小藤蔓。

異狀陡生,眾人楞怔一瞬,不約而同退後。

王項身上有傷,又被捆縛,便倒在藤蔓旁。他仿佛一點兒也不懼怕,只對著眾人陰惻惻地笑。

羅艽下意識擡眼望向窗外。

果不其然,血色蒙上冷雨外的月。

再回頭,那平地而起的血色藤蔓纏上王項的身軀。

藤蔓仿若血線,勒緊王項四肢,頃刻之間,男子被血線生生割裂。被吞噬殆盡前,他嘴邊還掛著先前那抹得意的嘲弄。

連慘叫都不曾發出。

府內血光明滅,官卒侍衛如夢初醒,無頭蒼蠅似的逃。須臾,此間哀嚎慘絕人寰。

羅艽了然。

活死人生於血樹,而先前王項掐碎的血珠,當是血樹上一粒種子。血樹與活死人皆會屍體與生魂;吸食得越多,力量也就越大。沒有極限,便如那無底洞一般。

望向十餘步外血肉模糊的骨,羅艽心裏沒有半點同情。

只心道,與虎謀皮便不要妄想全身而退,認賊作主便要有被拉下深淵的覺悟。

她擡手掐起一個訣,又皺眉:可惜沒有劍。

便是時,有人陡然從背後抱緊她。“——師姐!”

大抵是疾跑而來,葉青洲微微喘著氣,再滿是擔憂地道:“我聽阮郁說你身體不適,現在可有好一些?”

便仿若一點也看不見那血樹血月,眼裏只羅艽一人似的,才敢一點也不關心這面前的亂象。

羅艽還未答,卻聽高處另有一人飛身而來,“血月深了!”

是許嘉瑞的聲音。

已見血樹壯大蔓延,將周圍大聲疾呼的官卒侍衛皆吞噬,許嘉瑞當機立斷:“阿郁!你帶著周空周昭越先走!”

她們有力自保,周空周昭越卻不過凡人。

阮郁與許嘉瑞對視一眼,百年默契無須多言。

躍至周空周昭越身前,阮郁一手拽起一個,臨走前還不忘丟給羅艽葉青洲兩把劍。

雖不是什麽名劍,卻也是實打實的好劍。

慘叫聲仍不絕於耳。

血樹似爆竹般躥天,掀翻府邸片瓦,頃刻遮天蔽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蔓延,攔住阮郁三人去路。

許嘉瑞擡手飛出一個訣,切段半片藤蔓。阮郁閃身突出重圍,袖口偃甲飛落,成了一座小小牛車。

府中,羅艽、葉青洲、許嘉瑞三人靠背而立。

血樹瞬間將整個浚縣覆蓋。

血月漫空,羅艽在逐漸壯大的血樹之上瞧見兩個人影。

乙未與“周懷元”。

眼見活死人“周懷元”躍如一支離弦箭,飛身而來,羅艽向葉青洲道:“阿洲,你去捉乙未!”

葉青洲頷首。

許嘉瑞從袖中取一只狼毫,擡手在這師姐妹背後各劃一道護符,眼簾一闔一啟,瞳孔便宕如金色。“我去護百姓!”

三人相視一眼,頷首,皆在“周懷元”猝然到來之前閃身避開。

衙府高處,許嘉瑞憑空行筆,在夜色中書一道利落章草。字跡漂浮在空中,便與她恍然泛金的雙眸一樣,都是一片燦然金色。

頃刻字跡隨夜雨落在地面,箍緊活死人血樹邊緣,似是劃出一道界陣。

界陣外,仍有百姓在連滾帶爬地逃。

而界中,葉青洲提劍逼向乙未。

於葉青洲而言,乙未不過耄耋凡人,擒拿絕不會困難。真正難纏的是乙未身側源源不斷上升的血樹。

此刻血樹被許嘉瑞的陣法困囿於逼仄縣內,無法伸展自如,竟是更加瘋狂。

手中新劍並不順手,但葉青洲拼盡全力,亦是重創血樹。

另一側,羅艽與“周懷元”纏鬥,便知這百年後由乙未煉成的活死人,到底比百年前陸離辛那活死人要厲害得多。

百年前那具煉制得匆忙,不甚講究,未多“養精蓄銳”;可眼下這具“活死人”,卻是實打實地吸食了許多血肉生魂。

其力道、速度,都隱隱勝過陸離辛。

羅艽緊咬著牙。

卻是她削去對方幾分毛發、幾片皮肉,瞬息之間,對方又恢覆如初。活死人的影甚至可自立而動,追著她的身,以那非人的軀幹蠶食她的氣力。

羅艽又避又擊,僵持焦灼。

電光石火之間,她的腦中忽響起梵鈴。那是百年前三清道人造出幻境深淵時,她曾聞見過的聲響音律!

羅艽揮劍,心下亦念起幻心術的音詞。

於是“周懷元”那窮擾不舍的陰影之下,升起一片幻境似的裂縫。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羅艽竭盡全力禦敵,萬不敢掉以輕心。

可不論羅艽如何掐咒,這幻境卻像是打不開,僅僅浮於表面,竟無任何用處!

“周懷元”毫無章法地攻擊羅艽。

恰此時血樹之上,葉青洲一劍刺中乙未。

“周懷元”顯然受到牽連,於羅艽身前陡然一滯,便開始吐字不清地嚎叫。活死人渾身皮肉本就潰爛不堪,此刻竟又開始撲簌簌地剝落。

羅艽提劍,要給出最後一擊——

卻不想,才擡起手,整個人竟如由雲端跌進海中,瘴氣浸入七竅,惹一陣昏天黑地的暈眩!

“——師、師姐?”

耳畔有人失聲尖叫,顫著嗓音,聲音忽遠忽近。

“師姐!!”

作者有話說:

不擔心,師姐就是沒電了,師妹牌充電寶多貼貼就行了(你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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