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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白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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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白虬 ◇

◎回家咯。◎

三清山後山, 水榭亭臺連綿,月色跌入林深處。

白石旁,霧色混著水氣, 一片氤氳朦朧。

羅艽洗漱向來三下五除二, 此刻已換上一件素白裏衣,濕發微攏在肩上。

她半跪在雪白的平石邊, 手下幾顆雪裏石。再挑出幾塊圓潤光滑的,捂在手心裏。

湯泉中,葉青洲仍磨磨蹭蹭, 抓一把澡豆,躲在霧氣後頭,還時不時叫幾聲“師姐”。

大抵是為了防止羅艽自個兒先走掉。

羅艽守在泉邊,覺得好笑。“你慢慢來,不著急。師姐說了會陪你的。”

換來葉青洲一聲心滿意足的“嗯”。

少頃, 月色淌入泉水間。冰冷的清輝與滾燙泉色相融, 依舊落出許多熾意。

蒸得羅艽又一頭薄汗。

一擡頭,她敏銳覺察到山林間一陣怪異的震動。

仿佛一只巨物踩著冬林枯枝敗葉,一點一點朝湯泉走來;腳步沈重,宛如一具行屍。

羅艽還未出聲, 已將手按上劍柄。

才要向葉青洲的方向行去, 卻聽身後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師姐?你, 你去哪兒了?”

那聲音分明極近,仿似就在腦後,可一轉身,錯亂的視線只撲了個空。

羅艽按住不覺劍, 一步躍上白石。

四處不見葉青洲。

饒是羅艽自詡臨危不亂, 此刻也錯愕得緊。

她失聲驚叫:“青洲?”

“師姐!師姐……”葉青洲的聲音恍若隔著濃霧, 分明近在咫尺,一揮手,卻總抓空。

這湯泉本就霧氣濃稠,何況此時冬夜,白霧更甚。

羅艽心下也有些慌亂。

耳畔,葉青洲的聲音已經染上哭腔。“師姐,你究竟在哪裏啊……”

而林深處,那抹怪異的響動還在不斷逼近。

——電光石火之間,羅艽忽而明白過來此刻境遇。

她與葉青洲互相看不見彼此,卻隱約能聽到些許聲音;此刻冬林依舊是一片苦寒,可那步步緊逼的聲響,顯然不屬於平常的三清山。

應當是有幻陣隔開了她與葉青洲!——羅艽立刻想到。

而此時此刻,她亦先入為主地想到,既然是她先覺察異象、聞見了異動,那大抵是她陷入境中。

葉青洲在境外。

深林中的異象徐徐顯現出實體。

像是一團由深色山林漸漸凝成的黑影,漆黑一片,驚得林間鳥獸散。

那輪廓讓羅艽一驚。

分明就是日前那只“棕熊”!

可定睛一瞧,這棕熊分明比這滿山的林葉還要高出不少,壯實得如同一座小山——

登時,羅艽心中,響起了師娘那句話,“或許那只棕熊,壓根兒就殺不死呢?”

如果只是一團幻象,如何殺得死?

羅艽握緊手中劍。

面前,是那座步履遲緩的“棕熊”小山。

羅艽心下定了定神。

不管怎麽說——不論她與葉青洲誰在境裏誰在境丨外——她都得先解決這團幻象。

不覺劍出。

只見一道清寒落在裊裊白霧間。

霎時,此間白霧散盡;夜暮烏啼,都像是在此刻凝結成一片輕盈的月影。

半柱香後,“棕熊”散作一抹雲煙,只在原處留下一道裹挾著幹枯血色的白虬。

羅艽收起劍,立在林間。

她細細瞅著草叢裏那道白虬。

操縱棕熊、又讓棕熊有了“不死之身”的,應當就是這白虬。羅艽心道,師娘當初布置任務時,言下想要的“交差物”,應當也是這玩意兒。

這白虬奇形怪狀,羅艽並不能很好地判斷出其狀態,只粗略想著,大抵是如蠱一般的東西。

以防萬一,羅艽再次召劍,將白虬一劍刺穿。

確信其已無了生機,她從衣裏取出一塊帕子,將白虬包裹,收入袖中。

月中天,此處又離了湯泉太遠;羅艽疾步往回走,又不自覺緊了緊外袍,只心道,還怪冷的。

羅艽快步走回湯泉。

此時的湯泉已沒了幻境氣息,依舊氤氳渺渺,水波映月。

羅艽卻沒有一眼望見葉青洲。

“青洲?”

沒有回應。

四下寂靜,就連縹緲的白霧也透著幾分冷。

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爬上羅艽心頭;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朔風打了一巴掌,有點兒找不著東西南北。

方才一劍劈開幻境的傲氣,皆在此刻蕩然無存。

羅艽忽想到,被幻陣分離時,葉青洲曾那麽驚慌失措地叫著她。

可是羅艽……甚至沒有出言安慰。

“青洲?……葉青洲?”羅艽縱身跳下湯泉,此處找尋,聲音亦染上許多惶措。“青洲師妹……”

直至眼角餘光瞥見湯泉白石邊一柄劍。

長生劍。

羅艽這才松了口氣。

方才與葉青洲那般“相對不相見”時,這白石旁的長生劍與桃木劍也不翼而飛了。

但此刻……至少說明,幻境已破開。那她們之間,便不至於還隔著一道無形溝壑。

“餵。”羅艽壓下心中焦急,踢了踢石邊長生劍,“你的小主人呢?”

長生劍好歹也是名劍,哪裏受過這種待遇?

它“嗡”地一動,清輝煞白。

可分明敢怒不敢言。

羅艽於是又踢一腳,開口兇狠,不由分說:“帶我找到她。”

長生劍顯然對這態度尤為不滿。

它從白石上一躍而起,生氣地矗在羅艽面前。

倘若它有嘴,此刻應當已破口大罵。

羅艽毫無憐憫,屈指將其從面前彈開。“帶、路。”

*

最終,羅艽在一片枯枝敗葉裏,尋到那披著月色瑟瑟發抖的師妹;她正背對羅艽,蹲坐在地上,懷裏抱著那柄桃木劍。

此處已是山林深處,與羅艽劈開“棕熊”的地方,並未相隔太多。

竟是幻境之故,才教她二人相距咫尺,卻無法感知彼此。

羅艽愈行愈近。那林間的葉青洲仍將臉埋在膝蓋間——不知是懼極還是悲極——並未覺察羅艽的靠近。

葉青洲青絲半綰,渾身濕漉,仿若剛從池子裏撈出來。雙肩亦聳動,伴著幾聲窸窸窣窣的啜泣。

羅艽幾乎內疚得要說不出話。

羅艽放緩腳步。“青……青洲。”

“——師姐?是師姐嗎?”

背對著她的葉青洲倏爾一楞,胡亂擦了把臉,跌跌撞撞轉來身時,面上有一種失而覆得的驚異與喜悅。

“師姐!!”葉青洲滿是淚痕的面上綻出一個笑,“師姐,你跑到哪裏去了,為什麽我方才——哎呀!”

大概是蹲得有些久了,葉青洲猛地站起身時,顯然一陣重心不穩。

“小心。”羅艽輕扶了下,才見對方脊背微彎,衣衫單薄,亦不甚平整。

薄衫低垂,露出些許肩背,全是少年人獨有的纖瘦白皙。

羅艽想也沒想,二話不說脫下外袍,罩在蜷縮成一團的葉青洲身上。“……對不起。方才是我大意疏忽,落進了棕熊的幻境。”

羅艽垂眸,幾句解釋了先前情景。

“可是,師姐為什麽要道歉呢?”葉青洲攥著羅艽外袍,訥訥地盯住羅艽神色,“這並非師姐的錯。”

羅艽聞言一楞,苦笑著望向葉青洲,只問,“剛才很害怕吧?後山寂寥,你又找不到我。”

葉青洲搖搖頭,輕抿著唇,繼而彎眉一笑,“我找不到師姐,但師姐會來找我啊!”

羅艽皺眉:“真不害怕?”

葉青洲靠著羅艽肩膀,重重搖了頭。“不怕。”

“啊,這麽坦然?”羅艽忽而一挑眉,“那你方才哭什麽?”

話音未落,不等葉青洲再開口,羅艽一手扶著葉青洲後背,另一手朝下捉住她脛骨,將人打橫抱在身前。

“啊——師、師姐!”葉青洲在她懷裏像只小魚,羞紅了臉道,“師姐,放,放我下來!”

“好吧,好吧。”羅艽假意答應,作勢要將手一松——

葉青洲又是一聲驚呼,“嗷嗚”一聲閉上眼,把羅艽抱得更緊。

羅艽明知故問:“不是你叫我放你下去?”

葉青洲是面頰紅到耳垂、耳垂紅到脖子根,緊緊捂著臉,在羅艽懷裏一動不動。

羅艽又問:“到底下不下來嘛。”

葉青洲把臉埋進羅艽頸窩,“不,不了……”

羅艽這才不疾不徐走出幾步。

只心道,先前說青洲是條小魚,還真是沒錯;抱在懷裏輕飄飄、濕漉漉,啊,還總眼淚汪汪。

看來還不是普通的小魚。是南海泣淚成珠的小鮫。

走出許多路,月色下,葉青洲忽而擦了擦臉,終於穩了神,才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瞧了眼羅艽,赧然道:“師姐,我……要不然,你,你還是放我下來吧。我身上濕,你抱著我,你也、也會受涼的。”

“沒事。”羅艽揚一揚下巴,笑得沒心沒肺,“大不了一起燒,還有個伴兒呢。”

葉青洲眨了眨眼,頃刻嫣然一笑,拿兩只亮晶晶的眼盯住羅艽,就再也不動了。

羅艽橫抱著她,走出後山,遙遙望見寢居燭火未熄,忽又輕聲道,“青洲,今日是我辦得不妥貼,我向你道歉。但以後……或許,我也會離開三清山,那時,你又該怎麽辦呢?”

羅艽聲音輕飄飄的,落在夜風裏,很快便散開。

卻是葉青洲將她字句盡數收進心裏。

她把頭埋在羅艽頸窩,笑意盈盈,又像是在撒嬌:“那師姐就不要離開我,永遠不要留我一個人。”

那怎麽可能呢?羅艽在心間失笑。如同蒲草隨風四散,世間無人能永遠挨在一起。

可開口,她仍道,“好。師姐盡力。”

她二人終於走上通向山南寢居的山道。

山道末尾,竹屋在燭火映照下顯得尤其溫馨。

葉青洲抱緊羅艽,聲音小小,卻甜得像一塊蜜糖。“回家咯。”

事實上,“回家”——這是葉青洲許久不再提到的字眼。

與在三清山待了十餘年、早就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的羅艽不同,葉青洲的“家”被一場熊熊烈火吞噬,只餘一場伶仃寒瑟的噩夢。

家已不再,那她又要回到哪裏去呢?

但此時此刻,葉青洲望向與師姐同住的竹屋,心下仍然欣喜非常。

葉青洲擡眸看向咫尺之間的羅艽,便見對方盛滿星子的眼一彎,亦是低低笑了聲:

“對。回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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