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琉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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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琉璃月 ◇
◎或締造美夢，沈溺其中——可你面前的我，是千真萬確、如假包換的羅艽！◎
風儀門酉時放課。
劍閣試煉迫在眉睫, 是以此時，雖是放課時間，也有許多學子相約著要去後山練劍。
劍閣試煉, 以劍取勝。
不可用毒, 不可用香，更不能使用暗器。
至於所使的劍招, 亦是要從風儀劍法中挑選；風儀劍法統共十七套，劍閣的師長教到第四套，但仍有不少學子連第三套都舞得夠嗆。
此屆新生之中, 能將四套完完整整背下來的，已是鶴立雞群。
是故此刻——作為已將前四套的所有劍招記得滾瓜爛熟的佼佼者——周倦顯然春風得意。
經過考察，她以為的勁敵只四人：霽明凈、方檑、林稚。
以及那個漁家女。
其中，霽明凈雖然劍招熟練，可畢竟是太醫的孫兒, 從小立志比肩義妁, 重心也從未放在習武上。是以在練劍時，對於劍法，她並不太有自己的見地，氣力也一般。
方檑, 說是吃百家飯長大, 劍招奇異詭譎, 氣力也遠超常人，倘若放在平時，周倦或難以匹敵，可畢竟風儀門的劍閣試煉將劍招範圍框得死, 那些方檑更擅長的劍招, 在這試煉上也不過旁門左道。
周倦有很大優勢。
至於林稚, 雖然劍招靈動、腦袋瓜轉得也快，奈何記性一般，一套劍招練下來，只記得細枝末節的小竅門，反而漏了精華；心性也一般，隨意激一激就亂了陣腳。
何況近日，她家中還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是否有心情出席試煉都不可知。
是以周倦認為，這些人皆不足為懼。
唯獨那個漁家女！
周倦不是沒與她練過劍。
練過四次，每次都挑著周遭無人時。
原因無它。
……只是周倦預感自己會被打得很慘。
果然。每次漁家女輕飄飄提著劍，有時只出一只手，就擊得她落花流水。
一炷香時間都不到。
就很氣啊！
周倦紅著眼睛，被羅艽抓住手腕，雙手反剪在身後。沒面子得很。
周倦當然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但也自詡天之驕女。貴為皇子的她，到哪兒都是一呼百應。
誰知道這漁家女脾氣這麽硬、下手這麽狠！
久而久之，她不願意討這個沒趣，和漁家女也成了一山不容二虎的局面。
可此時逃也無用，劍閣試煉上，該對上的總會對上。
周倦決定放下芥蒂。
放課時，她深吸一口氣，逮住要往後山去的羅艽。
“小蕉同門！劍招練得怎麽樣啦？”周倦笑容燦爛，“我已經把老師講的全背完了哦！”
羅艽：“嗯……差不多吧。”
周倦的差不多是前四套練得差不多，羅艽的差不多，大概是統共十七套都練得差不多。
但羅艽也沒往下說。
她都老大不小了，和十幾歲的小孩呈口舌之快，好沒意思。
豈料周倦正是捉住她眼中困乏，大喝一聲，倏爾竟亮起劍鋒！
羅艽下意識反手一提，擋住劍鋒，背上的木劍撞在風上，簌簌作響。
看羅艽後退幾步，周倦眼中一亮，“再來！”
羅艽只心道：你有病吧！
可到底被周倦眼裏的戰意感染，羅艽反手取劍，迎風，劈了過去。
一把鐵劍，一把木劍；一個眼裏有著不要命的狠勁兒，另一位卻顯然是點到為止的閑心。
二人迅速拆了十幾個招。
半刻鐘後，以木劍橫掃秋風、抵在周倦頸邊告終。
山道上，周圍早已沒了人。
周倦輕碰了碰那把木劍，笑道：“小蕉同門，開個條件吧。”
“此次劍閣試煉，涉及到我大周綮的顏面，倘若輸了，後患無窮。這並非我一人的事情。”
“我知你有奇才，假意輸給旁人必定不爽。可你既是千鈞姐姐的人，本就該和我更和氣些，不是嗎？”
“周綮的顏面？”羅艽放下劍，垂眸道，“顏面這東西得自己拿。靠別人施舍，豈不是更沒面子？”
“漁家女，你以為我願意來求你？”周倦嗤笑，“你天賦異稟，我當然自認不如，可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你參與劍閣試煉是為了什麽？為了錢？為了名？這些我都可以給你。倘若為了攀高枝，那你早已搭上了千鈞長公主一脈，本無需再出風頭。”
“可我不一樣！一場劍閣試煉，無數雙眼睛盯著。只有奪了魁首，我的母親才能……”
談及此，周倦的聲音忽落了落。
她擡眼看向羅艽，眸中一道狠戾。“你有仇人嗎？你恨誰嗎？我都能替你解決。”
羅艽心道，周倦到底只是十四五的小孩子，好勝心強，心性卻不穩，為了奪魁，什麽話都說出來了。
羅艽別開臉。“真丟人啊，二公主。”
一面是輕蔑的話，一面又是畢恭畢敬的尊稱。
周倦果然被激怒。“——你說什麽？！”
羅艽卻瞇了瞇眼睛：“贏有贏的底線，輸有輸的道理。你沒有贏的實力，卻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就……”她打了個哈欠，“很丟人啊。”
周倦恨恨道：“我不是你，一窮二白，一心只撲在劍術上，兩耳不聞窗外事……”
“我一心只有劍術，你卻把心思放在別的地方上。你劍術比我差，劍閣試煉上輸給我，不是理所應當嗎？”
羅艽睨她一眼，半步退開，拍拍衣袖往別處走，又對周倦揚了揚手，算是作別。
可才走開兩步，羅艽頓覺一陣頭暈目眩。
她聽見有人在喊自己。
是很熟悉的聲音，空空泠泠，本該婉轉，此刻卻低啞得如同嗚咽。
羅艽捂著腦袋，扶住身邊樹幹，額上噙了冷汗，緩緩靠坐在樹旁。
——周倦竟是抓著這空檔，提劍而來！
雖說實戰中這種孜孜不倦的精神絕對值得鼓勵，可此刻頭痛欲裂的羅艽，早已無心再去認真應付了。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出力馭起木劍，便將周倦擋在一仞之外。
“這什……什麽東西？！”
周倦大抵被這憑空而來的木劍嚇著了，舉著鐵劍，連連後退好幾步。
她心下大駭：這漁家女居然、居然會憑空馭劍？！
“餵！你……”
可才要出口詢問，周倦便看著羅艽扶著樹幹，一點一點癱軟了身子，好似忽有了什麽狀況，朝下跪去。
周倦放下鐵劍，走近幾步。“餵，你沒事吧？”
羅艽雙眼緊閉，伏在地上，冷汗浸濕脊背。
她面色鐵青。
周倦大驚失色：“餵——小蕉？”
“你，你怎麽了？！！”
*
倒在山道上失去知覺的下一刻，羅艽從夢中驚醒。
她記得自己正與那煩人的周倦絮絮叨叨良久，也說了許多無用的。總而言之，她惹怒了這當朝的二公主。
二公主欲來一招出其不備，羅艽擋了回去，卻覺察識海之中，有人不停地喚著自己。
那一剎那，她像是從空中墜落，一直墮進深澗。
一陣暈眩後，再睜眼，便醒在了琉璃幻境中。
這當是她第三次進入幻境。
第一次，她從風儀門山腰的巨石一躍而下，墜進雲海，誤打誤撞進了葉青洲的幻境。
第二次是仲夏宴歸來，她主動探出一道神識，找準了幻境入口。
而這一次。
羅艽分明只是摔在平地，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入了這幻境。
她知道，自己與琉璃幻境的連結愈發深切了。
而那識海中不斷叫喚的聲音，當屬葉青洲。
羅艽醒在雪白的圓床上。
聽到帷幕旁琉璃色鈴鐺叮當作響，她心底甚至生出許多親切感覺。
室內無人。
羅艽推開木竹門，左右瞧了眼小屋。
原是一座小歇山。
向外，半闕回廊紅木瓦，梧桐蘭麝，月溶溶。已是子夜時分，琉璃月高懸蒼穹。
羅艽又望見那河燈爛漫的河邊。
一人坐在河畔，一身白衣落拓，一襲白發蒼然。
羅艽腳下踩了枯枝，窸窣作響。
白衣人倏爾便回了頭。
兩片唇蒼白，似在哆嗦，一雙淚眼朦朧。
葉青洲滿面都是不敢置信。
羅艽這才看清她的樣子。
也是此刻才驚覺，重回人間，居然都忘了好好看一看她。
……阿洲啊。
記憶裏，葉青洲出身高貴，容貌亦是出塵，清絕明麗，青絲如瀑，眸如點漆，輕盈盈站在那裏，自有三分溫和沈靜的笑意。
與旁人相處，也都和和氣氣。
只羅艽知道，其實這人偶爾也嘴毒，語不驚人死不休。初見時，阿洲心冷冷的，有許多許多壞心思。
但……也並非是虛偽。
只是一種純粹的乖覺機警——在阿洲的壞心思裏栽了數次跟頭的羅艽本人，如是說。
可惜朝如青絲暮成雪。
眼下的葉青洲，發若晚雲蒼蒼，顏如白雪沈沈，笑意微茫，眼中靈動不再。
只剩許多悲涼。
淡色眸中，仿似盛了易碎的琉璃，一點春風就能將其吹皺，和著無處悲愴，沈入數九寒天的冰底。
葉青洲擡起那雙泫然的眼，看著羅艽，一字一頓。“師姐。我以為你不再來了。”
羅艽腳步一頓。
她對上那雙琉璃色眼睛，只覺苦澀，仿似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葉青洲見她忽而駐足，眼中清淚更甚，惶惶然站起身，“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打你……”
隨她倉促起身，眼眶中的淚也撲簌簌落下來，順著雙頰滾落。
看上去好可憐。
羅艽呼吸一滯，三步並兩步上前，下意識擡起袖子。“別哭了……”
卻在半寸之外堪堪停住。
是葉青洲反握住她的手，抖抖瑟瑟地說著，“師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羅艽垂下眼。“……好。”
葉青洲又道，“我喜歡你。”
羅艽眼睫輕顫，眸光閃爍。
可她還未答，葉青洲便再道，“師姐，你別回答我。”
葉青洲道：“你的仇，我都記著。你喜歡的，我也都惦念著。我布這幻境，也並非是為了困住你。你現在的軀體，是我用劍骨、琉璃術與不覺劍的殘身造的，出了幻境，會無法適應。”
“……師姐。”葉青洲垂了眼，喃喃一句。
“你別怪我擅作主張。”
“我不會怪你。”羅艽道。
葉青洲卻搖搖頭。“師姐，我好怕。好怕尋覓一世，只得一場空歡喜。”
她語速飛快，像是怕被打斷一般，“也怕到最後孑然一身，連你也消失不見。”
“我雖知道，這幻境、這幻境中的你，全是我的臆想，可也想懇求你……別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她握住羅艽的手，淚眼朦朧，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師姐，人世間縱然熱鬧，但那邊沒有你，我也不願意去。”
“幻境雖假，但這裏有你。我願意就此沈溺在夢裏……即使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沈溺夢裏？”羅艽猛地一楞，“什麽……什麽意思？”
葉青洲呆呆看著她，滿眼悲戚，不住地流淚。
她哽咽道：“我的師姐不在了。”
電光石火間，羅艽陡然明白了葉青洲的意思。
擅幻心術之人，或締造美夢，沈溺其中——這並非沒有先例。
但那是一條死路。
那樣做的人，只能得到一瞬的歡愉，最終將會被幻術反噬，死狀淒慘至極。
徹徹底底的自掘墳墓！
羅艽知道，有人確是願意用全部的性命賭那一剎那的美夢；那是旁人選擇，羅艽不予置評。
可她不希望葉青洲也變得那樣。
幾乎是下意識的舉措，羅艽忽而捉住葉青洲雙肩，讓她與自己平視。
“別做傻事！！”她深吸一口氣，喊道，“葉青洲！你看清楚了，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幻術造出的臆象！”
羅艽半跪在河畔，忽聽河燈撲簌簌散開，像是要消弭於湖面。
可她無暇再顧及那些。
她只是望進葉青洲的眼底，一字一頓道——
“你面前的我——是千真萬確、如假包換的羅艽！”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 22:07:25~ 17:17: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沈默咆哮者、tides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9喵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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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閣試煉, 以劍取勝。
不可用毒, 不可用香，更不能使用暗器。
至於所使的劍招, 亦是要從風儀劍法中挑選；風儀劍法統共十七套，劍閣的師長教到第四套，但仍有不少學子連第三套都舞得夠嗆。
此屆新生之中, 能將四套完完整整背下來的，已是鶴立雞群。
是故此刻——作為已將前四套的所有劍招記得滾瓜爛熟的佼佼者——周倦顯然春風得意。
經過考察，她以為的勁敵只四人：霽明凈、方檑、林稚。
以及那個漁家女。
其中，霽明凈雖然劍招熟練，可畢竟是太醫的孫兒, 從小立志比肩義妁, 重心也從未放在習武上。是以在練劍時，對於劍法，她並不太有自己的見地，氣力也一般。
方檑, 說是吃百家飯長大, 劍招奇異詭譎, 氣力也遠超常人，倘若放在平時，周倦或難以匹敵，可畢竟風儀門的劍閣試煉將劍招範圍框得死, 那些方檑更擅長的劍招, 在這試煉上也不過旁門左道。
周倦有很大優勢。
至於林稚, 雖然劍招靈動、腦袋瓜轉得也快，奈何記性一般，一套劍招練下來，只記得細枝末節的小竅門，反而漏了精華；心性也一般，隨意激一激就亂了陣腳。
何況近日，她家中還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是否有心情出席試煉都不可知。
是以周倦認為，這些人皆不足為懼。
唯獨那個漁家女！
周倦不是沒與她練過劍。
練過四次，每次都挑著周遭無人時。
原因無它。
……只是周倦預感自己會被打得很慘。
果然。每次漁家女輕飄飄提著劍，有時只出一只手，就擊得她落花流水。
一炷香時間都不到。
就很氣啊！
周倦紅著眼睛，被羅艽抓住手腕，雙手反剪在身後。沒面子得很。
周倦當然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但也自詡天之驕女。貴為皇子的她，到哪兒都是一呼百應。
誰知道這漁家女脾氣這麽硬、下手這麽狠！
久而久之，她不願意討這個沒趣，和漁家女也成了一山不容二虎的局面。
可此時逃也無用，劍閣試煉上，該對上的總會對上。
周倦決定放下芥蒂。
放課時，她深吸一口氣，逮住要往後山去的羅艽。
“小蕉同門！劍招練得怎麽樣啦？”周倦笑容燦爛，“我已經把老師講的全背完了哦！”
羅艽：“嗯……差不多吧。”
周倦的差不多是前四套練得差不多，羅艽的差不多，大概是統共十七套都練得差不多。
但羅艽也沒往下說。
她都老大不小了，和十幾歲的小孩呈口舌之快，好沒意思。
豈料周倦正是捉住她眼中困乏，大喝一聲，倏爾竟亮起劍鋒！
羅艽下意識反手一提，擋住劍鋒，背上的木劍撞在風上，簌簌作響。
看羅艽後退幾步，周倦眼中一亮，“再來！”
羅艽只心道：你有病吧！
可到底被周倦眼裏的戰意感染，羅艽反手取劍，迎風，劈了過去。
一把鐵劍，一把木劍；一個眼裏有著不要命的狠勁兒，另一位卻顯然是點到為止的閑心。
二人迅速拆了十幾個招。
半刻鐘後，以木劍橫掃秋風、抵在周倦頸邊告終。
山道上，周圍早已沒了人。
周倦輕碰了碰那把木劍，笑道：“小蕉同門，開個條件吧。”
“此次劍閣試煉，涉及到我大周綮的顏面，倘若輸了，後患無窮。這並非我一人的事情。”
“我知你有奇才，假意輸給旁人必定不爽。可你既是千鈞姐姐的人，本就該和我更和氣些，不是嗎？”
“周綮的顏面？”羅艽放下劍，垂眸道，“顏面這東西得自己拿。靠別人施舍，豈不是更沒面子？”
“漁家女，你以為我願意來求你？”周倦嗤笑，“你天賦異稟，我當然自認不如，可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你參與劍閣試煉是為了什麽？為了錢？為了名？這些我都可以給你。倘若為了攀高枝，那你早已搭上了千鈞長公主一脈，本無需再出風頭。”
“可我不一樣！一場劍閣試煉，無數雙眼睛盯著。只有奪了魁首，我的母親才能……”
談及此，周倦的聲音忽落了落。
她擡眼看向羅艽，眸中一道狠戾。“你有仇人嗎？你恨誰嗎？我都能替你解決。”
羅艽心道，周倦到底只是十四五的小孩子，好勝心強，心性卻不穩，為了奪魁，什麽話都說出來了。
羅艽別開臉。“真丟人啊，二公主。”
一面是輕蔑的話，一面又是畢恭畢敬的尊稱。
周倦果然被激怒。“——你說什麽？！”
羅艽卻瞇了瞇眼睛：“贏有贏的底線，輸有輸的道理。你沒有贏的實力，卻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就……”她打了個哈欠，“很丟人啊。”
周倦恨恨道：“我不是你，一窮二白，一心只撲在劍術上，兩耳不聞窗外事……”
“我一心只有劍術，你卻把心思放在別的地方上。你劍術比我差，劍閣試煉上輸給我，不是理所應當嗎？”
羅艽睨她一眼，半步退開，拍拍衣袖往別處走，又對周倦揚了揚手，算是作別。
可才走開兩步，羅艽頓覺一陣頭暈目眩。
她聽見有人在喊自己。
是很熟悉的聲音，空空泠泠，本該婉轉，此刻卻低啞得如同嗚咽。
羅艽捂著腦袋，扶住身邊樹幹，額上噙了冷汗，緩緩靠坐在樹旁。
——周倦竟是抓著這空檔，提劍而來！
雖說實戰中這種孜孜不倦的精神絕對值得鼓勵，可此刻頭痛欲裂的羅艽，早已無心再去認真應付了。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出力馭起木劍，便將周倦擋在一仞之外。
“這什……什麽東西？！”
周倦大抵被這憑空而來的木劍嚇著了，舉著鐵劍，連連後退好幾步。
她心下大駭：這漁家女居然、居然會憑空馭劍？！
“餵！你……”
可才要出口詢問，周倦便看著羅艽扶著樹幹，一點一點癱軟了身子，好似忽有了什麽狀況，朝下跪去。
周倦放下鐵劍，走近幾步。“餵，你沒事吧？”
羅艽雙眼緊閉，伏在地上，冷汗浸濕脊背。
她面色鐵青。
周倦大驚失色：“餵——小蕉？”
“你，你怎麽了？！！”
*
倒在山道上失去知覺的下一刻，羅艽從夢中驚醒。
她記得自己正與那煩人的周倦絮絮叨叨良久，也說了許多無用的。總而言之，她惹怒了這當朝的二公主。
二公主欲來一招出其不備，羅艽擋了回去，卻覺察識海之中，有人不停地喚著自己。
那一剎那，她像是從空中墜落，一直墮進深澗。
一陣暈眩後，再睜眼，便醒在了琉璃幻境中。
這當是她第三次進入幻境。
第一次，她從風儀門山腰的巨石一躍而下，墜進雲海，誤打誤撞進了葉青洲的幻境。
第二次是仲夏宴歸來，她主動探出一道神識，找準了幻境入口。
而這一次。
羅艽分明只是摔在平地，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入了這幻境。
她知道，自己與琉璃幻境的連結愈發深切了。
而那識海中不斷叫喚的聲音，當屬葉青洲。
羅艽醒在雪白的圓床上。
聽到帷幕旁琉璃色鈴鐺叮當作響，她心底甚至生出許多親切感覺。
室內無人。
羅艽推開木竹門，左右瞧了眼小屋。
原是一座小歇山。
向外，半闕回廊紅木瓦，梧桐蘭麝，月溶溶。已是子夜時分，琉璃月高懸蒼穹。
羅艽又望見那河燈爛漫的河邊。
一人坐在河畔，一身白衣落拓，一襲白發蒼然。
羅艽腳下踩了枯枝，窸窣作響。
白衣人倏爾便回了頭。
兩片唇蒼白，似在哆嗦，一雙淚眼朦朧。
葉青洲滿面都是不敢置信。
羅艽這才看清她的樣子。
也是此刻才驚覺，重回人間，居然都忘了好好看一看她。
……阿洲啊。
記憶裏，葉青洲出身高貴，容貌亦是出塵，清絕明麗，青絲如瀑，眸如點漆，輕盈盈站在那裏，自有三分溫和沈靜的笑意。
與旁人相處，也都和和氣氣。
只羅艽知道，其實這人偶爾也嘴毒，語不驚人死不休。初見時，阿洲心冷冷的，有許多許多壞心思。
但……也並非是虛偽。
只是一種純粹的乖覺機警——在阿洲的壞心思裏栽了數次跟頭的羅艽本人，如是說。
可惜朝如青絲暮成雪。
眼下的葉青洲，發若晚雲蒼蒼，顏如白雪沈沈，笑意微茫，眼中靈動不再。
只剩許多悲涼。
淡色眸中，仿似盛了易碎的琉璃，一點春風就能將其吹皺，和著無處悲愴，沈入數九寒天的冰底。
葉青洲擡起那雙泫然的眼，看著羅艽，一字一頓。“師姐。我以為你不再來了。”
羅艽腳步一頓。
她對上那雙琉璃色眼睛，只覺苦澀，仿似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葉青洲見她忽而駐足，眼中清淚更甚，惶惶然站起身，“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打你……”
隨她倉促起身，眼眶中的淚也撲簌簌落下來，順著雙頰滾落。
看上去好可憐。
羅艽呼吸一滯，三步並兩步上前，下意識擡起袖子。“別哭了……”
卻在半寸之外堪堪停住。
是葉青洲反握住她的手，抖抖瑟瑟地說著，“師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羅艽垂下眼。“……好。”
葉青洲又道，“我喜歡你。”
羅艽眼睫輕顫，眸光閃爍。
可她還未答，葉青洲便再道，“師姐，你別回答我。”
葉青洲道：“你的仇，我都記著。你喜歡的，我也都惦念著。我布這幻境，也並非是為了困住你。你現在的軀體，是我用劍骨、琉璃術與不覺劍的殘身造的，出了幻境，會無法適應。”
“……師姐。”葉青洲垂了眼，喃喃一句。
“你別怪我擅作主張。”
“我不會怪你。”羅艽道。
葉青洲卻搖搖頭。“師姐，我好怕。好怕尋覓一世，只得一場空歡喜。”
她語速飛快，像是怕被打斷一般，“也怕到最後孑然一身，連你也消失不見。”
“我雖知道，這幻境、這幻境中的你，全是我的臆想，可也想懇求你……別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她握住羅艽的手，淚眼朦朧，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師姐，人世間縱然熱鬧，但那邊沒有你，我也不願意去。”
“幻境雖假，但這裏有你。我願意就此沈溺在夢裏……即使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沈溺夢裏？”羅艽猛地一楞，“什麽……什麽意思？”
葉青洲呆呆看著她，滿眼悲戚，不住地流淚。
她哽咽道：“我的師姐不在了。”
電光石火間，羅艽陡然明白了葉青洲的意思。
擅幻心術之人，或締造美夢，沈溺其中——這並非沒有先例。
但那是一條死路。
那樣做的人，只能得到一瞬的歡愉，最終將會被幻術反噬，死狀淒慘至極。
徹徹底底的自掘墳墓！
羅艽知道，有人確是願意用全部的性命賭那一剎那的美夢；那是旁人選擇，羅艽不予置評。
可她不希望葉青洲也變得那樣。
幾乎是下意識的舉措，羅艽忽而捉住葉青洲雙肩，讓她與自己平視。
“別做傻事！！”她深吸一口氣，喊道，“葉青洲！你看清楚了，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幻術造出的臆象！”
羅艽半跪在河畔，忽聽河燈撲簌簌散開，像是要消弭於湖面。
可她無暇再顧及那些。
她只是望進葉青洲的眼底，一字一頓道——
“你面前的我——是千真萬確、如假包換的羅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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