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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同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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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同歸 ◇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一酹江月庭中, 葉青洲乘劍而來,衣袂翩翩,仙然宛如白鹿仙鶴。

她站定後, 隨意擡手, 挽一朵劍花。

劍入鞘的那一刻,滿庭的風驟然散盡。

羅艽望見, 高臺上,那小巧的獬豸香爐中還散著氤氳幽意。

沈香的煙徑被劍氣波及,驟止一瞬。

下一瞬, 卻又猶如無事發生一般,燎香覆起,煙徑冉冉上升,筆直如常。

就仿似那一切突變,都只是錯覺。

臺前, 一雙銀鶴金履, 一襲凈素白衣,鬢邊朱砂瑚鏈,仍墜著那盈盈眼紗。

葉青洲站在這金迷紙醉的庭中,倒像一位墜入凡間的謫仙。

她環顧了周圍, 眼神落在老皇帝的帷幕上, 又輕輕略過。

羅艽坐在席間, 與旁人一樣,滿面驚異地看著她,滿眼都是艷羨。

葉青洲的視線本在太子周婺與周寧王周懷元身上打轉。

——而下一剎,有所感應似的, 她側過身, 目光落在周空身上。

覺察到葉青洲的目光, 羅艽不自覺想要閃躲,貓著腰,整個人挪動著往後退。

周昭越不明所以,卻依舊配合地挺直腰板,將她罩住。

葉青洲的視線落在周昭越面上,優哉游哉打了個轉,在瞥見周昭越身後那抹黑色衣角時,忽地勾了勾唇。

可她還未開口說話,竟是周婺與周懷元之間,那病軀垂垂的老皇帝先出了聲。

他嘶啞著嗓音,似是激動異常。“神、神女!——”

“神……神女……”

老皇帝的聲音像刑犯的鐵鏈摩挲地面,沙啞且粗糙。

便如同浸了鉛的軟筆,在江月庭中光潔的地上,留下沙礫一般的墨跡——而這墨跡裏,赫然寫著他那不容樂觀的病兆。

眾目睽睽之下,寬敞的龍椅旁,潔白帷幕被風吹開一個邊角。

倘若是那些眼力一般的人,大抵看不見什麽大蹊蹺。

可羅艽分明瞥見那老皇帝的一襲病容。

老皇帝一身縞素,面上覆著許多猙獰的痕跡——分不清是血管還是皮膚紋理,又或是疤痕,細細碎碎,如藤蔓蜿蜒。

老皇帝癱坐在椅上,一只手朝前探著,嘴裏不清不楚地含著幾句呻/吟。

在某一刻,他突然向前一傾!

如同一棵枯朽的巨木,樹枝咿呀摩擦著,便就著那些帷幕,轟然倒在地上!

“父皇!!”

“陛下!!”

四座皆驚,嘩然至極。半晌後,她們又礙於禮數,後知後覺地噤聲。

高臺之上,周婺與周空尚且還會去扶,那周懷元滿面不屑,甚至還嫌棄地挪開腳。

滿座一片混亂。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女眷驚駭地捂住哭鬧的小孩的嘴。

管弦絲竹都停下,宮人將她們打發走。

羅艽本也想多看幾眼,權當湊個熱鬧,哪料臺上葉青洲一副置身事外模樣,甚至後退幾步,大有要朝羅艽方向走的趨勢!

羅艽立刻慫了。

趁著喧亂,她曲著身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羅艽不認得路,所幸在席間捉住一個眼熟的人。

紮著兩只小麻花辮兒的小丫鬟。

那是進一酹江月庭後周昭越給她指的小丫鬟,說是長公主周空身邊的人,讓羅艽有事盡管去麻煩。

羅艽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將人攔住,氣喘籲籲,“燃、燃春?”

小麻花猛然一楞,被她拉住時一臉驚恐。等看清羅艽相貌,她才揚起一個笑。“啊呀,小姑子?”

羅艽也不知該不該應這聲‘小姑子’,面上表情一言難盡。

好在小丫鬟也就調侃一句,並不打算與她多拉扯。“公主說今夜要來個高人,我一開始以為是葉青洲。可後來少卿又說你就是貴客……”小丫鬟給她帶路,又小聲道,“到最後,你也來了,她也來了,我也不知道誰是誰了。”

羅艽擦著冷汗。“啊,我哪敢和她相提並論啊……”

一路上人聲喧鬧,她們選了小路,逆著人群,頃刻便穿出一酹江月庭。

風入林,月中天,小麻花燃春帶著羅艽走了最近的一條小道。

曲徑通幽,禪房花木,小道越拐越偏;就在羅艽開始懷疑自己要被賣了的時候,忽見一處柳暗花明。

那是一片小湖,在朦朧月色裏泛著粼粼波光。

一座假山石,就這麽直挺挺地立在湖中心。

……簡直就是在腦門兒上寫著,‘快來吧!快來吧!這裏有很多秘密哦~’

羅艽心道,很好,很有周空的風格。

小麻花領著羅艽,一路沿湖上小鵝卵石道走到湖心假山石,轉了半圈兒,推開一扇小木門。

往下幾級臺階,密道彎彎繞繞。羅艽跟在小麻花身後,看著她推開最後一扇門。

儼然一座小書屋。書櫃擺放得淩亂,書卷層層疊疊。

“這裏本是前朝公主年幼時,差侍衛打造的游玩之處。”小麻花點了壁上的燭臺,小聲解釋道,“四十七年前宮變,那之後,此處就被遺棄了。直到十幾年前,這裏又被長公主發現。”

瞥著案上層層疊疊的書卷,羅艽問:“這些書也是長公主的?”

“嗯。”小麻花應了聲。

“奴婢這就去通知長公主。至於櫃裏、案上那些書……長公主說,您且隨意。”

*

夜色靜謐,月籠深宮。

清都皇城,周綮長公主的翊寧宮內,一道燭火通亮。

“實在太對不住。好容易請得動葉長老,竟讓您看了場鬧劇。”

周空一身紅裙明艷,從頭到腳都是為盛典而備的敞亮珠飾,霜白燭陰目、瀲灩珊瑚珠,在這透徹燈亮下,端的是艷麗天成不可方物。

可一方紅木案旁,這翊寧宮的主人卻不坐在主人位,反倒讓葉青洲端端坐在正中。

不同於周空媚而不俗的絕艷,葉青洲顯然是另一副顏色。

那是一種安靜、透凈到骨子裏的清絕,從發鬢到鞋履,飾品點綴了了,就連衣袖上繡出的紋路也顯得如此靜謐。

輕盈的眼紗下,卻是一派自若神色——反有一種大道無言、絕塵於萬物之上的超然韻味。

“無妨。”葉青洲的視線落在案邊精致的果盤,在幾顆鮮紅櫻桃上徘徊,似在游離,又或是漫不經心。

她只道:“這世間,處處都是無聊鬧劇。只不過今夜這場,格外精彩。”

周空幹笑兩聲。“葉長老說笑了。”

“不必扯閑話。”葉青洲屈起肘,以指輕點著頰側,淡淡道,“你我都知道,我此行是為何。眼下你只需告訴我,該看什麽,該做什麽。”

周空一挑眉,明顯有了稍許楞怔。

她略帶猶疑地詢問:“想片刻之前,江月庭上,本宮往右是少年將軍姜畫,往左是太子周婺、寧王周懷元、國師無妄……想來,他們都比本宮要有勝算得多。葉長老您可知,與本宮合作,最差的結果是什麽?”

葉青洲看向她,眼中神色平靜非常。“自是知曉。”

周空忽而笑了。

她垂著眼,滿目皆盛著瀟灑笑意。“那便多謝了。”周空道,“只是不知道,讓葉長老改變想法的契機是什麽?”

葉青洲低垂著眼,目中神色飄忽不定。許久,她嘆出一口氣。

“故人入我夢。”

“……故人?”周空隱有詫異地接話,自然而然便想到那句長相憶的詩: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後註]

可還不待周空定奪該如何答,葉青洲款款便說了下去。

她語氣絮絮,“幻心之術,我已到最後一層。我偶爾沈溺其中,分不清真假。”

“可世間之法,皆是有損有得。沈溺虛幻,必將消耗陽壽。”

看著葉青洲那如雪白發,周空心下了然。

幻心之術,對肌體、神壽的消耗巨大。見葉青洲在這之上的造詣如此之深,所造幻境如此之大,若說沒有任何反噬,那也斷是不可能的。

周空卻也有幾分詫異:原來快要飛升的人,也會計較幾年陽壽麽?

葉青洲絮絮再道。

“我也曾想,境內境外,虛與實,究竟何差?幻境之中,有晨暮霞光、山川清湖,沒有那些糟心的人與事,我甚至還要更快活些。”

“可我亦知,幻境內的景色再好,或是幻境內的人對我再好,都不過我的臆想。”

“豈料……我在幻境中等到了她。”

她?

周空心下猶疑,隱約一頓,卻未敢發聲詢問。

只靜靜聽著。

而葉青洲望向她,忽而便笑了。

面頰透亮,薄唇如殷,一雙琉璃眼笑盈盈地彎起時,竟如徹夜明燈下一副畫。

明媚得有些晃眼。

“琉璃幻境的最後一層,我未敢向誰試驗。便按你說的,先拿那作惡多端的老不死開刀吧。”說到這裏,葉青洲撐著下巴,移開目光。

似是嘆出口氣,繼而才再道。

“我打算這之後,便在幻境裏,隨她歸去了。”

“我想,這也算與天各一方的人……”

“殊途同歸罷。”

作者有話說:

師妹:堅定要殉情.jpg

羅艽:啊餵我還沒死透呢!!

!!!!!後面還有一章!!

【批註】“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唐]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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