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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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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考核◎

“要不然……咱還是改個名兒吧?”

截至戌時,這已是林稚第四次如此勸說羅艽。

“千萬別怪我多嘴,但今早的境況你也瞧著了。你或許不知道,我們清都人,從小都是聽著葉長老的鬼故事長大的!葉長老啊!可止小兒夜啼的葉長老啊!……”

“雖然……據我所知,葉長老瘋歸瘋,沒真的拿過誰的性命,但是……”林稚咽了口唾沫,忽然瞪起眼睛,“說不定、說不定就指著你殺雞儆猴!”

羅艽低頭,挑著盤子裏的青菜梗,思索林稚那些話,仍舊百思不得其解。

“我還是不理解,緣何葉青洲如此仇視……仇視她那個師姐。我從三清山來,一路也聽了她二人許多故事……”

“停停停!”林稚打斷她,“你說你向誰聽了許多她二人的故事?”

羅艽猶猶豫豫道:“說書的,賣茶的……”

“這不可能!”林稚果斷搖頭,“她們是嫌命長還是怎的?居然敢議論她們?!”

羅艽指出她的矛盾。“你說你們清都的小孩兒,從小聽著葉青洲的鬼故事長大,現在又說,旁人不敢議論她們?”

“對啊。”林稚點點頭,“葉青洲,不管別人如何議論自己。但卻會逮著那些談論她師姐的人狠揍。”

羅艽思索片刻,忽然滿懷希冀地擡起頭:“葉青洲無所謂別人說自己如何,卻不許別人說師姐壞話。如此說來,豈不是說明,她很敬重這師姐?”

“……屁嘞。”林稚皺起眉,費解地瞥了眼羅艽,跟看傻子似的。“說她師姐好話的人,被揍更慘。”又渾不在意地聳聳肩膀,“不然怎麽說是恨呢。哈哈。”

羅艽:“還是覺得難以……”

林稚忽瞪大眼睛,佯怒地將她打斷,道,“姑奶奶,能不能別問了呀!早上那事兒才過去多久……再說了,她仇視是她的事情,關你什麽事兒啊?”

對上羅艽幽怨的目光,林稚裝模作樣地捂住嘴巴。“哦!你被殃及池魚了。”說完,又大剌剌拍拍羅艽肩膀,“算啦,不想改就算了。好在葉長老不授課不收徒,等明日考核皆閉,就天高皇帝遠啦!……”

羅艽黯了黯神色,未再作聲。

依照考核提示,今日歇息,明早巳時考核精算,午時用飯,未時考核醫藥;再往後一日,則是機巧、曲賦與書畫。說是題目不多,自由發揮;至於具體考題,全憑隨機。

羅艽覺得,既然題海茫茫,臨時抱佛腳已無用,那不如好吃好喝,養精蓄銳。

是以,在林稚尚挑燈夜讀時,羅艽安然入眠,一覺睡至天明。

*

次日的考核,風儀門派了個垂垂老朽來督考。偌大學堂,統共一十七人,都坐得零散。

距離考核開始還有三刻鐘,眼下,所有人已入座。

羅艽抱著手臂,雙眼微闔,整個人猶在夢中,連座位也選的最角落。

鄰座窸窸窣窣地交談,不巧撞到她桌角,低聲道歉時,卻看羅艽一個釣魚顛顛醒了自己。

她睜開眼,眼底透了些茫然,就差在腦門兒上添四個字,‘混口飯吃’。

而學堂前排,也有幾人齊刷刷地圍著堂桌坐著。

顯然不同於羅艽這種‘差生’,她們個個兒坐得板兒正,仿若對試題摩拳擦掌。

其中坐得最端正的,當屬昨日調侃羅艽的粉衣女子,周倦。

——周綮王朝的二公主,長宜公主周倦。

昨日與林稚閑談,羅艽總算把當今清都位高權重者認了一番。比如林稚她自個兒,乃清都最大典當鋪行商坐賈者的獨女,而林家雖為民商,卻也與皇親貴戚私交甚篤;而她和周倦,就屬於‘雖不熟,但總能說上幾句話’的關系。

至於周倦昨日與羅艽說的‘阿姐’,自然是長公主周空。

她二人為姊妹;是故,羅艽昨日初次見她,卻也覺著眼熟。

周綮王朝,太子周婺,年二十有二,長公主周空,年十九,皆為已逝的昭映皇後所出。

二公主周倦,年十四,二皇子周隨,年十一。此二人分別為後宮谙妃、睿妃所生。

昭映皇後薨後,周慶帝一病不起——世間傳其相思成疾——言而總之,二皇子往後,周綮後宮再無子嗣。

回想起周倦那與周空幾乎如出一轍的微笑,羅艽只心道,世間名門派果真藏龍臥虎,即便新生之流,也不會例外。

可轉念一想,羅艽又分明記得,宦官子代、皇室之人若想修道,多往龍吟島。

“你問長宜緣何要來風儀門?”林稚重覆了羅艽的問話,擰了擰眉毛,這樣答她,“她的生母谙妃,原是唐家人。如此算來,她也算是唐憶長老的小輩。”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倘若想往官場累積人脈,龍吟島固然是最優解;可若真是想精進修行,那還是往風儀門吧——”

“何況長宜本就有修行之能,若能從此更上一層樓,自然是最好的。”

“哦,說起來,戶部尚書的曲小姐、朱右丞家的小少爺……我的這些朋友,也算是有心修行之人,哎呀,不過她們都在石階那會兒……被唐長老淘汰了。”

循了這話,羅艽想到石階那山崩地裂的架勢,又忽對風儀門有了許多敬畏之情:真是不畏權貴、一視同仁。百八十人只餘一十七,如此看來,此次風儀門的考核絕對算得上形勢嚴峻、態勢嚴苛。

“按照常理,風儀門五大長老,除葉青洲外,各收一徒,那便是四位內門弟子;外門弟子又分四脈,算、醫、器、文,各收三到四位小徒。不管怎樣,咱們總是有處去的。”

考核前,林稚拍了拍羅艽肩膀:“本小姐慧眼如炬,從不會看走眼。”這位闊小姐信誓旦旦,比羅艽本人還要自信幾分。“你是爭內門之席的料。”

*

二日已過。

統共一十七位考生,羅艽排十一。固然不算高,但羅艽自覺滿意。

她的分裏,醫藥丙下,墊底;精算和機巧一個乙中一個乙上,倒算是中不溜;最讓她得意的,還是詩文——十七人裏,唯一一個甲上。

當然,並非因為她有多少飛揚文采;得虧此次考題為‘生死’。

這裏個個毛頭小兒,不知生,更不知死。而羅艽又經生、又歷死,甚至比那些長老還多幾分談論的資格。

有經歷,才寫得最順手。

‘死生雖大,猶可察也。古人雲,同死生,輕去就;便如逝水終歸海,月落不離天,見死生,才見天地萬物’——

“嗯。小蕉,你應當是要去‘文’一脈的。”

紅榜前,林稚摸著下巴,砸吧砸吧嘴巴。“許長老給出的甲等不多,只要給了‘甲’,無一例外會被收為內門之徒。更何況,你還是個‘甲上’。”

羅艽搖搖頭:“但我才排第十一。”

林稚擺擺手:“這不重要。”

林稚排第四,其中醫藥與機巧都是甲上;照她自己的話,‘畢竟苦讀了兩年,這戰果也不過馬馬虎虎’。

林稚往上,是周倦、方檑、霽明凈。周倦不多說,光在學堂裏,羅艽就領教了此人嚴於律己的模樣;而至於霽明凈,從眾人言語間羅艽得知,她是當朝太醫署霽太醫的親孫女,也是清都鼎鼎有名的才女。

“但這個方檑……”林稚瞇了瞇眼睛,“聞所未聞。”

風儀門議事堂外,一少男走過,相貌清秀以上、俊秀以下,渾身上下卻沒什麽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林稚戳了戳羅艽,與她咬耳朵:“呶,就這人。”

羅艽看過去,一眼認出這是彼時清水河上,與她、林稚一同乘坐小舟的少男。

羅艽才要開口。

恰此時,一道風過。

迎了這松風,議事堂的門倏爾大敞。

所有學徒不約而同地擡頭,向堂內望去。

老掌門久病不起,嫌少出席此類場合;是故此刻,除去中間一副神女圖,其左右之人一坐一立,分別是葉青洲與唐憶。

此外,是文、器、醫的三位長老,許長老、阮長老、池長老。

堂內氣派無比,天頂雲光四瀉,庭間一副西王神女圖,其下金叢瑰樹,環繞一灣白沙泉。

廳堂邊緣,漫卷詩書長如榕須,垂於平地,竟如幕簾——

可如此種種,羅艽皆未看進眼中。

她只盯著神女圖左側,胡桃榻上,那一襲白發如雪。

明如皎仙,肆意又不可方物。

分明相隔極遠,可羅艽卻知道——

她在看她。

作者有話說:

[註]本章“逝水終歸海,月落不離天”改自 [唐] 清尚《哭僧》:水流元在海,月落不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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