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底鐵鍋架在簡易的石竈上,被烤得烘熱。

這時將祁羽帶來的肉切成小塊扔上去，不用油也瞬間嗞嗞有聲，烤肉的香氣滌蕩了嗅覺，也令饑腸轆轆的肚子更加耐不住寂寞。

羅飛飛覺得祁羽最有才的一點是,竟然挑了一塊裹好調料的肉。

肉肥瘦得當,不一會兒就自己溢出些許油來，又將瘦的部分裹著油烤得噴香。

崔子源第一個等不及,圍在鍋旁邊期待地搓手手,兩眼冒出綠光：“好了嗎好了嗎？”

羅菲用鏟子給肉翻面,翻過來的肉已經出現些微的焦黃色，看起來格外誘人，她聞著肉味心情也格外好：“馬上馬上，你也得等它熟了啊。”

四個男人圍坐在石竈旁,眼巴巴地看著鍋裏幾塊翻滾的肉,等著大廚一聲令下可以分一杯羹。

羅菲瞥過他們一張張臉，嘲笑：“出息。”

肉終於每個面都被烤得焦黃，油汪汪的看著就很有食欲,羅菲將鍋從火上端下來,崔子源立刻狗腿地接過，放在旁邊石頭上納涼。

石竈裏未燒盡的柴火時而“啪”的爆出一個火星,躍出石竈低矮的圍墻,而還未及落到地上就在半空消失不見了。

崔子源用樹枝作叉子,戳起一塊還在滋滋冒油的肉，迫不及待地拿到嘴邊吹吹就一口咬下,緊接著被燙得張著嘴直扇風哈氣：“燙燙燙燙燙！”

“出息。”羅飛飛也笑他，“又沒人搶你的。”

崔子源燙得紅著臉把那塊肉咽下去，倔強地說：“但是好吃。”

大家把剩下的肉也分著吃了，肉量足，胃裏都有了半飽，滿足地圍坐在火邊吃糖和話梅作零食。

崔子源躺在地上，從樹杈間看天上的星星，用腳碰碰坐著的林亦初：“你快一起躺下來，好看的！”

林亦初聽話的在他旁邊躺下，往崔子源指的方向看了會兒夜空，淡笑著偏過頭凝視住映在他眼底的星辰，輕聲說：“嗯，好看。”

那邊羅飛飛困意上湧，但暫時又不想回到汽車那個狹小憋悶還有怪味的環境裏睡，祁羽大方地拍了拍自己大腿：“來，給你枕。”

羅飛飛沒有拒絕，躺在樹葉堆上，腦袋枕著祁羽的大腿，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以一種非常安詳的姿態閉上了眼。

羅菲再一次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至少與這兩對基佬格格不入，她為自己哀嘆一聲，站起來往火光照不見的林子裏走出幾步：“我去方便一下，別偷看啊。”

“誰偷看我幫你戳瞎他的眼。”羅飛飛閉著眼睛，懶懶地說。

“＋1。”崔子源也舉起手。

羅菲嗤笑一聲，踏過落葉和枯枝，細碎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她一個人……”羅飛飛聽著聲音漸遠，雙眼又慢慢睜開一條縫，“會不會不太安全？”

祁羽把手覆上他的眼：“我們在這裏烤完肉都休息這麽久了，也沒遇見什麽，她不至於這麽……”

“倒黴”兩字還沒說出口，羅菲離開的方向就發出一聲女性的驚叫。

羅飛飛猛地睜開眼坐起身，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喊了聲：“羅菲？”

還沒等四個男人做出什麽動作，那邊又是一連串的驚叫和打鬥聲，其中又混雜著另一個人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的慘叫和求饒。

四個人莫名其妙地對視了眼，緊隨著一雙穿著破爛拖鞋的腳踏進火光範圍——準確說，是被踹進火光範圍。

灰頭土臉的男人被羅菲連打帶踹地推搡過來，邊打邊咬牙：“敢偷看老娘，啊？誰給你的膽子！”

“誤會誤會，我不是我沒有！”那人抱著頭大喊，看見羅飛飛他們宛如看見救星，猛地撲向羅飛飛，而後者被祁羽一拉，男人撲了個空。

“羅菲，等一下，別打了。”羅飛飛攔住羅菲，轉頭打量那人，“你是誰，在這兒幹什麽？”

那人激動地往前走了一步，祁羽擡手做出“停”的手勢，語氣隨意但不容置疑：“有話站在那說，別靠近，我們怎麽知道你有沒有被感染？”

“啊，是……”那人局促地搓了下手，“我，我是從A城逃出來的，想去C城，實在餓得不行，聞著味道就過來了……”

“哦，那你可以走了。”祁羽冷酷無情地指了下鍋，“我們都吃光了，不好意思啊，沒考慮到留著做慈善。”

那人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的神色，眼神緊接著快速地瞥了眼不遠處停著的越野車：“那個，你們有車，我能不能……”

“不好意思。”祁羽再次拒絕，“車開到這裏報廢了，不然我們現在早就在C城待著，你也不會見到我們。”

“就是啊，我們也在愁怎麽去C城呢。”羅菲沒好氣的說，盡管是誤會，也對方便途中突然冒出來個人極為不滿，“沒什麽事，你可以走了。”

“我、我……”男人的語氣漸漸變為懇求，“既然都是去C城，那可不可以，結個伴……”

五人交換了下眼神。

羅飛飛攤開手：“還是那句話，我們怎麽知道你有沒有被感染？感染是有潛伏期的。”

“你們可以檢查，我身上沒有傷口，真的。”

那人立刻做出保證，說著就等待安檢一樣張開雙臂，神情真摯。

這種人就算拒絕了，他想暗搓搓地跟著你也沒辦法，倒不如確認安全後留在明處。

羅飛飛思索片刻，點點頭：“羅菲，你回避一下。”

羅菲叉著腰：“怎麽，他能偷看我，還不許我看他了？”

崔子源萬分無言地看著她：“……姐姐，這種事情就不需要強行扯平了吧，你也不怕長針眼。”

羅菲也就是隨口一說，對這種肉體當然不感興趣，哼哼著轉過身。

羅飛飛朝那人頷首：“你脫吧。”

那人毫不猶豫，立刻要把自己扒個精光。

祁羽“嘖”了聲，上前捂住羅飛飛的眼睛：“你別看。”

林亦初也把崔子源塞進車：“先別出來。”

羅飛飛＆崔子源：“……”

不是，都是男人，看一下怎麽了？這些人怎麽這麽小氣呢！

兩位大佬對光溜溜的人進行了全方位審查，終於點頭：“嗯，沒傷口。”

那人被凍得哆嗦著穿好衣服：“我現在可以跟你們一起了吧？對了，我叫……”

“小A。”祁羽拍了下他的肩，“這樣，你看到我們車裏只有五個座位，所以今晚你得睡外面。”

那人弱弱地問：“小A是誰……”

羅飛飛悶笑。

A城來的叫小A，這取名邏輯沒毛病。

夜深，五人鉆進車裏按原先的位置把座椅放倒，合上眼，即將度過在這末世的第一夜。

半路投奔的小A裹著樹葉躺在柴火旁，他把石頭堆起來的爐竈拆了，又添了點樹枝，好讓火燒得更旺，以免凍死在漫漫長夜。

而不管是車裏的五人還是外面的小A，這樣的夜晚，沒有人能睡得安穩。

奔逃了大半天，緊張的精神和肉體都陷入沈重的疲憊，但警惕的神經又吊著，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上下沈浮，跑了十萬八千裏般累。

崔子源睡覺前吃了不少話梅，渴得喝下大半瓶水，這會兒膀胱倍感壓力，半夜迷迷糊糊的下車想去解手。

他的手剛放到車門把上，旁邊祁羽就醒了，瞇著眼發出一節鼻音：“嗯？”

“廁所……”崔子源咕噥著，也不知道眼睛睜開了沒就下了車。

車外冷風灌進來，祁羽朝羅飛飛那邊翻過身，擡手把他身上蓋的衣服裹緊。

冷風一吹，睡意登時掃了大半。

崔子源打了個激靈，瞥見旁邊火光暖融的地面，小A正背對著他把自己蜷起來，跳躍的火焰映著他身體一顫一顫的發抖。

……他在發抖？

崔子源疑惑地揉了揉眼，善良的人性讓他沒法視而不見，他走過去，蹲下身遲疑地碰了碰小A：“餵，你還好……”

崔子源扳著小A肩膀讓他轉過身，看清正面的瞬間，他刷的站起身，噔噔噔連退三步。

要死了要命了見鬼了。

眼前的小A還蜷縮在地面發顫，他掙紮著似要爬起來，喉嚨裏咯咯作響，擡起的一張臉青筋畢起，死咬著牙像在與什麽做抗爭，瞳仁已經變得青白。

崔子源顧不上思考怎麽好端端沒有傷口也能感染病毒變異，他退到車邊急促敲打車窗：“醒醒醒醒！出事了出事了！”

被他敲打的窗戶下，羅菲猛然驚醒：“怎麽了怎麽了？！”

那邊林亦初的反應一點也不像剛從睡夢中緩過來的人，瞬間就打開車門兩步跑到崔子源面前，擡起胳膊將他擋在身後，警惕地面對站起身的小A。

“嘶——這怎麽回事啊？”羅菲從車窗探出頭來，瞪著眼，“你們不是檢查過沒傷口嗎？”

“是沒傷口。”祁羽也打開車門下來，反手把想跟著出來的羅飛飛塞回去，“看來要麽他傷口隱蔽到我們沒法發現，要麽，有別的感染途徑……”

“餵！”羅飛飛被推回車裏，不滿地喊了聲。

祁羽走向邊上的石頭，拿起端放在上面沾著肉香的平底鍋，屈指敲了敲鍋底，清脆有聲。

小A一手伸向他們的方向，蹣跚而來，另一手又死死抓著自己的胳膊，像是在與自己的意識搏鬥。

他張開嘴，喉嚨裏發出古怪的聲響，幾人沒能辨出他是不是說了什麽，卻眼見那開始渾濁的眼中驀的滾下兩行淚。

幾人楞了一下。

“不……想……”

不似人的咯咯哢哢聲中，只有兩個字勉強被聽清。

不想什麽，不想死還是不想變成喪屍？沒人知道。

話沒說完，小A身體不受控制的痙攣扭曲，他站在原地痛苦哀鳴，淚還掛在臉上，他盯著地面，這次說出的話比先前清晰了許多。

“殺……了我……”

祁羽端著平底鍋拿起又放下，最後還是回車旁，讓羅飛飛把刀給他遞了出來。

他握著刀，朝小A一步步走去，輕聲道：“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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