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飛蓋著祁羽的衣服,腦袋也被衣服立起的領子罩住，趴在桌子上睡得呼吸綿長，手指蜷著放在臉頰邊上，像只趴著睡覺的小動物，人畜無害。

為了背光，他的臉側對著祁羽，臉被自己胳膊擠得微微變了形，讓兩頰肉的質感看上去特別柔軟好捏。

祁羽與他相對趴著,他也精神不振似的半瞇著眼，但嘴角始終上揚著,忍不住朝對方伸出手,想想又縮了回來。

不止是羅飛飛,餐廳裏餘下的五人都在長夜度過、天空剛剛泛白之際驟然放松神經，趴在桌上多少睡了會兒。

天完全亮起來的時候，鄧喬明神志不清地嚷嚷著想上廁所,大概是真的太不清醒了，當場站起身眼睛都沒睜開就想解皮帶，跟夢游一樣。

全場唯一的女性——還疑似是鄧喬明想追的妹子——蘇檬迷迷蒙蒙中被他這一舉動驚醒，當即瞪圓眼睛掄起桌上的燭臺丟過去：“滾去廁所！”

鄧喬明被砸了一把徹底清醒了，都沒敢多看蘇檬一眼就往外跑，跑到門口才急匆匆地問：“不是,廁所在哪兒啊？”

“房間裏就有。”黎安豎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你難道來這麽久都沒上過廁所嗎？”

鄧喬明雙眼往上移了下，好像是在回憶。

祁羽懶懶地拉長了聲音：“小夥子腎功能不錯啊——”

“瞎說什麽大實話呢。”鄧喬明接受讚揚,羞澀地跑上了樓。

時值白天，大家也不擔心他一個人會出事，便也沒人跟上。

羅飛飛伸了個舒坦的懶腰，還是困得眼皮直往下耷拉。

他裹著祁羽的外套，有一下沒一下地揉眼睛，默默盯著面前的桌子，想看早餐什麽時候會自己冒出來。

早餐還沒到，上樓解手的鄧喬明倒是先跑了回來。

他一出現在門口大家就察覺到不對，神色完全不見解決完事情的輕松，黎安隨口問：“你怎麽了，沒找到廁所？”

“找是找到了……”鄧喬明有苦難言，找是找到了，但還真沒能尿出來。

畢竟，旁邊的浴缸裏泡了又一個死不瞑目的屍體，即便是游戲他也做不到在那樣的環境下若無其事地上廁所啊！

“約翰死了，”鄧喬明維持著臉上便秘般的表情，說，“在、在我的房間浴室裏。”

大家並不驚訝，約翰踏出這個門到天亮都沒回來，本就是兇多吉少。

幾人跟著鄧喬明上樓，剛一推開他們那扇屋門，就隱約聞到淡淡的血腥氣息。

越靠近浴室，這味道就越強烈，直到推開浴室那扇匆忙中半掩上的門，濃郁強烈的血腥味失去了遮擋，幾乎是撲面襲來。

血腥味的來源是最裏面的浴缸，一缸的血水中，約翰仰面靠在浴缸白瓷的邊沿上。

他雙手軟軟地搭在浴缸側邊，如果不看驚懼的表情倒像是享受一般，只不過，浸泡全身的不是散發香氣的泡泡浴。

“又是個不一樣的……”羅飛飛打了個滿是血腥味的哈欠，“這公爵是想給我們展示吸血鬼的一百種殺人方法嗎？”

“不僅如此。”祁羽看著約翰屍體頭頂上方，赫然被血水黏在墻壁上的羊皮紙，“還有羊皮紙的一百種登場方式。”

這回羊皮紙上的字也是沾著血水寫成的，像是沾得過多了還微微暈開，洇成猙獰的笑臉。

“第二夜。”

“死者：喬，約翰。”

“生存者：羅飛飛，祁羽，鄧喬明，蘇檬，黎安。”

“剩餘五夜，請繼續努力喲~”

第一夜死了一個，第二夜死了兩個。

好嘛，這下沒有保底至少一個人能存活了，吸血鬼在殺人人數方面是沒有一夜一個的限制的。

血水濃郁得約翰脖子以下的部位都沈在紅色之下看不清，浴缸邊緣也撒了些，一些淩亂的血腳印經過對比是剛剛鄧喬明慌亂中踩出來的，一直到房間門口才淡去。

蘇檬走上前抹了把約翰的手腕內側，冰涼，脈搏沒有一絲跳動，的確是個死人了。

她又彎了彎約翰的胳膊，繼而退回到洗手池邊洗幹凈手，說：“還軟著，沒死多久。”

“現在我們不妨先討論一個問題。”蘇檬甩甩手上的水珠，又在自己身側隨意擦幹餘下的水，掃了眼浴室裏的所有人，“吸血鬼，到底在不在我們之間？”

“我以為……我們在一起呆了一晚但還是死了兩個人，足以說明我們中沒有內鬼了？”鄧喬明試探性地問。

蘇檬沒直接回答他，而是又問：“先死的三個都是NPC，你們有想過為什麽嗎？”

“為什麽……”鄧喬明想了想，“不是系統設定就是他們命不好，而且傑克和約翰可以說是自己作死吧？只有喬是莫名其妙被吸血蝙蝠抓走了。”

“等等，你還記得這關的設定嗎，我們只有被吸血鬼吸血而死才是死，其他死法都可以覆活。”黎安倒是想到了什麽，“也就是說，比起我們，NPC顯然更好對付，更容易死啊？”

黎安輕輕碰著下巴，繼續說：“但如果吸血鬼要吸血的話就不可避免會被受害者看見，用其他方法他又不確定我們有幾張覆活卡，所以才先對NPC下手！”

“而會有這種想法的，也只有知道規則的玩家了。”蘇檬點點頭。

“可是，”鄧喬明滿腦袋疑惑地提出異議，“這也只是猜測啊，說不定就是湊巧呢？傑克的死先不說，我們這一晚都互相有不在場證明，喬和約翰的死跟我們都沒關系吧？”

“不在場證明，真的完備嗎？”祁羽擡眼看著浴缸裏尚死不瞑目的人，挑起唇角，輕飄飄地問。

“……什麽意思？”鄧喬明敏銳地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比如約翰死的時候。”祁羽解釋道，“先發現的是你，也只有你。”

鄧喬明盯著祁羽探究的眼神，楞了半刻猝然搖頭：“不是我！就這麽短的時間怎麽可能！而且是白天啊！”

祁羽無所謂地攤開右手，是一個很放松的動作，寬慰道：“屍體還沒硬，沒死多久，說不定死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你也別緊張，我就舉個例子，再比如剛剛我們都在餐廳睡著了吧，誰知道中間有沒有人離開過？”

剛剛天邊剛亮起一絲光，所有人下意識都覺得危險過去了，精神一放松就沒敵過睡意。

祁羽接著道：“而且，從來沒有人也沒有哪個規則說過，白天不會出事啊？”

“白天是安全的”這一觀念，的確是他們依據潛意識對吸血鬼夜晚行動的認識和游戲名《血月之夜》而做出的判斷。

這話一出來，黎安滿臉沈痛：“……白天也不安全了嗎？”

“應該還是安全的。”羅飛飛理了會兒思緒，發表意見說，“不然白天不會進度那麽快，我覺得，約翰的死如果不是晚上，也可能發生在天沒完全亮的時候。晝夜交替，還不是完全的白天。”

而那段時間，正是大家都睡著了的時候，是不是有人中途離開過也未可知。

“那喬呢？”鄧喬明再次提出疑問，“如果說吸血鬼在我們之間，可喬死的時候是我們親眼看著他被抓走的，當時大家都在餐廳！”

蘇檬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眼，良久，緩緩嘆出一口氣：“你真的是‘親眼’看見嗎？”

鄧喬明剛想理所當然地點頭，忽然間，動作就頓住了。

的確沒有親眼看見。

那時候場面一片混亂，所有人都被突然襲來的吸血蝙蝠弄得渾身狼狽，只顧著抱頭護住自己，有人甚至都蹲到桌子底下去了，哪有人還能註意到別的人？

而等他們能睜開眼看清周圍情況的時候，喬已經不見了。

五人各有心思的沈默中，羅飛飛擡手捂住嘴巴，再次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都沁出生理性的淚水。

他身上還穿著祁羽給他套上的外套，指尖攥著外套微涼的料子，羅飛飛腦海中慢慢地浮過一些畫面。

蝙蝠來襲的時候，是祁羽把這件外套套在他頭上擋住了很多襲擊。

剛剛在餐廳睡著的時候，這件外套再次被披在他身上，不止是禦寒，還能擋光。

也能……擋住視線。

羅飛飛臉上表情沒什麽變化，淡淡地把目光瞄到祁羽的手上。

那雙手戴著一副服帖的黑色皮手套，很好地將每一根修長的指節都勾列出來，透著點禁欲的味道。

他在這游戲裏從沒有摘下這副手套，哪怕是睡覺。

想到睡覺，羅飛飛又想起那天早晨看著晨光照耀下的祁羽，他疑惑祁羽之前有這麽白的嗎？

這會兒在滿是血的浴室裏，祁羽臉上倒像映上了血色，看不出那時候的蒼白感。

也可能一開始就只是他的錯覺，羅飛飛想，其實不摘手套也沒什麽，他自己睡覺也不脫衣服的，游戲裏哪裏顧及那麽多。

但一切一切有那麽點異樣的因素加起來，總不能所有都用錯覺來解釋。

羅飛飛又想起祁羽的出場，他為什麽一開始沒有跟他們一起，而是半途冒出來？

祁羽偏過頭，視線跟羅飛飛對上，露出一點無辜的疑惑。

羅飛飛心裏嘆了口氣，沒想到事到如今，還有要懷疑祁羽的一天。

羅飛飛聽見自己肚子在這時候咕起來，索性打破沈默：“那個，怎樣都好，我們能不能先回餐廳再討論。”

他緊接著小聲咂了咂嘴：“老聞著血腥味，我都餓了。”

除了祁羽，另外三人看他的眼神都慢慢從平淡轉向訝異。

那種眼神大概可以稱為：“看啊吸血鬼不就在這兒嗎！”

祁羽旋即半攬著他往外走，用哄孩子的語氣說：“乖，這個不能吃……我們回去吃飯。”

餘下三人在滿屋子的血味裏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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