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酒瓶,羅菲踩著高跟鞋一刻不停地在雪地裏朝聖誕樹的方向狂奔而去，漆黑的夜與雪白的景中，夜風將她的頭發吹得往後飛起。

街道上空悠悠而來的聖誕歌徘徊在耳邊，羅菲劇烈喘著氣，一時間，感覺自己背負著全鎮的希望。

在巨大的聖誕樹下剎住腳跟，羅菲原地扶著膝蓋急促地喘息兩聲，緊接著不敢停頓,“啵”的一聲拔開酒瓶口的塞子。

濃烈的酒味從窄細的瓶口湧出，羅菲走到樹根下,將這瓶好像永遠倒不完的酒盡數灑在樹根的木柴上。

做完這些,羅飛飛和祁羽也遠遠地跑了過來。

“鎮長追過來了嗎？”羅菲手裏握著空酒瓶,問。

“追不過來了。”祁羽伸出一根大拇指指著身後，笑容狡黠，“趴在那呢。”

羅菲露出“那就放心了”的表情,松了口氣：“酒我都灑上了。”

“好的，下面我來。”祁羽應著，擼起袖子往聖誕樹走過去。

“祁羽。”羅飛飛喊住他，頓了頓才接著說，“小心點。”

祁羽活動著自己的手腕，回頭看著羅飛飛,蹬鼻子上臉地眨了下眼：“怎麽辦呢,我感覺需要一個BUFF——‘羅羅的祝福之吻’。”

羅菲有點沒眼看，擡手嗅了嗅自己手心被染上的酒味,深深吸了一口。

啊，醉了醉了，她醉了。

“不，你不需要，你命多。”羅飛飛冷漠地抱著手看向他，“快點，別讓酒精都揮發了。”

祁羽調戲了一下已經得到滿足，對羅飛飛笑得很愉悅，擺擺手去使用自己堪比猴子的爬樹技能。

底下兩人見祁羽爬上大概兩三層樓的高度，枝葉動了動，他順著伸出來的枝杈往靠近樹葉的地方爬過去，墨綠色的枝葉和色彩繽紛的聖誕裝飾間伸出一只修長白凈的手。

那只手抓住纏在聖誕樹上的燈泡電線，兩手用力猛地一扯，斷頭處出現肉眼可見的細小火花。

他一松手，斷掉的電線落入樹根。

與此同時，祁羽從枝頭往外一躍，差不多是跟掉下去的電線同時落在地上。

即使是再微不可查的火星，落在酒精濃度很高的酒上也會立刻燃起熊熊烈火。

“滋啦啦”閃著電流的電線垂在地上，火花與酒精接觸，騰地順著酒潑灑的痕跡竄開，一路點燃了浸滿酒精的木材。

祁羽雙腳著地，膝蓋微微彎曲緩沖，但腳下這塊地不太穩，腳踝一崴，往前踉蹌了兩步。

羅飛飛看到他扯斷電線的時候就往這邊小跑過來，時機掌握得正好，在他極速下墜時站在落地點前一點的位置，穩穩地接住一時沒站穩的祁羽。

而這個沒站穩，在祁羽看見羅飛飛親自來接自己後，水分一下子就大上了天。

他見勢立刻將腳踝崴了的傷勢擴大成腳斷了一樣，往前撲進羅飛飛懷裏。

羅飛飛一顆心落回心臟，也沒覺得哪兒不對，偏過頭看著對方趴在自己肩上的側臉：“沒事吧？”

他的呼吸拂過祁羽耳畔，耳朵露在外面本被凍得發紅，碰到對方溫熱的呼吸，另一種程度的紅倒是顯示不出來了。

身後，火焰順著樹幹往上直竄，大半棵樹已經淹沒在一片火紅中。

樹上的裝飾被火燒焦、燒化，劈裏啪啦往下落，樹根周圍三四米的雪地都化作一攤汙水。

“我沒事。”祁羽頭埋在對方頸間，輕輕吸了口氣，悶悶地說，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

羅飛飛放下心，也沒把對方推開，就著這樣的姿勢擡頭望向聖誕樹頂端。

樹尖上那顆星星還映著夜空一閃一閃地亮著，好像下面轟然而至的烈火與它毫無關系。

但很快，火順風而長，直竄到樹頂，閃爍的星星在明明烈火中徹底失去光彩。

整棵聖誕樹剎那間變成一棵火樹，無數的樹葉與裝飾品燃著火從樹上落下。

羅飛飛帶著祁羽往後退了數步，免得樹上落下的東西掉下來傷到他們，擡頭看著眼前稱得上壯觀的景象，腦袋裏冒出一個詞：火樹銀花。

挺好看的，他覺得。

這樣子的聖誕樹，遠比之前的樣子壯觀美麗得多，也特別得多。

“你能站起來嗎？”羅飛飛覺得自己掛在身上的人越來越重，要抗住一個比自己高的男性的重量，還是有點吃力的。

“我腳疼。”祁羽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著嬌滴滴的話。

羅飛飛回過神，終於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了。

不是，祁羽什麽時候這麽嬌氣了？他被附體了嗎？

他盯著祁羽像是賴在自己肩頭的腦袋，微微皺起眉：“等等，你是不是……”

這時，隨著聖誕樹的燃燒，周圍的氣氛瞬間陡變。

這把火像是將整個鎮子的電路都燒壞了，街道上可見的所有燈光都忽閃忽閃，接觸不良似的明滅不定，晃得人眼花。

鎮上隨處可聞的聖誕歌也在空中轉了個彎，變成播放器沒電的聲音，音調急轉直下，猛地降了三個八度，每個音都被拉長成詭異的調子。

像是惡鬼即將出場的背景音。

三人警惕起來，不用羅飛飛推，祁羽就從他懷裏站起身，目光凜然地朝街道盡頭看過去。

晦暗不明的街道覆著白雪，雪地上，一只幾乎要與雪堆融為一體的小小白色身影出現在盡頭拐角處。

它踏著雪飛快地奔跑，目標明顯是燒紅了半邊天的這棵樹。

“咦，它怎麽……”

羅菲喃喃著，問話剛問出一半，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底。

那只白色的貓脖子上還有一圈紅痕，是他們屋裏被掛在聖誕樹的那只沒錯。

但……它極速往這邊奔跑，在跑至鎮口“Merry Christmas”的牌子下時，驟然拉長了身形。

下一瞬，它已經嘶吼著撲向祁羽，亮出閃著血光的利爪，如一排刀刃一樣直取性命地當頭劈下。

祁羽剛想往旁邊閃躲，但腳一用力立刻感覺到疼痛，停滯的一瞬間，致命的利爪已經伸至眼前。

羅飛飛心臟猛地漏了一拍，用力將祁羽推開，是千鈞一發之際身體下意識的反應。

祁羽被推得朝旁邊踉蹌兩步，利爪有驚無險地擦著發梢刮過去，羅飛飛的胳膊來不及收回來，留下四條血淋淋的傷口。

“嘶——”羅飛飛顫抖著倒抽了一口冷氣，傷口很深，沒傷到骨頭也肯定傷到了筋，這條胳膊算是廢了。

好在那個貓變成的東西一擊沒成沒再管他們，直直沖到離著火的聖誕樹三米遠的地方，背對著三人，呆呆地怔在那兒。

一時間，那個看著火光的背影竟然有點落寞可憐。

這就是惡魔？

這東西像貓又不像貓，長得極其抽象，惡魔的本體就是這樣的東西？

“你們……”

惡魔開口吐出人話，聲音沙啞，但帶了點貓的腔調，充滿了憤怒與怨毒：“你們竟然，對我的聖誕樹……你們這些人類，你們竟敢！”

“原來你會說人話啊。”祁羽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擡起下巴睨著它，“你這玩意兒就是惡魔？”

“你們燒掉我的聖誕樹……”有一根燒斷的樹枝帶著火砸下來，它後退一步躲開，繼而轉頭用那張似貓似人的臉惡狠狠瞪著三人，“我要讓你們，付出代價！”

以樹木被火焚燒的聲音和空氣中漂浮的變調聖誕歌作為背景音，後方的鎮子裏似乎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回過頭，果然看見鎮子裏的人密密麻麻地從自家屋裏鉆了出來，就如那天早上來認領自己的頭時一樣。

這些其實早就死去的居民，早就是惡魔的囊中物了。

留著他們在這兒，只是陪惡魔玩這場荒謬的聖誕游戲而已。

“我要把你們剁成肉泥！”

惡魔說著，伸手一抓，手裏驟然出現一把漆黑的魚叉。

小叉子，惡魔標配呢。

羅飛飛捂著手臂流血到麻木的傷口，木然地想。

祁羽手中握著冰棱，但除此之外幾人沒有適合的武器，面對身後的活死人大軍和眼前的惡魔，三人聚在一起，像被狼群捕食的弱獸。

“它怕火。”羅菲壓低了聲音對兩人說，“它剛剛在躲火，還記得那會兒屋子裏火變大時貓的反應嗎？”

她提醒著，羅飛飛和祁羽即刻反應過來。

獸類都怕火，但既然他們這只貓其實是惡魔，用獸類怕火解釋就說不過去了。

這只惡魔怕火。

羅飛飛雙眼緊盯著惡魔，小聲問：“還有酒嗎？”

“都在剛剛灑光了……咦？”羅菲舉起還握在手裏準備當武器的酒瓶，回答著，突然一怔。

這酒，當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

“祁羽擋住這些人。”羅飛飛語速飛快地作出決定，“羅菲把酒潑到惡魔身上，不要害怕，你的反應可以的。”

“你呢？”祁羽握著他沒有受傷的那只胳膊，問。

“我。”羅飛飛輕輕地哼了聲，滿臉不好惹的表情，“報我胳膊的仇。”

說完，他輕輕撥開祁羽的手，面色不善地往聖誕樹的方向沖過去。

與此同時，身後的活死人大軍以各種各樣扭曲的姿勢團團圍過來，祁羽無法顧及兩邊，只能選擇相信羅飛飛，全力擋住這群臭烘烘的“人”。

惡魔見有人不怕死地敢朝聖誕樹跑過去，怒不可遏地舉起叉子朝羅飛飛刺去，立刻感覺到身後一涼，是羅菲快準狠地用酒潑了他滿身。

“人類，你找死……”惡魔立刻丟下羅飛飛，調轉方向，對羅菲露出獠牙。

羅菲將酒瓶往它丟過去，後者揚起利爪將酒瓶撕得粉碎，瓶子裏餘下的酒又灑了它滿頭滿臉，羅菲則趁著空蕩擡腿就往混亂的活死人群中疾奔。

另一邊，羅飛飛很快跑至樹下，火焰燃燒的高溫讓他沒一會兒就滿頭大汗。

他擡手夠向最近的一根著火的樹枝，沒受傷的手用力想掰斷它，沒想到被火灼燒著的樹枝韌勁卻還很大，折不斷。

無奈，他只能擡起受傷的胳膊一起用力，忍著疼，死死咬住下唇，手臂上本沒有再流血的傷口又被喚醒，鮮血幾乎將整條胳膊連著肩膀浸濕了，又被高溫蒸幹。

“哢嚓”一聲，樹枝終於被他折斷。

樹枝溫度很高，握著很燙。

衣服被掉下來的火花點著了點，羅飛飛索性一邊往外沖一邊脫下衣服，用衣服包裹著樹枝手握的部分，雙腳穩穩地踏在化為雪水的地上，飛快地朝在人群中追殺羅菲的惡魔沖過去。

著火的樹枝像象征勝利的火把，劃開混雜著各種嘶鳴聲的空氣。

“餵！”惡魔的利刃就快劃開羅菲的後背，羅飛飛遠遠沖惡魔喊了聲，惡魔動作一滯，一時間，所有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

緊接著，羅飛飛揚手用擲標槍的姿勢將手中帶著火的樹枝朝著惡魔的方向迅速擲過去。

如同一支火弩，樹枝不偏不倚地朝惡魔呼過去，惡魔後退兩步擡手一擋，樹枝立刻被他揮出的空氣劃成四五段。

但被酒精澆透了的東西，只需要一點點星火，就可以萬劫不覆。

一顆不起眼的火星落在惡魔的利爪上，立刻順著他滿是酒精的身體竄開。

惡魔的身體又如貓一樣滿是毛發，是易燃物，火燒得旺盛。

就如同它心心念念的聖誕樹一樣，它也變成了冰冷夜晚的一小坨篝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惡魔的嘶鳴聲劃破長空，蓋過了任何的聲音，它因為痛苦在活死人群中亂竄一氣，有不少活死人也被他過上了火，但他們不會疼，還在繼續著扭曲的動作。

羅飛飛他們漸漸停下動作，退至旁邊，默默看著逐漸連為一片火海的惡魔和它的爪牙們。

惡魔幾次想拉他們入火海，被火灼燒的眼睛比血還紅，滿是要將人拉扯著一起墜入地獄的惡毒。

然而它的計謀並沒有能夠成功，它周圍的爪牙們不知是出了什麽問題，拼了命地從各個方位抓住惡魔，如同從煉獄歸來索命的厲鬼。

惡魔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陰溝裏翻船，它咬牙切齒、目眥欲裂地對幾人嘶吼著：“你們，給我，等……”

而最後威脅的話都沒能說完，它就化作一攤焦黑的灰燼，再也沒有了興風作浪的本事。

惡魔消失的一刻，鎮上的居民們也停止了動作，斷線人偶一樣變為一具具真正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被火燒化的雪地上。

……結束了。

羅飛飛捂著自己疼到沒有知覺的胳膊，身體一放松，跌坐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系統莫得感情的聲音在混亂過後顯得尤為空寂的世界響起：

【叮！最終任務已完成，恭喜玩家44號成功通關！】

【玩家44號註意，一分鐘後將登出游戲進入結算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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