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並不用他自我介紹,在場的幾人都看過崔子源視角發生的事情，一眼都能知道眼前這個半透明的鬼魂是什麽身份。

只是沒曾想，他自死後鬼魂竟還留在這座洋房裏徘徊，這算什麽，人鬼情未了？

他們在這座洋房裏待著可不止一晚了，前幾晚除了會動的人偶外並沒有任何奇怪的東西或聲音。

看起來……他們現在變成了人偶，能看見人類看不見的東西呢。

羅飛飛心裏一時間閃過幾個念頭，同時對初次見面的人/鬼條件反射地禮貌道：“你好。”

他伸出手,與喬伊半透明的手象征性地一握。

喬伊對他回以明媚的笑容，可轉瞬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他輕輕低下頭,眼神中的光亮黯了黯,睫毛低垂著遮蓋住半片眼中的光華，微不可聞地淡淡嘆出一口氣。

“我知道你們經歷了什麽，一切都是我們的錯。”他開口說。

來了來了,劇情來了。

羅飛飛擡頭看著他，沒有答話，靜靜等待下文。

喬伊長細的指尖從鋼琴蓋上慢慢撫過去，眼神懷念，流連一番後又擡頭掃了眼整間琴房，用緬懷的語氣緩緩開口：

“你們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不想。”沒有一秒停頓,林亦初冷酷無情地說。

喬伊慢慢踱步的身形明顯滯了一瞬，但很快又笑著望向他：“我知道,那個被艾迪當成我的男孩，對你而言很重要，是不是？”

“……”林亦初沒有回答，羅飛飛敏銳地從他沒有感情的軀殼上嗅出一絲害羞的氣息。

這麽大個的一個人害羞，還是有點沖擊的。

“就像他對你一樣，艾迪對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人。”

喬伊用這張與崔子源八.九不離十的臉，笑著說。

什麽都阻止不了NPC走劇情，如同所有游戲裏不能按ESC跳掉的那些劇情一樣，林亦初的拒絕就像按下了無效鍵，並沒有任何卵用。

喬伊自顧自地陷入綿綿回憶：“艾迪，艾迪·克裏斯蒂，他是這個世界最傑出的人偶師……”

聽到他開了個頭，知道劇情是躲不過了，祁羽索性兩步倚在了旁邊墻上，做出“你慢慢講，我在聽”的懶散姿態。

喬伊的視線像是落在他們身上，又只是凝聚在一個虛無的點，接著道：“我們兩個，是在我的演奏會上認識的。”

“那場演奏會結束，艾迪去後臺找到我，送給了我他當時特意為我制作的一只人偶。”喬伊娓娓道來，想到兩人的初見，表情也變得無比柔和。

“那時的艾迪已經是遠近聞名的人偶師了，他制作的每一只人偶都能拍出天價。我沒有想到，這樣的人竟然會對我說，他很欣賞我的音樂，更……”

喬伊說到這兒，突然咳了一聲，有點羞澀地繼續道：“更，更欣賞我的人。”

祁羽輕佻地吹了個口哨，喬伊瞥了他一眼，身為鬼魂竟然臉頰飄上一點紅暈。

“艾迪，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喬伊按捺下內心的羞赧，繼續道，“他只要站在那裏，就是天生萬眾矚目的太陽。”

“不……”喬伊搖搖頭，又否定掉自己的想法，“他不是太陽，是月亮，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只覺得這個男人，是踏著月光降落塵世的精靈。”

林亦初聽到這個形容，回想起那個人面獸心的人的模樣，更響起崔子源初見他時著迷的樣子，默默地冷哼一聲。

喬伊絲毫沒有被他不給面子的砸場影響，接著道：“後來，差不多是順理成章的，我們就在一起了。”

“為什麽把彎掉的過程說得這麽輕描淡寫……”葉以雙小聲咕噥著。

怎麽感覺說來說去就是被對方的臉吸引了，果然顏值就是正義嗎。

“這座洋房，就是我們在一起之後，艾迪為了我們建造的。”

喬伊望了眼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樹木在暴風雨的肆虐中東搖西晃，在窗上、地板上留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這間鋼琴房，更是他送給我的禮物。”

喬伊繼續說著，眼神中滿是懷念和溫柔。

“我們在這裏的一切，都很美好。”

“白天，我陪他做人偶，給他當助理，他雕琢出的每一個孩子都是世界的珍寶。”

“夜晚，他在這兒聽我彈奏鋼琴，他最愛的，就是那首《夢中的婚禮》。”

“其實我不太喜歡那首曲子，因為，調子憂傷了些。”

“我們也會外出。我去巡演，他會陪著我。”

“每場演奏結束，他都會在觀眾面前變著花樣給我獻上禮物，他似乎很喜歡看我在眾人面前羞澀的樣子。”

“那段時間，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是令人欽羨的一對。”

“那段時間，我也是這麽覺得的，世上最幸福的人大約就是如此了。”

“我以為這樣的幸福，可以一直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我們的頭發變得雪白，直到我們容顏不再，直到生命的盡頭，我或者他誰先一步去。”

“事實上，倒也沒猜錯。”喬伊說著，自嘲似的苦笑了下。

“的確是我先一步離他而去了，只不過，還沒能等到老去，我就已經先拋下了他一個人。”

“死亡，是每個活著的生物都不能避免的過程，是明天還是十年後，除了死神誰也不知道。”喬伊說，“但是，艾迪一下子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我這麽早的離他而去。”

“死去以後，我的靈魂並沒有離開，我太擔心了，一直在這間屋子裏看著他。”

喬伊的聲音透上一些哀切：“可他消沈了一些日子後，整個人就變了。”

艾迪並沒有如喬伊所期望的那樣重新振作起來，去過自己的生活，而是將自己永遠地埋葬在了過去。

將他的靈魂，與他那隨喬伊而死去的愛意，深深地埋在了過去。

就如羅飛飛他們之前找到的故事，從喬伊死後，艾迪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洋房。

他將喬伊本已下葬的屍身重新挖出來，趁著還未腐敗之時永遠地將他的容顏存封在最美的時刻。

他將自己關在房中和地窖中，夜以繼日地按照喬伊的樣子，拼命想制作出他的“喬伊”。

他需要一個不會死去，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喬伊”。

但這個“喬伊”，又必須與他的喬伊一模一樣才行。

他怎麽樣也不滿意，覺得這頭發的顏色不夠明亮，覺得這個眼珠不夠有光彩，又覺得那個的笑容太過刻意了。

不知不覺，回過神時，地窖已經布滿了“喬伊”的殘骸。

他的喬伊仍然躺在冰冷的水晶棺裏，面容恬靜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對周圍的一切毫不知情。

不知是受到什麽影響，在不知不覺中，艾迪周圍的人偶中有些發生了變化。

最初有變化的，是他當年送給喬伊的第一個人偶，艾莉絲。

那時，喬伊最著名的曲子是一首《艾莉絲之夢》。

他便特意給人偶取名為艾莉絲，作為禮物送給了初次見面的喬伊。

而這個艾莉絲，不知為何“活”了過來，艾迪甚至能聽見她說話。

再後來，那對雙胞胎人偶也活了過來。

屋子裏終於再一次不是艾迪一個人了。

艾迪看著自己“活”過來的人偶，也產生了一些另外的想法。

人偶可以活，那麽活人，是不是也可以變成人偶？

此時，幾位迷途的旅人，敲響了他的房屋大門。

那是在羅飛飛他們之前借宿的旅人，艾迪笑著迎接了他們，用自己欺騙性的樣貌成功卸去了這些人所有的警惕。

而後，在他們的飯菜中下了藥，將所有人都做成了人偶。

一周後，這批人偶中的最後一個也死去了。

過了些日子，又有迷途的旅人前來投宿，艾迪照舊微笑著接待了他們。

他將無辜旅客的靈魂與肉體分開，將靈魂禁錮入自己制作好的人偶中，期待著能不能看到些奇跡。

然而，又失敗了。

一次次的失敗，卻越來越接近成功。

層層鮮血滲進地窖的磚土裏，將原本灰色的磚塊染成了深黑。

再下一批，也許就能成功了。

滿地人偶的殘骸中，艾迪微笑著雕琢手中新的人偶，哼著喬伊經常彈奏的曲調，耐心地等待下一批客人。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上天竟然將他的“喬伊”送到了他面前。

當他從最後一批客人中看見那張與喬伊別無二致的臉，差一點直接就將他抱上制作臺。

他忍住了。

有些事情，還是循序漸進的好。

他看得出他的小喬伊對另外幾個男人很是依賴。

真想看看，當他能依賴的人全部不在了，他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呢。

……

……

喬伊慢慢講完了所有的事情，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座洋房裏，除了我，還有一些無辜的靈魂。”

“因為肉體被做成了人偶，而又在這裏悲慘地死去了，他們無法離開。”

“所以，我們要做什麽？”

林亦初耐著性子聽完喬伊講述的前因後果，保持著平淡的語氣問。

“你們會遭遇這些，都是艾迪的錯。”喬伊露出抱歉的表情，“當然，我也難辭其咎。”

“我有一事相求。”喬伊神色鄭重，“這是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那些無辜的人。”

“說說看。”

這是任務要來了，羅飛飛點點頭。

“請阻止他荒誕的行徑。”喬伊的胸口深深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下了重大的決心，“哪怕，是用停止他生命的方式。”

“拜托你們了，只有這樣才能救你們自己，才能救你們的朋友，才能……”

喬伊輕輕咬著自己的下唇，閉了閉眼。

“才能，救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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