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門後是更加黑暗幽深的走廊,前方不遠處可以借著身後的光線依稀看見拐角，拐角過後更是一片隱藏在墻壁後的漆黑，從門口的角度看過去像是沒有路，而濃郁的陰影使它看起來又更像是通往陰曹地府。

羅飛飛和林亦初打開門後都沒出聲，周圍的環境讓他們隱約有種發出聲音便會吵醒沈睡的鬼物的感覺，兩人手指動作比劃了下，一齊往未知的區域走過去。

祁羽一人引開了守門的NPC，盡管有個不知所蹤的白樂心隨時潛伏在暗處,以祁羽素來的騷走位和操作，羅飛飛對他倒是毫不擔心。

反倒是生死一線獨自躺在值班室靠氧氣瓶吊著命的肖筱,這條命能不能保住,只能自求多福了。

耳邊的聲音隨著他們越過鐵柵門,再一次劇烈了起來，像是一碗豌豆嘩啦啦倒進滾燙的鐵鍋裏翻炒，雜亂無序。

模模糊糊的,羅飛飛好像聽到幾句像是人話的發音，是痛極了、恨極了才會發出的語調。

拐角過後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摸不到電燈開關、也不敢貿然開燈，兩人只能摸著墻壁用腳尖試探著前方地面，緩慢前進。

不知龜速磨蹭了多久，走在前面的羅飛飛腳下突然空了半個腳掌,他小心地再左右試探了下,確認是一級臺階。

“前面是下去的樓梯。”羅飛飛用氣音對林亦初說。

對方“嗯”地應了聲，兩人再度陷入沈默,一前一後謹小慎微地緩緩而下。

羅飛飛踩下一階樓梯，想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睜眼瞎子，過分的黑暗讓他體會到盲人的辛酸。

話說回來，這會兒就算後面的人被什麽東西掉包了，都無從發現呢……

羅飛飛想著，兀自被這種自己折磨自己的想法激出一層雞皮疙瘩。

他晃晃腦袋，將自己的思緒從詭異的地方扯回來，關註於眼前的形勢。

他們所在的地方本是醫院一樓，一樓再往下，就是地下了。

羅飛飛想起大球最初提到有鬼哭時他問他在哪裏，大球當時只是指著地面說“就是這裏”。

這裏的方向，往上垂直上去，似乎正好是活動室所在的地方。

瘋子會說真話，清醒的人才會撒謊。

樓梯很長，而且因為看不清，兩人走得十分緩慢。

一路上都是羅飛飛在前面偶爾說兩句話，一是出言提醒，二是擔心自己剛才可怕的想法變成現實。

而後面的林亦初“嗯”、“好”、“慢點”、“小心”地應著，讓羅飛飛知道身後的人還跟著，並沒有憑空消失或是被半路冒出的怪物抓去吃了。

除此之外，他再沒有說過多餘的哪怕一個字。

耳邊一直充斥著漸漸清晰的說話聲、哭泣聲、嚎叫聲，是以二人間的沈寂顯得並沒有很難耐。

但羅飛飛還是想吐槽一句……林亦初此人，真的太太太沈默寡言了！

雖說這種不說廢話的個性某種程度上也很好，但是……這是在任務，若是平時，遲早把人憋死。

印象中他跟崔子源關系不錯，難以想象他跟那樣的小話癆一起時到底是怎樣的場景。

不知往下走了多深，深到羅飛飛差不多快忘了自己是在一家醫院裏，都要以為是在山洞中探險了，他的腳再次往前探過去，“咦”了一聲，隨後一直往前移了半米左右，都還是平地。

“好像到底了。”羅飛飛對後面的人說。

“好像是的。”黑暗裏，聲音的主人不知何時越過羅飛飛走到了前面，“這裏有個門。”

羅飛飛循著聲音走過去，感受到人的氣息在自己的左手邊，他往前試探著伸出手，碰到了冰冷的金屬。

而手覆上門的一瞬間，耳邊無數個聲音猝然間在腦海中放大了無數倍地炸響，要將人的頭蓋骨都掀上雲際。

羅飛飛低低地“啊”了一聲，腦袋驟疼，捂著頭不受控制地往前撞在門上。

【好痛……】

有“人”在耳邊哭訴。

又是這樣的聲音，又是這樣的話語，與昨晚夢魘時一模一樣。

果然，那時聽到的也是這裏的聲音。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頭痛得好像有人在腦袋裏炸橋一樣，羅飛飛都想跟著這些聲音一起大喊好痛，他緊咬著嘴唇，若不是四周黑得如此濃郁，可以看見他本是淡緋色的下唇被自己咬得泛白，牙齒深深地印在唇瓣中，用力之大，直滲出了血絲。

林亦初受的影響比較小，但也不自禁地捂住自己頭，感覺到頭頂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身前的門受著羅飛飛的重量，突然自己朝內側“吱——”的一聲打開一條縫，羅飛飛只顧著欲裂的頭痛，猝不及防，身體隨著門就要往裏面傾倒下去。

眼看重心已經失調，身後的林亦初千鈞一發之際眼疾手快地拽住了羅飛飛後領，後者只覺得脖子被勒得一緊，突然一陣窒息，而後身體往後回歸原位，穩住了身形。

門打開的一瞬間，腦袋裏的那些聲音像是百萬只亂叫的鴨子突然集體被人掐死了一樣，消失得幹幹凈凈。

腦袋輕松下來，羅飛飛放過自己的下唇，喘了口氣，這才嘗到自己口中淡淡的腥味。

門外黑得如同黑洞，門內卻有光。

光其實不明亮，透過沒有全開的門投射出來更是微弱，但在走過了長長黑暗的二人眼中，已經算得上刺眼。

羅飛飛瞇著眼舔了舔下唇，將自己溢出的血液添了個幹凈，輕聲對林亦初說：“謝謝。”

林亦初點點頭，手輕輕地搭在半開的門上，光線照亮了兩人的各半張臉，變成兩張陰陽二分的面容。

門裏面，又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與地上醫院的破舊不同的是，這裏僅是一條走廊已經可以看出下方布置的精密，走廊兩側隔數米就有一扇鐵門，視野盡頭可以看見走廊拐了彎，目測地下的面積絕不會比地上少多少。

這麽重要的地方門就這麽開著？

這裏面是有人還是沒人？

一切都像透著陰謀的氣息，但都走到這了，羅飛飛當然不可能慫慫地轉身爬上樓梯回去。

羅飛飛輕手輕腳地將門推開足夠一人進入的縫，閃身而入，門框開得有點矮，剛好夠林亦初的高度，即便如此他還是彎了腰才貓進門裏。

門裏的空氣中漂浮著奇怪的味道，似乎在哪裏聞過，但顯然並不常見，一時間在腦海中搜索不出準確的定位。

emmmmmm……什麽都行，別是什麽有毒氣體就好。

想到這一點，羅飛飛用衣袖捂住口鼻，先用微型相機對著走廊哢嚓一拍，隨後將相機放回口袋，轉而拿出放在口袋中的白色卡片，“嘀”地刷開最靠近門口的一扇門。

白色的滑門在面前緩緩移開，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幾臺看不懂的機器，散發著人民幣的氣息。

管它是什麽，拍了再說。

林亦初配合地拿起相機站在門口拍了一張，進度條前進了一點點，羅飛飛繼續拿著卡挨個門刷過去。

幾間下來，並沒有什麽看上去能說明什麽問題的東西，只是空氣中隱隱的氣味越來越強。

羅飛飛刷開第五扇門時已經不自覺地放松了點警惕，本以為也就是先前幾個房間的水準，不料這一刷，一股難以言喻的濃烈氣味如同被打開了禁錮的閘門般，嗆人心脾地撲面而來。

這氣味不止是刺鼻，甚至熏得眼睛都微微發酸。

而房間內的物品，也讓羅飛飛不適地蹙起了眉。

數十個透明的玻璃器皿排列在房間內的桌上和地上，器皿是密封的，淡淡黃色的液體中浸泡著人體各種各樣的器官。

若只是這樣倒也說明不了什麽問題，一家醫院收藏一些人體器官的標本有什麽大不了的，可若僅僅如此，空氣中的氣味也不至於如此之強。

羅飛飛捂著鼻子忍著眼睛都酸痛拍了幾張照，目光被角落裏一排一人半高的桶狀玻璃容器吸引過去。

房間最角落的一拍玻璃器皿內，赫然是幾個完整的人體懸浮在液體中。

死去的人與活著時看上去是不大一樣的，羅飛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其中有熟悉的面孔。

111床的那個小姑娘，今天早些時候被帶走的，晚上已經變成了一具蒼白的屍體，懸浮在冰冷的福爾馬林中。

“這是……”林亦初走到那一排玻璃容器面前，看清內容物後，臉上表情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怒意。

“失敗品的下場吧。”羅飛飛的語氣聽上去輕描淡寫，嘴角不受控制地肌肉抽著上揚一些，嘲道，“反正是些與社會毫無瓜葛的瘋子，還不是愛怎麽來就怎麽來。”

女孩靜靜地漂浮在液體中，最後凝固的痛苦表情無聲地控訴著上位者的殘忍。

羅飛飛隔著玻璃平靜地註視著女孩，閉了閉眼：“走吧，去下一間。”

“……門。”林亦初往後看了一眼，輕輕皺起眉。

羅飛飛心下一緊，轉過身，他記得自己是後進門的，而且並沒有合上，而此刻他們進來的那扇門卻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自己緊緊閉合起來。

下一刻，幾聲電流打破了房間的寂靜，門框上的墻壁忽然打開一扇小窗似的東西，隨之一塊黑漆漆的顯示屏從裏面探出來，“啪嘰”一聲打開，畫面跳了兩下，陸文那張斯文敗類的臉出現在屏幕正中，身後立著神情淡漠的薇薇和甜甜笑著的白樂心。

“晚上好。”陸文扶了扶眼鏡，對羅飛飛他們溫和地笑著，“半夜不睡覺闖入不該闖的地方，羅羅，你不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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