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18章 櫻桃

◎一棵樹不會在意下方的陰涼是否被某個人獨占。◎

江寒雨擦幹凈手，一回頭就看到洛如冰正形象全無地蹲在臺階上，按手心裏的水泡玩。

在地裏勞作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跡——原本盤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松開了一些，襯衫西褲也不覆之前的齊整，那雙價值不菲的皮鞋更是沾滿了泥土和灰塵。

很難想象，這竟是一位身家億萬的大公司掌權人。

江寒雨滿心驚訝，但也不得不相信，洛如冰是真的在享受這一切，沒有半點勉強和為難。

她看得太久，察覺到她的視線，洛如冰轉過頭來，有些疑惑地問，“怎麽了？”

“沒事。”江寒雨回過神來，說，“今天辛苦了。”

洛如冰面露沈思之色，“唔……那有犒勞嗎？”

江寒雨眨了眨眼睛，“可以有。”

她說著轉身進屋去，沒一會兒就拿回來了一只很大的湯碗，朝洛如冰招手。

洛如冰跟著她往菜地的另一邊走，沒一會兒就來到了一棵樹下。她順著江寒雨的視線仰頭看去，立刻發出了“哇”的驚嘆聲。

樹葉的間隙裏，掩藏著無數紅黃相間的果實，它們一簇簇地生長在一起，擠擠挨挨、熱熱鬧鬧，看起來誘人之極。

這竟然是一棵櫻桃樹。

而且樹上的果實剛好差不多成熟了。

洛如冰左右看看，驚奇地發現這片菜地裏種了好幾棵果樹，有間雜在作物中間的，也有沿著墻根種的，之前居然完全沒註意到。

“還沒完全成熟，不過有些熟得早的，已經可以摘了。”江寒雨把手裏的碗遞給她，示意她上前。

洛如冰回過神，看看江寒雨，又看看眼前的櫻桃樹，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

那時她才幾歲大，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愛玩愛鬧、對什麽都充滿好奇地年紀，同齡的孩子也確實都在玩耍，家裏有數不清的玩具，每天無憂無慮，可洛如冰卻已經開始接受系統的教育了。

所有人都告訴她，因為她跟別人是不一樣的，她是洛家的繼承人、是超越集團的未來，所以她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放縱，必須要從小開始學習，而且還要學得最好。

小孩子當然是聽不懂這些的。

但是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洛如冰真的以為自己是特殊的、是最受期待的、是最被喜愛的，所以她也願意付出所有的努力，不讓那些看著自己的人失望。

直到洛千裏出生、長大，理所當然地得到了所有人的關註與偏愛。

比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有了洛千裏，洛如冰才意識到，自己從前對所有人的認識與了解，都虛假得一戳就破。

可悲的是，甚至沒有人在表演。

父親一直對她冷漠，爺爺一直對她嚴格，他們都不屑於欺騙和蒙蔽她，只是她自己誤會了而已。

在那時候，洛如冰做過很多嘗試，她吵過、鬧過、哭過、折騰過，甚至不期待自己能夠得到同等的偏愛，只是想要一句“辛苦了”或是“做得好”。

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她得到的只有更加嚴厲的要求。

很久以後洛如冰才明白，對洛家來說，她只是一柄需要打磨得好用的刀，誰會費心稱讚一件工具呢？

再後來，她對洛家人徹底失望，也永遠拋棄了那些無謂的期待。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期待了，想要的一切她會自己動手去奪取，但是這一刻，當她真的因為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得到了獎勵和安慰，洛如冰才發現，原來那個滿心不甘又滿懷期待的小洛如冰並沒有消失，而是一直藏在自己的身體裏。

原來偏愛，是搶不到的。

但是幸好，這世上還有一個江寒雨。

盡管洛如冰也很清楚，江寒雨的這份體貼並沒有多餘的含義，也不是特意照顧她，只是一棵樹伸展她的枝葉時，無意間蔭蔽了過往的行人而已。

好在一棵樹也不會在意下方的陰涼是否被某個人獨占。

楚夜貪心不足，想要讓這棵樹跟上她的腳步，走出這片天地，所以她失敗了。

但洛如冰跟她不一樣，洛如冰只想停留在江寒雨的這片天地裏。

哪怕江寒雨從來不理解、從來不主動、從來不在意，但只要樹下只有自己一個人，只要能在這裏守上一輩子，她就是自己的了。

洛如冰摘下一粒看起來已經成熟的櫻桃，放入口中。

這種本地櫻桃，果實比國外傳入的大櫻桃略小，成熟之後就會變軟，味道也完全不一樣。

入口先是隨著果汁爆開的、明顯的酸，然後才漸漸地泛上來一抹甜。

……

摘完櫻桃，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江寒雨在臺階上脫掉沾了泥土的鞋，準備進屋的時候，突然“啊”了一聲，擡手拍拍額頭。

“怎麽了？”洛如冰捧著剛剛洗好的櫻桃問。

江寒雨轉頭看著她，直到洛如冰都有些不自在了，才用她特有的那種平淡的語氣說，“我忘記煮飯了。”

洛如冰也“啊”了一聲，馬上就反應過來。

以江寒雨作息規律的程度，每頓飯的時間肯定也是固定的。要是只有她一個人，就算要去地裏幹活，也會提前煮飯、燉湯，這樣忙完了立刻就能開飯。

今天居然忘了，至少有八成的錯在自己。

“抱歉。”她立刻說，“要不然我們出去吃？”

“出去吃也一樣要等。”江寒雨難得有些苦惱。

作息和飲食過於規律的結果就是，錯過了正常吃飯的時間，立刻就能感覺到胃裏不舒服，好像有一個巨大的黑洞，正在吞噬一切。

“我知道有一家做川菜的店，大部分的菜不是猛火爆炒、最多三分鐘就能出鍋，就是提前燉好的湯。”洛如冰說，“我現在線上點餐，我們坐車過去只要幾分鐘，到了就能吃。”

江寒雨無法拒絕，“那好吧。”

兩人稍微收拾一下就出了門，果然到了店裏還沒過十分鐘，而提前點好的菜立刻就端上了桌。

這種炒菜本來就很下飯，江寒雨又確實餓了，難得吃了兩碗飯，還有些意猶未盡，但也不敢再吃，幹脆盛了一碗湯慢慢喝。

洛如冰在一旁看著，心下不免有些歉意。

江寒雨平時吃飯都是細嚼慢咽，還是頭一回這麽快，想必是真的餓壞了。

她將這事記在了心裏，確保下次不會再犯。

點菜的時候，江寒雨只讓洛如冰點了兩菜一湯，但兩人還是沒吃完，江寒雨把剩下的打包了，說是明天早上下面條。

吃完飯，洛如冰送江寒雨回家。

邁巴赫停在小店門外的樹蔭下，洛如冰下了車，對上江寒雨有些奇怪的視線，才意識到自己好像不用下來，可以直接回家。

也快到江寒雨睡覺的時間了。

這讓洛如冰高漲了幾個小時的情緒重新變得低落。

已經擁有過那種仿佛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她一點都不想回自己那棟冷冰冰的別墅去。

但江寒雨顯然沒有邀請她留下來過夜的意思。

洛如冰只能強行給自己找了個借口，“剛才摘的櫻桃還沒吃完，放到明天就不新鮮了。”

江寒雨沒再說什麽。

但是一碗櫻桃看起來不少，吃起來卻很快，盡管洛如冰有意磨蹭，也沒能拖延太多時間。

她將碗送去廚房清洗，正琢磨著還能找什麽理由賴著不走，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看到來電人的名字，洛如冰的眸光微微一暗。

她低下頭，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的水泡，才接通電話，“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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