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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Z老師 你為什麽不接電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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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Z老師 你為什麽不接電話呀

楷書考試如約而至, 沈嶼思和李榆按照群內通知到達考試場地。

書法公益班是校方大力扶持的項目,上一屆還因有效推廣中華文化上過新聞,參與的人不但能免費上一年的課, 教學老師還都是中書協成員。

一個個噱頭疊加導致報名人數不斷增加,一共準備了三個考場才勉強裝下。

門口蜿蜒出數十米的長龍正在領宣紙。

考試內容很早之前就公布了,是顏真卿的多寶塔碑前五十個字, 防止有人提前寫好帶來考場充當試卷上交,規定考生統一使用蓋有朱砂印鑒的宣紙。

隊伍前行速度很快,講臺上站著兩位書協負責人在分發宣紙。

方初寧把疊好格子的宣紙遞來, 她擡頭倏然眼睛一亮,“你來啦?”

沈嶼思一楞,沒想到她居然記得自己, “對呀,來考試。”

“嗯, 好好考。”

沈嶼思因為她莫名的善意心情變得雀躍, 她笑了笑,“謝謝學姐。”

李榆排在她後面,領完宣紙後湊過來問, “你認識這位學姐?”

“開學填報名表的時候見過。”

“哦哦。”

宣紙領完,方初寧在講臺上說了些註意事項, 考試沒一會兒就開始了。

楷書對沈嶼思來說沒什麽難度,她寫完交卷在位置上等李榆, 兩人結束後一起回了寢室。

第一場考試有三百二十人, 沈嶼思聽說他們考完後, 當天晚上雲大書協全體成員被叫去教研室閱了好幾天卷。

最終只有一半人有資格參加下一場考試,未能晉級的被分配至E、F基礎班,教學的老師是書法系大三的優秀學長學姐們, 下周就能上課。

沈嶼思和李榆都拿到了的第二次考試的資格。

她第一時間給Z發去消息:【我過啦我過啦,快慶祝我吧】

Z:【什麽過了】

Island:【就是我之前說的書法公益班,我過初試了】

Z:【不是說不想去了?】

Island:【但我現在又想去了】

沈嶼思補上一句:【因為我發現B班那個老師的確非常非常帥啊】

她故意將把開學典禮林映舟打太極的視頻轉發給Z:【你看是不是帥炸了!】

見Z一直沒回消息,沈嶼思幹脆按下語音鍵,“Z老師你理理我,他真的很帥啊,難道你不覺得嗎?”

林映舟對著屏幕裏一連串的消息持續沈默,直到沈嶼思的語音發來,他猶豫片刻後將音量調小,指尖摁下。

少女裹著蜜糖的聲線在硯臺邊沿濺開,“Z老師你理理我嘛~他真的很帥啊~難道你不覺得嘛~”

林映舟太陽穴處的神經猛地跳動。

他心想,這人果然膚淺。

Z:【並不覺得】

沈嶼思有些想笑。

察覺Z有可能會是林映舟後,她發給Z的消息總是帶著調戲意味。

這句‘並不覺得’簡直戳中了她的笑點。

Z究竟是昧著良心覺得自己不帥呢?

還是昧著良心覺得她誇的帥哥不帥呢?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讓沈嶼思覺得好玩。

知道行書試題後,李榆已經開始練習了,她給自己定的目標是C班。

沈嶼思很早就研究過考試機制,知道只要行書考試順利通過後,哪怕她草書寫得和屎一樣也能穩進B班。

但。

總不能考個倒數第一進去吧。

至少……

也要倒數第二啊!

思來想去沈嶼思又給Z發了條消息:【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學草書呀?】

Z:【你要學草書?】

沈嶼思最開始確實只說要學行書,可倒數第一的名頭也太難聽了些。

Island:【行書之後就是草書考試,我不想考倒數第一】

草書沒有特定的程式,體式變化大,註重神采和意境,和之前沈嶼思學的楷書行書完全不是一個體系,一時間很難抓住要點。

林映舟很想告訴她,現在突擊草書沒有意義,哪怕是林昀之親自來教也根本改變不了她即將考倒數第一的事實。

只是,林映舟很早就決定自己要鼓勵式教學。

所以他說:【等我明天發個文件給你】

沈嶼思編輯好感謝的信息正要發送。

想了想又在這話後面加了七個字和一個波浪號。

【Z老師你真好,最喜歡Z老師了~】

屏幕白光裏,那個波浪號像根細蛛網,順著林映舟的視網膜神經繞進胸腔。

他感受到那裏的跳動頻率正在加快。

過了幾秒,林映舟將手機扔在毛氈上。

此人不但膚淺。

還濫情。

林映舟看著熄滅的屏幕映著自己緊鎖的眉,蔓延的情緒被某種荒謬感擊中。

他居然在生氣?

他在氣什麽?

總不能是在氣沈嶼思對著沒見過的異性隨便說出這種話吧。

哪怕這個異性是他自己。

哪怕她最開始誇的那個人也是自己。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林映舟收起手機,“進來。”

唐蘇禾推開門,抱臂倚在門框,反手拖過圈椅坐在他對面。

林映舟擡眸,“你怎麽來了?”

“找晚夏姐玩,正好路過你這。”

林晚夏住的南樓和他的西樓可不順路,“有事?”

“我還想問你呢,上次找我拿藥是給誰用呢?”

天知道那天晚上接到林映舟的電話後她有多震驚。

林映舟誒。

林映舟誒!

問她要緩解痛經的藥誒!

唐蘇禾當時懷疑自己幻聽,懷疑林映舟被奪舍,甚至懷疑是他自己痛經,都不敢往他戀愛了這事兒想。

好不容易得空,唐蘇禾趕緊跑來問問情況。

“一個朋友。”

“女朋友。”

“……把女字去掉。”

沈嶼思的確喜歡他,不管他是林映舟還是Z,她都非常喜歡。

只是他從來沒想過要接受她的喜歡並和她在一起。

所以女朋友什麽的,簡直可笑。

“行,你先別嘴硬,等我起一卦。”唐蘇禾從他桌上扯過一張宣紙,又用毛筆在上面畫了九個格子,然後寫上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這是奇門遁甲時盤,想知道林映舟撒沒撒慌一看便知。

唐蘇禾咬著指甲,嘴巴裏念叨著什麽,然後‘啪’的一聲將筆拍在書案上,“耶?還真不是女朋友呢。”

林映舟懶得搭理她。

“但是很不對勁啊,乙木纏著丙火入兌宮。”唐蘇禾指著其中一個格子,“而且杜門逢玄武,這還是個反吟局……”

唐蘇禾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林映舟,你是不是騙了人家小姑娘?”

林映舟終於擡頭。

唐蘇禾咧著嘴角,湊近問,“誒呀,被我說中了?”

“……”

“而且啊,你好像快被發現了哦,我建議你快點坦白。”唐蘇禾摸了摸下巴,而後面露譴責,雖然她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是騙女人這事就是不應該。

“沒想到你居然能幹出這事兒!”

林映舟淡淡開口,“說完了?”

“說完了,卦不走空,微信轉8888給我謝謝。”唐蘇禾掏出收款碼,開始坐地起價。

林映舟眼皮一抽,“我有說我要算嗎?”

唐蘇禾不覺得自己有問題,畢竟她只對熟人做這種強買強賣的缺德事,“那你說我算得對不對,這個建議給的好不好?”

林映舟懶得和她扯,趕緊把錢掃給她,“好了,你可以走了。”

唐蘇禾心滿意足,終於想起正事,“你有時間把她帶到我那兒去,針灸推拿一下,再遵循醫囑,痛經還是很好治的。”

唐蘇禾出生在玄學世家,爺爺和林映舟爺爺是故交,專研中醫和命理,尤其是女人身上的毛病,她學的最是透徹。

“再看吧,現在不方便。”

唐蘇禾切了聲,“那我也不是一直都有時間的,過段時間我就要去涇川了。”

“幹什麽?”

唐蘇禾挑眉,“去尋找我的真命天子。”

其實也不全是,主要還是去那邊交流學習。

林映舟嘴角扯了扯,“閑得慌。”

“你管我。”唐蘇禾不願和他廢話,從他書房搜刮了幾本古籍孤本就揮揮手說,“再見,下次還來你這掃蕩。”

這點東西對他來說就是灑灑水,林映舟頭都沒擡。

等唐蘇禾離開後,他放下手中的書,開始深究她說的那些話。

欺騙嗎?

好像是的。

如果沈嶼思知道真相了,會討厭他嗎。

會不會不喜歡林映舟也不喜歡Z了。

可他該怎麽開口,難道要他和她說——

“Island,我是Z。”嗎?

-

畫室裏浮動著松節油的苦澀氣息,沈嶼思指尖沾著顏料,正在畫課上老師布置的作業。

手機在調色盤旁無聲震動,她迅速抽過紙巾草草擦拭指尖。

“書姨?”接通電話後沈嶼思將手機夾在肩窩,視線停留在未完成的作業上。

“上次的配圖拍得很好看,我過幾天出差回來,打算叫上林院長還有你書法老師一起吃個飯,就在這周末,你也來吧。”

餘舒書不知道沈嶼思和林映舟現實中有過接觸,所以用的代稱是‘你書法老師’。

這個飯局一是為了表達對林映舟教沈嶼思書法的謝意,二是為了讓沈嶼思在林昀之面前多刷臉。

不出意外,沈嶼思未來職業一定是和美術有關的,和林昀之打好關系百利而無一害。

當時選擇讓林昀之在中書協裏挑人去教沈嶼思,就是為了答謝時能順理成章地邀請他參加答謝宴。

只是沒想到他挑的人會是林映舟。

餘舒書一路摸爬滾打上來,心中城府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她又作為長輩自然考慮的會更多。

林映舟無論哪個方面都堪稱完美,這種行走的頂級資源出了學校根本遇不到。

如果沈嶼思能喜歡,她是可以推波助瀾一下的,哪怕退而求其次只是做個朋友,能獲得的美術資源也不少。

沈嶼思當然不知道書姨看得如此長遠。

她只是在想。

林院長和書法老師要一起去?

其實也正常,畢竟書姨給她找的老師是中書協成員,說不定還是院長給介紹的,他倆肯定是認識的。

想起最開始書姨介紹Z的時候就說過他是朋友的親戚。

那她提到的這個朋友大概率是林昀之。

中書協主席有親戚在中書協也正常。

可是——

真的只是這麽簡單嗎?

玩解謎游戲的過程縱然有趣,可現在沈嶼思懶得繼續猜了。

她只想快點知道答案。

“對了書姨。”沈嶼思將畫筆擲進水桶,朱砂顏料在清水中炸開血色漣漪,她盯著漾開的波紋問,“一直沒機會問,書法老師他……叫什麽名字啊?”

“他叫林映舟,孤舟的舟。”

猛然間,沈嶼思想起了那幅畫,他頭像上的寒江獨釣圖。

畫的原來不是船——

而是舟。

沈嶼思舌尖抵住牙齒,突如其來的酥麻感順著頭皮炸開。

她輕笑出聲,“好啊,我知道了。”

餘舒書好奇地問,“怎麽了,這麽開心?”

“就是剛剛發現了件很好玩的事。”洗凈的筆桿在沈嶼思指尖靈巧轉著圈。

她眸光微閃,具體有多好玩呢,那就得看周末的飯局了。

掛斷電話後,沈嶼思任由耳尖滾燙的溫度順著頸動脈灼燒全身。

畫室窗戶被推開,沈嶼思想要將這股燥熱驅逐。

可當她再次預想到周末會發生些什麽事後,血液流動的速度愈加快了。

時間過得可真慢啊。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Z了。

這個消息一個人難以消化,沈嶼思撥通了謝笙的電話。

“一個重磅消息和一個核彈級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重磅消息吧,循序漸進一下。”

“我周末要和Z一起吃飯。”

謝笙從床上彈起,聲音險些劈了叉,“我靠!網戀奔現吶!好刺激!”

沈嶼思一時語塞,“……你,你神經啊,這算哪門子網戀。”

謝笙哼哼,激動溢於言表,“那就是師生戀唄,更刺激了呢!”

沈嶼思對她的腦回路表示無語,“咱腦子能不能想點健康的,這是書姨約的飯,我們院長也會去。”

聞言,謝笙又安然地重新躺回床上,“嘁,你這人說話能不能說清楚點,我還以為什麽呢,搞半天居然還有長輩在。”

她又問,“那核彈消息呢,不能把我炸死就別說。”

“你就不好奇,為什麽我們院長也會去嗎?”電流聲在耳膜震顫三秒,沈嶼思輕嘆一聲,“因為,Z就是——”

她頓了頓,緩緩說出那個名字。

“林映舟。”

“什麽!”謝笙再次從床上猛地坐起。

“謝笙你到底怎麽了?”室友被她一驚一乍的動靜嚇了一好幾跳。

意識到室友還在,謝笙不方便在寢室裏提起林映舟。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我出去打個電話。”

謝笙迅速從床上爬起跑到走廊,小聲說出那個名字。

“你是說,林映舟就是你那個書法老師?”

“嗯,之前就懷疑了但沒證據,現在書姨已經告訴我了。”沈嶼思靠在畫室窗邊,燥熱的心隨著風吹緩緩降了下來。

謝笙不由發出感嘆,“天吶!小島,你這運氣簡直了。”

“幹嘛?”這和運氣有什麽關系。

“現在有個人同時擁有Z的內在和林映舟的臉,你說呢,完美的理想型就在身邊,周末還要和你一起吃飯,我想都不敢想。”

謝笙想起沈嶼思之前說自己和林映舟有緣分,當時只覺得她在口嗨,沒想到這麽快就打臉了。

沈嶼思額前碎發被風吹散,那股興奮感卷土重來。

“……我靠,被你一說更爽了怎麽辦?”

謝笙靠在欄桿上還在回味這個消息,“等下去買彩票吧,中了的話你的餘額能多些零頭。”

沈嶼思笑,“不買,我午睡去咯。”

晚間,沈嶼思終於將作業畫完準備回宿舍。

手機震動,她擦幹凈手接通。

餘舒書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林院長臨時有事,周末來不了了,可能要下次再約。”

沈嶼思眸色一黯,“那書法老師呢?”

“單獨問過了,說是也挺忙的。”

沈嶼思眉梢微揚,眼底浮現玩味。

哦,躲著不想見她呢。

心虛死了啊林映舟。

隨即沈嶼思甜笑著說,“沒關系呀,反正我和書姨也好久沒見了,正好單獨聚聚。”

這話說的讓餘舒書心裏放煙花。

沈嶼思和江彥詞是餘舒書兩位已故好友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孩子,她內心很想親近他們,只是工作原因外加上雲昌離迦南實在遠。

從小就不親近,長大了自然會疏遠。

好不容易把沈嶼思盼來雲昌上學,對於她的客套疏離,餘舒書說不難過是假的。

只是好在她能感受到沈嶼思在慢慢接受自己,她怎麽能不開心呢。

“好誒,那我周末去接你。”

掛斷電話後,沈嶼思立馬發消息給謝笙:【能搞來林映舟的課表嗎?】

笙笙:【有的,等我去給你找】

謝笙覺得奇怪:【不是周末就能見了嗎,你要這個幹什麽】

她開玩笑繼續發:【嘖,這麽迫不及待?三天都等不了啦?】

沈嶼思氣不打一出來:【林映舟!他推了書姨的飯局】

笙笙:【為什麽啊?】

沈嶼思也想不明白,也想問為什麽啊?

種種跡象表明,林映舟一開始就知道Island是她。

所以他故意偽裝了Z的筆跡不想被發現。

微信上對她百求必應的,現實看到了愛搭不理退避三舍。

沈嶼思不懂,教她書法這件事很見不得人嗎?

在微信裏大肆表達對林映舟喜歡的人是她,現在表白到正主頭上的也是她。

她才應該尷尬地躲著這次飯局,林映舟在怕什麽?

真奇怪。

Island:【不知道,所以我想去搞清楚】

林映舟越是躲著她,不想被她發現,她就越要出現在他面前再狠狠拆穿他,然後欣賞他窘迫的樣子。

笙笙:【行,我現在就去給你搞課表】林映舟的課表剛開學不久就傳出來了,謝笙當時還瞅了一眼,現在想要翻到也很簡單。

她隨便打開一個群聊,搜索課表關鍵詞,迅速跳出幾張照片,長按轉發。

隔日一早。

晨霧未散的走廊浮動著早課前的喧嘩,沈嶼思打開謝笙發來的課表,確認面前的教室號碼和表格上一致後。

她先是堂而皇之地站在門口,目光逡巡一圈,確認林映舟還沒來教室,接著站在走廊處守株待兔。

過道人來人往,路過的同學瞅了好幾眼明顯在等人的沈嶼思,大學三年他們已經習慣了教室門口總會刷新不同類型的美女。

甚至開始享受美女的駐足,因為確實很養眼啊。

沈嶼思靠在欄桿上,視線不離樓梯轉角,直到清雋身影從電梯口轉出。

她立馬小跑上去,“好巧啊學長,你也在這邊。”

清甜的尾音驚得林映舟眉頭一跳。

沈嶼思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笑得燦爛,眼中盛滿星星。

真摯的樣子就好像真的很巧一樣。

身側的許懷川輕輕咳嗽一聲,握拳抵住了抽搐的嘴角。

這女生還挺好玩。

在人家教室門口堵人家,遇到了說好巧。

“嗯。”林映舟垂眸,註意到她現在披散著頭發。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慶幸——

今早出門前戴了眼鏡。

否則他根本不能像現在這樣直視她三秒。

沈嶼思也發現他今天居然破天荒戴了眼鏡。

鏡架金屬紋路與他眼型重疊,鏡片後的眼尾半垂,這個距離能看到他的眉心有一顆小痣。

透著冰冷精確又秀氣的美感。

沈嶼思克制住想犯花癡的心繼續說著。

“學長,醫院那天我回去仔細想了想,還是覺得很有必要請你吃頓飯來表示我對你的感謝。”

林映舟欲開口,一只白凈的手掌迅速擋在他面前,示意他先別說話。

“在學校條件有限請你吃不了什麽大餐,所以放學後我在三食堂二樓等你啊。”

說完沈嶼思轉身就跑,一點拒絕的時間都沒給林映舟。

她不了解林映舟的脾氣,但她了解Z。

耍賴這一招對他最管用了。

許懷川看著沈嶼思跑開的背影,又瞅了眼林映舟,嘴角再次抽了抽,“這人,還挺好玩。”

“是麽?”林映舟收回視線,邁步進入教室。

下課前,教授說,“下周四我們將探討決策疲勞的神經機制,建議大家先預習Baumeister的自我損耗理論文獻,特別是有爭議性的覆制危機相關論文,有問題同學可以課後來辦公室找我。”

放學鈴響,教室內緊繃的氛圍瞬間瓦解。

林映舟整理好東西往門口走。

許懷川跟上問,“好餓啊,等下去哪吃飯?”

“三食堂二樓。”

許懷川腳步一頓,“不是,你真去找她啊?”

“順路。”

他如果不去,沈嶼思大概率會一直等。

這樣不禮貌。

“啊?”許懷川懷疑自己聽錯了,“可是……”

以前有人堵路上約他吃飯還是幹什麽他都是拒絕的啊。

總不能是因為這個女生語速快,跑得又快,他來不及拒絕就不得不去吧?

許懷川也沒說什麽,點點頭,“那好吧,就去三食堂二樓吧,好久沒吃那兒的烤鴨了。”

林映舟輕擡眼皮看他,“她沒有說要請你。”

“……”

許懷川楞在原地。

什麽?

他說什麽?

他什麽意思啊?

靠。

本來他也沒有想著跟去啊!

三食堂二樓在雲大所有食堂裏人均消費最高,大家想吃頓好的都會默認來這兒。

‘濃厚’的謝意當然要選擇最貴的餐廳啦。

沈嶼思點好餐占了個靠窗的好位置,她打開手機,屏幕上是和Z的對話框。

前天他把做好的草書教學PDF發了過來。

沈嶼思當時點開掃了一眼,發現有張圖片露了半截手。

Island:【好難啊,感覺不手把手教學一下是學不會的】

Z的回答可謂是冷酷:【自己對著圖片去研究】

沈嶼思忍不住調戲:【對著圖片萬一流口水怎麽辦】

Z:【自己擦】

冷漠無情的男人。

沈嶼思收回思緒瞟了眼時間,剛打下課鈴,教授沒有拖堂的話,從醫學院走路過來大概要十多分鐘。

她自然不會傻傻的一直等下去,打算到12點林映舟還不來的話,就把這些飯菜打包回去給室友當晚飯。

事實證明沈嶼思還是低估了高個子長腿男人的步行速度。

下課不過八分鐘她就在樓梯轉角處看到了林映舟。

沈嶼思起身揮揮手,“這邊!”

林映舟朝她走來。

沈嶼思手肘撐著桌子,笑意盈盈,“學長,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我點的都是我喜歡的,你不會介意吧。”

“沒事。”

這頓飯註定會吃得沈默,沈嶼思還是很人道主義的,她沒打算現在就挑明。

她擔心到時候情緒一激動,說著說著不小心把飯粒噴到人家碗裏,那也太不雅觀了。

或者林映舟被拆穿後頓感窘迫,不小心被嗆到呢。

多丟臉啊,可不能這麽做。

窗外蟬鳴聒噪地撕扯空氣,沈嶼思攪動著碗裏的瓦罐湯。

最近天氣太熱她沒什麽胃口,隨便吃了幾口就飽了。

沈嶼思擱下勺子,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對面的人用餐。

正午陽光在林映舟臉上蒙了一層濾鏡。

他坐姿端方動作矜貴又斯文,青筋凸顯的手背很是吸睛。

周遭鼎沸人聲在桌邊劈開真空帶,食堂的飯菜硬是被他吃出了八珍玉食的感覺。

察覺到沈嶼思投來的視線,林映舟淺淺擡眸,依舊泰然自若。

結束後他將筷子平行放下,喝完水再用紙巾擦拭好手指。

做好一切,林映舟靠著椅背,等待沈嶼思的下文。

他知道她今天約他來是為了什麽。

沈嶼思收起剛剛花癡的樣子,“我看過你的課表,下午沒課,正好我也沒,要不要聊聊?”

“你有我的課表?”

沈嶼思歪頭,他關註點怎麽在這,“很多人都有呀,知道你在哪上課,就能提前去路上等著偶遇,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沒想到你也。”

沈嶼思沒一點害臊,“體諒一下啦,人之常情嘛。”

“……”

林映舟問,“你想聊什麽?”

沈嶼思往前湊了湊,“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你說。”

她眨巴著眼睛,“進你們中書協有什麽條件嗎?”

“要在協會舉辦的全國展覽中入展一次。”林映舟挑眉,“你想進中書協?”

按照沈嶼思現在的水平確實有難度,但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多練練就好了。

沈嶼思搖頭,她只是對中書協裏的人有興趣,中書協就算了。

“我想和你打聽一個人。”

林映舟唇線抿緊,“誰?”

沈嶼思開始介紹,“這個人應該是雲昌本地人,我跟著他學了快一個月的書法。”

她看向林映舟的眼神帶著銳利,試圖剖開對方的假面,找出他的慌張。

林映舟只是淡淡點頭,“然後呢?”

“他網名叫Z。”

沈嶼思指尖擦過鎖屏鍵,撥通了Z的電話。

“我想問問學長,你認識這個人嗎?”她繼續說著,搭在桌上的手幾乎碰到林映舟的指尖。

聽到嗡鳴聲,沈嶼思輕叩桌面冷聲提醒,“林映舟,你電話響了。”

她的聲線裹著楊梅汁的沁涼,這是沈嶼思第一次完整地叫他名字。

林映舟腕骨微不可察地繃緊。

獵手圍剿獵物的最後一步就是擊殺。

“Z老師——”沈嶼思欺身逼近,發梢掃過對方泛白的指節,“你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呀?”

驟然縮短的距離中,她的氣息縈繞在周圍。

那張鮮活的臉近在咫尺,一臉困惑地詰問他。

手機震動順著脊椎竄上來,林映舟半邊身子發麻。

他說,“你知道了。”

是陳述句。

早在辦公室拍攝那天,沈嶼思折返回來問他書法作品開始,他就有所察覺。

沈嶼思順勢挨著他坐下,一條條列舉著。

“上次去院長辦公室,我發現你好像也不喜歡紅色。”

“我們這個年紀能進入中書協的人不多,認識書姨的也少。”

“你頭像的那幅畫,我最開始以為是船,但其實是舟吧,林映舟的舟。”

“再不知道是不是有點蠢了?”

沈嶼思好奇地問,“用兩個身份和我相處著,很好玩兒嗎?”

林映舟沒有回答,而是問了更想知道的,“你在生氣嗎?”

沈嶼思頓住,仔細想了想。

生氣?

那應該沒有。

她反而覺得這還挺好玩兒的。

只是……

沈嶼思看了眼林映舟。

他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沈嶼思感受到了。

他在緊張。

所以——

林映舟是覺得她知道真相後會生氣,才躲著她不想被她發現?

啊。

有點可愛了。

思及此,沈嶼思很快生出想逗逗他的心思,她抿唇,眼睛裏閃爍著難過,“對啊,生氣啊,氣得要命,我剛剛飯都少吃了兩碗,都怪你騙我。”

林映舟喉結滾動,“對不起,但騙你不是我的本意。”

原先他並不知道餘舒書的侄女是她,答應後才發現,反悔已經來不及了。

為了教學能順利開展下去只能讓沈嶼思換掉那張紅得離譜的頭像。

林映舟最開始並沒有刻意隱瞞身份。

硬著頭皮教了幾天後,他發現這人除了很喜歡紅色,其他地方並不討厭。

甚至。

有點有趣。

可有一天,她突然說自己喜歡B班的老師。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的書法老師就是她喜歡的人,那事情會變得非常棘手。

沈嶼思或許會借著這層關系纏上他,而他一時半會兒不能擺脫。

那天去酒吧找她,本就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

可沈嶼思倒在祁越的懷裏樂不思蜀,根本不知道他就站在後面看著。

第二天更是完全忘記了走廊發生的事。

唐蘇禾提醒他時,他有想過要坦白,只是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總覺得說出來事情會變得很奇怪。

無論是沈嶼思和Z說過的話,還是Z和沈嶼思說過的話,在身份揭露的一瞬間,全部變了味。

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身份去和沈嶼思相處。

或者說坦白後他就不需要和沈嶼思相處了。

就可以擺脫這份磨人的差事。

是啊,他完全可以借此擺脫沈嶼思的。

但他卻莫名的不願就這樣結束。

想著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目的和想法繼續維系這段關系的。

餘總編邀請他和爺爺一起去吃飯。

爺爺出差不能到場,他完全可以代勞,但他還是拒絕了。

林映舟發覺自己的行為越來越奇怪,而一切的根源就是面前這個眨巴著眼睛,一臉期待地看著他的人。

“然後呢然後呢?”

沈嶼思不知道他的心路歷程,她迫不及待地問著。

林映舟不解,“然後什麽?”

“你是不是應該補償我一下啊?”

“……”林映舟看她眼尾揚起一抹月牙弧,笑容帶著狡黠。

他肯定。

自己被耍了。

她根本就沒有生氣,反而是在開心。

也是,和喜歡的人多了一重身份,確實值得她高興。

可無論如何欺騙是確實存在的,他也應該補償,“你想要什麽?”

掌握主動權的沈嶼思,目光沿著他眉骨向下寸寸逡巡,從冷意眸子到粉色的唇。

她再次感嘆,林映舟這張臉生得可真好啊,就連眉心的那顆痣都恰到好處。

沒有溫度的眼睛下面配了雙一看就好親的唇,如此搭配簡直讓人失去理智。

林映舟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有螞蟻在喉嚨裏爬。

她這麽喜歡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她會想要什麽補償?

如果提的是很過分的要求呢?

比如逼著自己和她在一起。

他要答應嗎?

沈嶼思靜靜欣賞著林映舟略顯無措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陪我去紋身吧。”

未等林映舟回答,沈嶼思拉過他的手腕,拽著他離開食堂一路往校門口走去。

她的發尾在空中揚起浪花,帶著香氣卷入林映舟的肺腑。

人潮鼎沸聲忽而變得遙遠,緊挨著的薄薄皮肉下,脈搏跳動加快。

像某種即將破土的藤蔓,在艷陽裏悄然攀上嶙峋的腕骨,烙下無人知曉的顫動。

林映舟伸手——

又一次摘下眼鏡。

任由紅色在視網膜中跳動,灼燒出細小的孔洞。

他望向沈嶼思的每一眼都處在應激邊緣。

所以靠近她,是一場自我毀滅式的心理診療。

司機在校門口等候,沈嶼思拉著林映舟彎腰鉆進後座。

車子發動,按照既定的路線駛向紋身工作室。

一切迅猛到林映舟開始懷疑,揭穿他再以此索要補償。

接著讓自己陪她去紋身是沈嶼思很早就預謀好的。

林映舟在一步步走進她為自己設好的圈套裏。

而他甚至一點掙脫的意思都沒有。

到達目的地後。

沈嶼思推開玻璃門,金屬鉸鏈發出叮當聲響。

紋身工作室由三百平的loft組成,空氣裏散著木質香調和酒精的銳利氣息。

消毒櫃裏數以百計的針嘴按精度差分類擺放。

沿著階梯上行,占據整面墻的全息投影,正播放著紋身圖樣。

這家店在雲昌挺有名的,沈嶼思提前好久才預約到。

紋身師叫粱驍,剛剛接待完上一位顧客在吃飯。

前臺帶著兩人進入工作間,端來兩杯水。

林映舟接過紙杯喝了口。

沈嶼思坐在紋身椅上忽然問,“Z老師,待會我可以抓你的手嗎?”

無論是這個稱呼還是稱呼後面接著的話都讓林映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紙杯被捏出折痕,他轉頭望向身側,沈嶼思歪著頭一臉期待,眼睛也亮亮的。

“……不行。”

沈嶼思輕哼了一聲,立馬開始道德綁架,“你說要補償我的,結果連這小小的要求都不願意答應。”

林映舟不解,“你為什麽要抓我的手。”

沈嶼思一臉理所應當,“因為紋身會很痛啊,我得有個施力點,而且你的手一看就很好抓。”

居然是這個理由。

半晌,林映舟終於‘嗯’了一聲。

目的達到後沈嶼思肉眼可見變得開心,她朝他伸出手。

林映舟擡手,懸在半空遲遲未落下,仿佛在對抗某種無形的引力。

感受到他的遲疑,沈嶼思握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

掌心相貼的瞬間,林映舟感覺頭皮竄過細微電流。

她拇指正緩緩摩挲他腕間突起的尺骨。

林映舟別開臉,耳尖在冷白燈光下泛著血色。

他的小指無意識抽搐兩下,最終認命般僵在對方掌心,任由沈嶼思將他的手指各種擺動。

沈嶼思讚嘆,“真的好長好漂亮啊。”

她沒見過誰的手能和林映舟一樣完美到挑不出錯。

沈嶼思從他的手腕滑過筋脈再到指骨和指節。

如此摸法簡直像變態,可如果當變態能這麽爽,她要當一輩子的變態。

林映舟閉了閉眼睛,總覺得這樣觸碰撫摸好奇怪,奇怪到他身體有些異樣。

他用力把手抽走,“還沒開始。”

“好吧——”沈嶼思可惜地拖長音調,不明白他在別扭什麽。

總要被她吃豆腐的,早吃晚吃有什麽區別呢?

休息時間結束,粱驍掀開門簾,坐在轉椅上調試機器,黑色短袖下露出半截鷹紋。

他咬碎薄荷糖,“是Island?”

“對。”

梁驍擡眸,“在微信上和你說過了,腳踝這地方痛得邪門,待會兒忍著點。”

“好。”

黑色橡膠手套被他骨節撐開,粱驍夾起一塊消毒棉球擦過沈嶼思踝骨,再將轉印紙貼在那道細小的傷疤上。

整個準備過程中,沈嶼思沒有和林映舟說一句話,仿佛已經不需要抓他的手來緩解痛感。

腳背皮肉本就少,她的新疤又恰好生在最薄的地方。

第一針刺入的瞬間,沈嶼思足弓驟然繃緊,皮膚下的淡青血管顯露無疑,卻被粱驍虎口死死卡住,“別動。”

沈嶼思痛得指尖深陷皮質座椅中。

天吶!

這個梁驍簡直就是容嬤嬤在世。

然而一切才剛剛開始,粱驍操控機器開始走線。

紋身槍的震動沿著脛神經直沖天靈蓋,沈嶼思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汗,她將指甲抵在掌心。

頭頂傳開他一聲輕笑,“說了很痛的。”

沈嶼思擡頭看去,梁驍戴著口罩,眉目低垂著,眸色認真。

早就聽人說起過,這家工作室的紋身師帥得能去當明星,這麽一見確實有點姿色。

看得正起勁,突然,一只帶著體溫的手掌裹住沈嶼思,強硬地擠進她指縫。

“別抓自己。”他喉間帶著氣音,“抓我。”

沈嶼思側眸看去,林映舟一臉隱忍,她忽地笑了起來,染著水光的眼尾揚起得意的弧度。

她收緊手指回握,任由疼痛與快意同時攀上神經末梢。

林映舟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用這種方式逼他主動。

他什麽都清楚,但他還是順著她的心意做了。

圖案並不覆雜,卻也要好幾個小時才能結束。

林映舟感受著手上來自沈嶼思抓握的力度。

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盯著粱驍反覆撫過她腳背的手,以及虎口卡住她踝骨凹陷處的另一只手。

他感到有些礙眼,甚至是嫉妒。

卻不清楚自己在嫉妒些什麽?

嫉妒他可以名正言順地觸碰她?

甚至能在她細白皮膚上作畫,留下永久的印記?

但在紋身過程中,觸碰是非常正常且合理的行為。

這種心理使林映舟困惑。

為什麽會嫉妒?

是因為他也想這樣嗎?

結束後,粱驍給沈嶼思貼上保鮮膜,交代註意事項。

“保鮮膜兩個小時後摘,洗澡的時候不要沾到沐浴露,不要長時間接觸液體,註意忌口。”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停車場。

上車後,沈嶼思手機消息不斷彈出,她嘴角始終掛著笑容,雀躍地回覆對面消息。

車內靜默得只剩下轉向燈的滴答聲和消息提示音。

到了學校,在分道揚鑣前,沈嶼思說,“謝謝你今天陪我,隱瞞我這事就算翻篇了。”

“……嗯。”

暧昧重點在於拉扯,約會時過度熱情就要在結束後適當冷落,才能使其心緒不寧夜不能寐。

睡前,林映舟刷到了沈嶼思的朋友圈。

她拍了張紋身圖:【新的嘗試,還好有人陪著我】

圖片裏她的腳踝像塊冷玉雕件,紅蛇沿著肌膚纏繞,信子恰好舔過那抹微凸的淡青血管。

林映舟的拇指停留在屏幕上,殷紅順著指尖燒進肺腑,喉間泛起細密的癢意。

半夜。

林映舟漸漸發覺呼吸困難,他的肋骨好似被某種冷血動物盤踞,蛇信般的涼意舔過喉結,鱗片觸過他身上所有地方。

這種感覺陌生又奇怪,他掙脫混沌,伸手想將其甩開——

卻握住了一截微涼的腳踝,血色蛇紋順著他的腕脈瘋狂滋長,在指縫間泛著詭異的光。

林映舟仰頭。

是沈嶼思。

她光著腳碾著他跳動的身體,眸中結滿冰棱,紅發垂落的陰影處,她的唇型分明在說,“真惡心。”

他心中一顫,她覺得他惡心,她是不是不喜歡他了?

林映舟深吸一口氣,皮下血管沸騰叫囂著,破碎喘息溢出,他渾身熱得近乎要暈厥。

忽有一道白光閃過。

林映舟從夢中醒來,床上一片濡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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