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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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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不認識

項餘成從陳緒思家附近的巷子裏出來,找了一家飯館進去坐下,掛了陳緒思的電話,停頓半晌,終於給另一個號碼打了出去。

他懷疑自己恐怕是上輩子欠了程拙的,又或者得罪過陳緒思,他這輩子忙活什麽樣的生意都信手拈來了,結果現在幫忙操心這些事情,居然還會感到棘手。

畢竟,如今的陳緒思是真不好糊弄,甚至也會騙人了。

而陳緒思這次回來後的模樣和狀態,項餘成就算昧著良心去講,也說不出個好字來。

他生怕一個不小心,說錯一句話,這事就搞砸了。再退一步說,把事情搞砸事小,人要是因此出了什麽問題,那才要命。

那項餘成豈不是替人背了黑鍋,自己還得良心不安,愧疚懺悔……

他等了好一陣,電話才通。

“餵,餵——”

“……嗯,才問出來的,這小子簡直就是瘋了,連他也會撒謊了,他沒去北京,也沒去別的地方,而是直接去了北海!這我真沒辦法……我又不是他哥,他也不聽我的,我總不至於拿根繩子把他捆在我那臺球廳裏,這你能放心嗎?你說對吧?

“我剛剛也翻墻去看了,之前叫兄弟們扔裏面的麻袋,這會兒已經沒有了。他肯定已經看見了東西,所以就算之前情況不妙,現在怎麽也不至於跑去海邊殉情……我覺得應該不會。”

項餘成沒聽見對面吭聲,也不在意,也許是年紀上來了,也能講出一些肺腑之言,他嘆了口氣繼續說:“程哥,你說你都已經出來了,這麽久也不打算再回一次雲桐,我們就算了,陳緒思怎麽辦?你要我怎麽面對他……他想不通,我要是他我肯定也想不通,你就寧願讓他一直這樣恨著你?”

“時間一天天過去,就算這次他拿到了你給的東西,想通了,可下一次再有這樣的事怎麽辦?這幾年過年放假回來,陳緒思都叫我一聲餘成哥,我就算再不是人,也不知道下一次要怎麽眼睜睜說瞎話瞞著他,看著他走進死胡同裏了啊,程哥。”

有時候有些事,哪怕作為一個旁觀者,靠得近了,也還是會忍不下心,會被牽扯進去。

項餘成是在去年上半年接到程拙的電話,才真正重新和程拙聯系上,並知道程拙已經出獄了的。

他問程拙需不需要落腳和用錢的地方,程拙通通謝絕。

當時項餘成也問過,陳緒思每年放假的時候都會回雲桐,他要不要告訴陳緒思,已經有消息了。

程拙聽完了陳緒思這幾年的所有近況,仿佛習慣性沈默,最後只說過一陣再看,請他繼續幫忙保守秘密,更不要提他們聯系過的事情。

多年不見,只聽聲音,程拙給人的感覺好像還是那樣,決定好了的事情,從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

而且變得更直截了當了,話也更少。

除了對項餘成說一些客套的“謝謝”、“麻煩”,有關他自己這幾年的情況,他只是輕描淡寫,一句帶過。

項餘成明白這些,從不多問,但他此刻心情覆雜,接著說道:“程哥,你一直就在那邊吧?現在也在,對吧?那這次陳緒思既然剛好去了北海,也是歪打正著。”

據程拙所說,他以前做過那邊的生意,又有獄友家裏也在那邊,一年前出獄後就直接過去了。

這時,對面終於開了口:“我知道他來北海了。”

項餘成問:“你難道還不打算見他一面?”

程拙像是很淡地笑了笑,在電話那頭對項餘成說:“見一面是很簡單的事,其實沒有什麽不能見的。”

說來確實沒有問題,陳緒思本就是這幾天才從北京回來,現在剛好自己跑去了北海,如果要程拙跟他見一面,再讓他放下過去,好好回北京去,並不是一件辦不到的事情。

如果陳緒思早就忘了程拙,那叫皆大歡喜。

如果陳緒思對程拙恨之入骨,一定要程拙給陳緒思一個遲來的結果和回答,那叫有始有終。是他該償還的一筆情債。無論兄弟之情,還是別的感情。

程拙早在信裏寫過,沒打算抵賴,如果還有機會再見,陳緒思想怎麽樣都可以。

項餘成像是嘆了口氣,也終於松了口氣,說:“我已經把前幾天你給我的那個餐廳地址給了他,就是在銀灘那邊的那個。不過他說他還有朋友跟他在一起,我聽見了,大概是同學吧。”

程拙安靜兩秒,平靜道:“好,多謝,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項餘成也算是仁至義盡功德圓滿,做完了自己能做的好事,對得起程拙這個數十年的好哥們,也對得起陳緒思叫了他四年的餘成哥。

他雖然是個只和男人談情說愛的人,但向來不動真心,所以剩下的著實摻合不了,只說等之後再約程拙碰頭敘舊。

北海冬季白天的溫度很高,但傍晚太陽西沈,海風刮來,會有些冷。

程拙掛了電話,他剛洗完澡,站在露臺上吹了一會兒冷風,臉上的表情都被吹散了,只看得出眉骨鋒利,眼尾微挑,身形比從前清瘦了一些,不過依然挺拔孤峭,英俊高大得具有很強的攻擊性。

他將手邊擦頭發的毛巾掛回架子上,撈起椅背上搭著的外套,邊穿上身邊走下了樓。

從二樓客廳房間下來,一樓是開設在市區街巷裏的一家小賣部。

收銀櫃臺裏坐著守店的劉嬸看見程拙下來了,便問道:“程老板,你這幾天去哪裏了,怎麽今天下午才回來,吃晚飯了嗎?”

程拙說:“不吃了,晚上剛好有一個小團過來,我去帶一下。”

劉嬸是程拙專門雇來幫忙看店的,雖然絮絮叨叨,但做事很麻利,快一年了,平常程拙不在,她也沒出過什麽岔子,嘴上堅持叫程拙程老板,實際各方面都挺關心操心的。

最近這幾天她的這位程老板都不見蹤影,不清楚上哪兒去了,連旅行社那邊也沒人知道。

劉嬸倒不好奇,剛準備去裏面廚房熱菜:“那邊有的是人能帶游客,程老板,我看你挺累的了,其實休息休息也好,有什麽事讓大家去做,何必把自己逼得那麽死。”

程拙笑了一下,說:“嗯,劉嬸,我先走了。”

“程老板,你今晚回來嗎?”劉嬸往前跟了兩步,看著已經走出去的程拙。

程拙說:“不一定,你按往常的來鎖門就好。”

轉眼間程拙就沒了影子,劉嬸點頭答應著,嘆了一聲,才自己轉身去了廚房。

程拙從門面出來之後,去停車坪把自己已經停了好幾天的車了開出來,然後聯系了馬上要到達北海的游客,一路驅車去北海火車站接人。

他這一年來,一直都在北海做地陪導游。

旅行社是自己開的,一開始就他一個人,所以身上的案底也不怎麽礙事;至於剛剛那個小賣部和半棟樓,實際的老板和擁有者並不是程拙,而是程拙在獄中結識的一個年長大伯的家業,他不過暫時替人接手弄著。

四年前,因為持刀反擊楊建明致其重傷,程拙被認定為防衛過當,被判三年有期徒刑。而在程拙出獄後的兩個月,楊建明等不到法律的繼續審判,最終因後遺癥和後來染上的其他疾病,還是躺在病床上不治身亡了。

程拙沒有後悔過,覺得很值得。

他出獄後其實去哪裏落腳都可以,但他和北海的緣分很深,就還是選了這裏。

他唯獨沒有想過回雲桐。

至少在一開始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程拙都是不可能再回去的。

當然,他也沒有去找過陳緒思。

在火車站接到那四名游客之後,程拙幫他們將行李一個個提著放上車,合上後備箱的時候,風吹起了他深灰色的外套衣角。

程拙到了這種時候話也不多,但他外形優越,長得太出眾,為人處事也老練幹脆,所以很受歡迎,生意一直不錯。

四名游客兩男兩女,其中一個來北海玩過,當時就是跟的程拙帶的大團,這一次帶著這幫朋友,特地指定了要程拙來跟。

原本程拙如果今晚趕不回,明天後天也得來接手。

這一行人都已經很累,也餓了,那位認識程拙的女生說道:“程哥,我們去哪裏吃飯?我同學他們都是第一次來,麻煩你安排好啊。”

旁邊坐在副駕駛的年輕男生順勢掏煙出來,遞給程拙一根,跟著叫道:“程哥,我們接下來幾天就靠你了。”

“謝謝,我不抽煙,”程拙笑笑,說,“都已經安排好了,你們放心玩就好。現在先去吃飯吧。”

程拙給他們推薦了幾家不同口味的餐廳,讓他們自己選去哪一個,然而這幾位糾結了半天都給不出一個答案,最後統一決定要程拙看著來。

程拙握著方向盤,緩緩說:“那就去銀灘大道那家。”

這家餐廳的味道口碑一直很好,老板和程拙已經是老熟人,程拙找他提前訂了位置,直接帶人過去吃就好。

陳緒思和許臨風打車到了銀灘大道。

按著項餘成說所的地址和名字,兩人一起走進了這家音樂餐吧。

這地方離銀灘海邊很近,他們到的時候,裏面就已經坐滿了人。

服務生帶著他們找了找位置,來到角落裏的一張長桌空位置前,旁邊吧臺上卻有人說這個位置已經被訂過了。

最後陳緒思和許臨風被安排在了這個位置坐下等一等,旁邊有桌客人很快就要走了,再等服務生收拾完翻臺就好。

陳緒思接過服務生遞來的兩杯水,順便遞了一杯給許臨風:“讓你跟我一起繞遠路來了這家餐廳吃飯,沒想到這麽多人。”

許臨風笑了笑,並不介意:“這有什麽,本來就是出來體驗不同的感覺。不過你說這是你那個餘成哥推薦的朋友的店,怎麽不找人說一下?”

陳緒思坐在店裏藤編椅子上,立即喝了口水,看了看周圍覆古又頗具情調的裝潢,說:“還是算了,我也不認識別人的朋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一直對社交沒有需求,更喜歡一個人待著,如果不是大學的集體生活讓大家必須一起相處,許臨風恐怕都沒辦法和陳緒思走近。

許臨風點頭認同,從桌上拿來菜單給陳緒思:“等一會兒就有位置空出來了,先看看吃什麽,這裏好像有辣炒海鮮,我記得你喜歡吃螃蟹,螃蟹撈面一定點一個。”

夜色漸濃,音樂餐吧裏的駐唱也上場了,耳邊飄來吉他的旋律。

陳緒思坐車太久,確實餓了,正低頭和許臨風一起看菜單,沒過一會兒,前方似乎來了人,又有客人進店了。那一群人跟著服務生一路進來,被帶往這個由他們提前預訂好的長桌這邊。

“這裏怎麽有人了?”有人出聲問道。

許臨風先擡起頭看去,便先看見這一行人中的兩男兩女女,緊接著後面有個個子更高的,穿著深灰外套和黑毛衣的男人跟著過來,並打算走到前面看出了什麽問題。

“位置是已經預訂過了,請各位稍等。”

服務生又來向許臨風說明情況:“實在不好意思,旁邊的座位馬上就能空出來了……要不然,您看吧臺那邊有位置,也可以去那邊坐坐,我們給二位送兩杯蘇打水……”

“怎麽了?”一個聲音夾在嘈雜的環境裏從後面傳過來。

陳緒思隱隱蹙起了眉,很慢地擡起頭,看見周圍滿是人擠著,才知道是訂了這桌的客人已經來了。他還沒來得及站起身離座,緊接著,當他繼續看出去時,一雙漆黑透亮的眼睛怔住兩秒,瞳孔瞬間放大,整張臉的顏色卻變得透白,仿佛當眾撞見了鬼,或者遇見了哪個仇人。

——那是一張哪怕是燒成灰,陳緒思也能認出來的臉。

服務生還在跟程拙解釋,程拙已經穿過人堆的阻礙,直直看見了剛好坐在他們位置上的陳緒思。

“緒思,你怎麽了?沒事吧?”許臨風先留意到他的變化。

陳緒思很快又鎮定下來,說:“沒事,走吧。”

他的眼睛卻沒有動過,一直在看著前方這堆人,看著站在這堆人最前方的程拙,透白的臉上面無表情。

許臨風擰起眉頭,順著他的目光,不得不也看向程拙,這個一看就比他們年長也深不可測的男人。

程拙看起來很坦蕩,沒有那麽意外,先開口叫道:“陳緒思。”

周圍那幾人一聽,來回看看,覺得非常神奇:“程哥,你們認識嗎?是朋友?那不用麻煩了,我們可以坐一起啊,看著都挺有緣分的嘛。”

許臨風先站了起來,卻只低頭問陳緒思:“走嗎,還是在這裏?是認識的朋友嗎?”

陳緒思終於眨了眨眼,站起身,當著所有人的面徑直說:“不認識。”

他跟著許臨風一起走出了座位,語氣和見到陌生人一般,甚至還要更冷:“應該是認錯人了,在這個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

程拙就站在原地,仍然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看,背光之下忽然笑了笑,好像承認自己真的認錯了。

氣氛略顯怪異,有些尷尬,但程拙沒什麽反應,讓自己帶著的游客入了座。

陳緒思繼續往前走,到了不得不和程拙擦肩而過的時候,提前往過道另一邊側了身,甚至不得不擡起手,要去握許臨風的手臂,才能維持平衡。

然而下一秒他的左手手臂先被握住了。

陳緒思頓時渾身發僵發麻,轉頭便問:“請問還有什麽事?”

大庭廣眾之下,程拙只是禮貌一握,讓他過去後便松開了手,看著他防備而猶如驚弓之鳥的眼神,說:“不好意思,是認錯了。但你也叫陳緒思,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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