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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船頂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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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船頂之夜

陳緒思還沒有來得及去學駕照,除了在車上坐著,時不時和程拙說說話,並不能幫上什麽忙。

從離開雲桐算起,他們一路走走停停,在幾乎看不到頭的一望無際的公路上,一共花了將近兩天的時間。

陳緒思一直沒有問他們去的是哪裏,要去看哪片海,會不會走錯路,天黑之後如果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該怎麽辦,因為汽車一直在向前,四個輪子,幾塊鐵片,能載著他們去陳緒思從未去過的遠方。

程拙在他這個年紀,十幾歲的時候,不知道是怎麽一個人遠走高飛的。

和現在一樣嗎?

陳緒思覺得很奇妙,命運之網從天而降,將他們一籮筐網住,要讓他們相遇,要讓他們成為哥哥弟弟,要他們必須經歷這一切,無論坎坷或者坦途。

已經是深夜,月黑風高,車燈劈開了混沌黑暗的天地,光暈裏全是飛舞的蚊蟲。

陳緒思窩在副駕駛裏,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被程拙叫醒的時候,“嗯”一聲睜開了眼,好像一驚一乍又被嚇到了,自己反而忍不住先笑起來。

程拙也哼笑一聲,俯身過去,一只手剛好握在他光溜溜的小腿上:“這麽能睡,你是小豬嗎,好像我真的把你累壞了一樣。”

陳緒思動了動腿,沙灘短褲很寬大,足夠程拙把手往上摸到陳緒思的大腿。

“幾點了,”陳緒思上半身一動不動,靠著車座靠背看向程拙,“你一直開車,都沒有休息,不累啊?”

程拙說:“我停下來休息了,你又不知道。”

他最後捏了兩把陳緒思腿上的軟肉,讓陳緒思徹底清醒了過來,忽然轉頭趴在車窗上朝外看。

陳緒思透過封閉的車窗,終於聞到了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海腥味,甚至是魚腥味,就像他和媽媽一塊兒去農貿市場經過魚攤時的味道。但還是不一樣,更濃烈,更野生,也更無孔不入。

眼下陳緒思看著外面夜色下的房屋,明明再普通不過,和這一路上見到的街道人家沒什麽差別,甚至還要更加樸素無華一些。

他跟著程拙下了車,轉頭想起去拿書包,卻被程拙按著後腦勺拉了回來,發現書包早已經掛在程拙的肩膀上,根本輪不到他慢吞吞去拿。

風吹起了程拙的藍色花襯衫衣角。

陳緒思問:“已經到了嗎?就到了?可是……”

程拙這才將手機拿出來,看了幾眼:“差不多,什麽叫就到了?陳緒思,還不到,你屁股坐著難道不疼?”

“我怎麽知道,而且坐這麽久的車,誰來坐屁股都疼,跟你有什麽關系?”

陳緒思板著張臉,眼睛四處觀察著說:“你又沒有告訴我這是哪裏。”

程拙被風吹得瞇了瞇眼,說:“我也是第一次來,以前幹物流,做過這邊的生意,但我不管這些,所以沒來過。”

陳緒思嘟囔著,不再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嘰裏呱啦。他拿到了程拙的手機,停下來放大地圖仔細看著,手指一劃拉,便發現已經劃出了海岸線。

已經將近半夜,而他們真的到了北海了。

目之所及,就是一個沈睡在夜色中的小漁村。

手機彈窗裏還積攢著一大堆未讀短信和未接電話,陳緒思猶豫片刻,沒有去看,直接把手機還給了程拙。

程拙垂眼瞧見了:“怎麽不看?”

陳緒思假裝轉頭看向遠方,瞧瞧他們什麽時候才能走到海岸線邊緣,說:“你不是也沒看嗎,全是未讀。”

程拙笑道:“該看的我已經看完了。”

“怎麽了……如果有什麽好消息,你可以說給我聽聽。”陳緒思仰頭看向程拙:“哥,你是不是有點焦慮?”

程拙不解,淡淡說:“我焦慮什麽,好消息就是那輛雪佛蘭順利賣掉了,你也跟我走了,我們的程叔叔,現在恐怕很難過啊。”

“嗯,我媽媽不會放過他的,你覆仇成功了。”

“傻瓜,你媽媽現在肯定也恨不得把我抽筋剔骨。”

因為路途很長,在這條來看海的路上,除了陳緒思和程拙,也沒有其他人,所以程拙想要和陳緒思說話,就只能一起變得幼稚。

陳緒思從不覺得自己幼稚,一副人情練達的模樣,繼續說:“可現在你跟我在一起,程貴生和我媽媽在一起,他在替你被抽筋剔骨,而且本來就是他的錯。我們所有人都需要從中得到教訓和成長。”

程拙點頭表示同意。

陳緒思又說:“只是……哥,你確定你能跟我一起到海邊嗎?”

“我好像聽到海浪聲了……你會不會聽見這個,就想暈?那我該怎麽辦?”

他是指程拙連掉進最淺的淺水區都會站不起來,只是靠近水邊就會恐慌發作拼命抽煙這件事。

程拙果然不笑了,心情一不爽,就會覺得陳緒思有點話密,嘴巴欠欠的很欠收拾。

年齡擺在這裏,他調侃陳緒思大概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反過來被陳緒思抓住把柄,當然淫威發作,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哎呀一聲,陳緒思就被程拙從地上提起來懸空了。

“陳緒思,這只是風聲,你是不是坐車坐瘋了。”程拙拎著他過了一道大坎,啪啪往他身上拍了幾下。

陳緒思掙紮兩下才重新回到地面,一聲不吭就往前跑了。

程拙知道他臉皮薄,逗弄兩下就不行了,必須適可而止,否則在這大晚上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難度過一個美麗的夜晚。

如果陳緒思不喜歡,不高興,程拙對於海邊這樣的地方,確實不會有絲毫好感。

他大步追了上去,捉住陳緒思,兩人穿著同款應景的衣服,又聲音時高時低地交涉一陣,才勉強和好,一塊兒走去了前方亮堂的地方。

十來分鐘之後,當陳緒思走進漁港的時候,才終於知道那股濃烈的魚腥味從哪裏來。

“你想先去找個賓館酒店睡一晚,還是直接上島?”程拙問道。

陳緒思咬咬唇:“我好像睡不著了。”

程拙知道了答案,繼續領他進去。

哪怕是這樣的深夜,四周都嘈雜不已,搬箱裝貨的漁民們忙忙碌碌,陳緒思的潔癖在這兩天下來之後,到了這裏已經完全不奏效了,他緊緊跟著程拙,呼吸急急的,既覺得陌生,有些擔憂,但又異常好奇和興奮。

程拙雖然沒來過這地方,但好像很容易就能問到路,找到人。

這種時候想要上島,只能來港口這兒,等老板裝完貨,他們便能上船一起出發。如果確實沒錢,這將是窮游上島看海的最好辦法,程拙沒有省錢的需求,只是他們剛好半夜才到,走到哪兒算哪兒,才算是一趟程拙可以給陳緒思的最特別的旅程。

他拉著陳緒思上了狹窄擁擠的貨船,陳緒思貼著程拙往前走,眼睛都看不清哪裏是船艙,哪裏是水面,全都黑漆漆一片。

但程拙個頭很大,也很寬闊,一條胳膊攬著他,讓別人都碰不到陳緒思。

船上都是貨物,耳邊吵得不行,沒有地方可坐,程拙早就和船老板打過招呼,拉著陳緒思一路往上走。

陳緒思心驚肉跳,踩著踏板鉆上去,又出了一身汗,剛鉆出門洞來到船頂,迎頭被外面的風浪一吹,瞬間通體舒爽,渾身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船頂暫時沒有其他人了,陳緒思和程拙並排坐下,兩人默默無言,靠在一處,仿佛都在凝神靜氣,平覆呼吸。

陳緒思抓到程拙的手,捏緊,眼睛看著那一望無際的海洋,很黑,最大的區別是海面總會反光,深深淺淺的顏色在波濤裏起伏,像人的呼吸一樣。

“哥……”陳緒思一開口,聲音有點劈叉,“你還好嗎?”

程拙摟著他坐在原處,看見他轉過了臉,臉頰在黑暗裏變成格外白的一小團,還點綴著兩顆瑩瑩發亮的黑琉璃眼睛。程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頰,果然涼涼的,出了汗,還很光滑柔軟:“我沒事。”

“你抽煙吧,風會把煙味都吹跑的,”陳緒思怕他聽不見,湊過去,放小了聲音說,“我不告訴任何人,你的這個秘密,因為只有你可以保護我。”

程拙低低笑了,從他的書包裏拿出他之前換下的睡衣,墊在船頂那塊地方,讓他躺下。

陳緒思不懂:“幹嘛,我不用躺下,我坐著,你能靠著我的,哥。”

程拙說:“你躺下,我也能靠著。”

這種時候陳緒思不會跟程拙多爭執和廢話的,很快按照程拙所說,握著程拙的手臂,慢慢躺下了。

深邃靜謐的大海猶如一位沈睡的巨人,將他們一同擁在懷中,而前方海天相接,陳緒思仰著頭,視野從模糊變得清晰,一瞬間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他們的頭頂,竟然早已流光閃閃,是漫天璀璨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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