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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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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威脅

兩人拉扯僵持一番,都已經從樓道口離開。

紅毛探頭半天,這會兒偷看不成了,幹脆原地坐在臺階上冥思苦想起來,誰知腳一絆,絆倒了角落裏的一只空啤酒瓶。

他立即伸手,只用兩秒就按住瓶身,止住了噪音。

K歌房裏的音樂聲和喊麥聲隱隱穿透墻壁,傳到後門小巷裏。

陳緒思還是聽見了,想起上面還有一個二流子紅毛,更加不樂意,他的個子其實不低,成年男性的力氣也不至於太差,他用力抽出手,看也不看程拙,大步往巷子外走去。

程拙沒想跟陳緒思來硬的,等他背著書包往前走出一段距離,還是邁腿跟上了,慢悠悠跟在後面。

只是程拙步子跨得大,很快就追上了陳緒思。

“陳緒思,”程拙叫住了他,調笑道,“你特地通過紅毛來找我,原來是想叫我回去,發現我這個哥其實還不錯?”

陳緒思終於看向程拙:“程叔叔是你叫人打的吧?”

他還是這麽牙尖嘴利,洞察敏銳,反問起話來絕不落人下風。

剛才那個按捺不住失落著急和會示弱的陳緒思,似乎只停留了一陣風的時間,眨眼間就不見了。

程拙這會兒反倒不意外,說:“是,我知道你猜得到。”

“為什麽?”陳緒思問道。

程拙沈默片刻,挑眉道:“如果我說,是他主動找上門來的,你信不信?”

街口變得充足的陽光灑下來,陳緒思的白皮膚上閃著茸茸一點光,他對程拙說:“但依然是你讓人把他打進了醫院。這居然是迫不得已的嗎?那你住進我家,一次次接近我,不是進展得很順利嗎,可你為什麽不繼續演下去?突然搬走,難道是因為良心發現了?”

程拙嘴邊的笑容淡去,習慣性從口袋裏掏打火機:“也不全是這樣。所以你是替你的程叔叔來找我興師問罪的,陳緒思。”

陳緒思說道:“什麽不全是這樣?”

程拙看著他,說:“沒什麽,走吧,我騎車送你,以後少琢磨這些破事。”

陳緒思說:“你說過我不小了,已經成年了,想做什麽都可以。”

程拙皺皺眉,哢擦點燃打火機,火舌子在兩人眼前燎了一下:“你想做什麽?”

陳緒思問:“你把我送走之後打算去幹什麽,回KTV嗎?”

這種不好好回話卻一個勁兒問問題的態度,程拙很不喜歡。

他盯了盯路邊經過的摩托車,神色淡淡,半晌之後才說:“不一定,可能經你提醒,正好回去一趟,看看被打進醫院的老東西怎麽樣了。”

陳緒思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同樣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麽大的膽子,挺直著脖頸後背,終於圖窮匕見:“我下午沒有課,如果我說我不想提前回學校上自習了,你之前不是打算帶我出去見見世面麽,現在你的機會來了。”

程拙拿出一只手按在陳緒思的肩膀上:“我可不需要這樣的機會,陳緒思,都說了等你考完放假再說。”

真叫人意外,時隔半個月而已,幾次三番向陳緒思強調考試和學習、催促他回學校的人,竟然成了眼前的程拙。

他們連推辭婉拒的口吻都如出一轍,等下一次、等有時間、等考完試、等你長大了,全都等以後再說。陳緒思已經等了半個月,等來的就是程拙的不告而別。

陳緒思別的什麽都沒有想清楚,包括自己究竟為什麽要來這裏,但他知道,他不想聽程拙說這個。

他只會覺得此刻的程拙十分陌生,令人討厭。

因為什麽呢?一切的變化都要從媽媽回來的那天說起,從程拙來到他們家開始說起,還是從陳緒思從前意識不到的過往十九年人生說起。他們所有人,這個家裏的所有人,好像都背著陳緒思達成了同謀,他們讓陳緒思不要在意任何人和家裏的變化,只單獨生存在一個真空的溫室裏。

真空的溫室裏只生存永生花。

可永生的都是假的,一具行屍走肉而已。

“裝好人不累嗎,程拙,”陳緒思往後退開,甩開了程拙搭來的手,一字一句問道,“之前我一直沒有說出來,程貴生和你現在一樣,裝了這麽多年的好人,他也明明有機會懸崖勒馬,但還是選擇當個懦夫,制造了這些麻煩,我能怎麽說?誰會信?現在在照顧程貴生的是我媽,他們相處了十幾年,如果讓她知道是你叫人打的他,你來到我們家別有目的,你猜我媽會不會報警,會不會選擇相信程貴生而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程拙現在承認,自己有些低估了陳緒思。

哪怕在他們還素不相識的時候,第一次在手機店裏遇見,他看見陳緒思,並不能把他的模樣和在簾子後聽見的那些咄咄逼人的話語聯系在一起。

程拙看著陳緒思的臉,緩緩說道:“可你不會拆穿我,否則現在也不會在這裏了。這是在威脅我嗎?”

陳緒思說:“是。”

程拙安靜了片刻,緊接著發自內心地笑了:“那你想要什麽。”

陳緒思說:“我說了,我現在不想去學校,你說過要帶我去玩,”見程拙直直盯著自己看,卻一聲不吭,他咬了咬牙,接著說道,“我在雲桐從來沒去過KTV,更不要說南片區,你這麽喜歡當我哥,難道不該帶上我嗎。”

程拙冷聲說:“如果我說不行呢。”

陳緒思不知道什麽叫知難而退,也從來不會被輕易嚇倒:“那你再也不會是我哥了。”

說完,他閉上嘴,看向滿是塗鴉的灰紅色磚墻。

他好像在耍小孩脾氣。不過他們都知道,這也許是真的。真相只需稍稍戳破,先不提程貴生會有什麽下場,程拙是真的不可能再跟陳緒思有任何關系了。

陳緒思看起來那麽無害,內斂,冷冽,和所有人保持著一層膈膜的距離。靠近一捏才能知道,他渾身長著刺,心裏好像還有一腔決絕而不甘的熱血。

就在陳緒思等不下去了,又要轉頭就走的時候,程拙擡手捉住了陳緒思的手腕。

他們重新走進KTV的後巷,到了那個樓道口前。

紅毛已經在底下吹了好一陣穿堂風,琢磨來琢磨去,緊接著就看見他們的身影去而覆返。程拙一只手搭上陳緒思的肩膀,像是把人拎回來的,面容不善。

“程哥,這是……”紅毛吞吞吐吐開口,“要教訓一下這小子嗎,太過分了!剛剛居然敢攔著你的路……”

可他也快要搞不明白陳緒思到底過分在哪兒了。

說好來交投名狀、認錯求饒還手機的呢?怎麽在陳緒思臉上看不見任何害怕?怎麽紅毛覺得自己反倒成了多餘的那個?

程拙盯了紅毛一眼,又看回身邊的陳緒思,對紅毛說:“這是我弟。”

紅毛徹底傻眼了:“啊?”

“還有什麽問題。”

“沒沒沒,沒問題,程哥……呃。”

陳緒思迎著紅毛的目光,看起來並不認同程拙是他哥,但也沒有反駁,然後跟著程拙一步一步踏上樓梯。

程拙仍然按著陳緒思的肩膀,回頭把兜裏的半盒煙丟給了紅毛:“手機的事你不占理,以後不要再提了。”

紅毛心裏本來還七上八下得厲害,想著自己死定了——原來該害怕的真的是自己。他這會兒接了煙,立即樂呵呵的,就這麽被打發回去繼續上班守店了。

顯然,陳緒思是怎麽通過忽悠紅毛來找程拙的,程拙都已經猜得差不多了。

這樣的陳緒思很出人意料,前所未有。

敢拿著那麽點破事直接送上門來威脅程拙,他的舉動也稱得上無比荒唐。

在真正走進KTV,聽見各個包房裏透出來的嘶吼嚎叫,聞到揮之不出的煙酒渾濁氣時,陳緒思忍不住蹙起了眉頭,手指緊扣在書包背帶上。

程拙看了看他身上穿著的校服,摸料子,東西款式都比他們當年要好得多。

“快兩點了,”程拙挑眉,“不去學校不會被發現麽。”

陳緒思說:“下午的自習不是必須的,只是到了傍晚你得送我回學校。”

兩人在一個大包間門口停下,程拙微微彎腰,透過門上開著的玻璃小窗往裏看:“既然要挾我帶你逃學了,就不要想著回學校的事,”他偏過頭,剛好彌補了陳緒思和他的身高差距,目光平視,“裏面這群人,就是昨天把程貴生打進醫院的一群小混混,我今天請他們吃飯唱K,怎麽樣,進去?”

陳緒思近距離看著程拙眼角邊的一道疤,深呼吸一口氣,說:“你哪來的錢?”

程拙笑了一下,拍拍他的後背,轉頭叫來經理買了單,然後邊說邊推開了包房的門:“都說了我在煙花廠上班,有工資。”

在耳邊炸開的鬼哭狼嚎的歌聲只持續兩秒。

陳緒思呆呆站在走廊裏,心裏竟陡然松快下來。

程拙單獨進了包房。裏面烏泱泱傳出啤酒瓶碰撞的悶響。程拙讓他們吃好喝好,沒幾分鐘就順利地出來了。

霓虹彩燈下,KTV門頭上掉落的花體銀字扭扭曲曲,陳緒思沒在裏頭待幾多久,跟著程拙又離開。

天熱起來,程拙已經不穿外套,身上一件短袖襯衫,裏面疊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隱隱約約露出痕跡。這摩托比徐錦因的大一號,自然也是借來的,項餘成讓他隨便騎,後座寬敞,更適合帶妹飆車。程拙拍拍後座,對著陳緒思說:“上來。”

他真的不是一個好人,或者說,他完全不能做陳緒思認知裏的一個好人。

陳緒思更像反過來被社會青年威脅的學生,坐上程拙的車後座,經過了上學的必經之路,穿過縣城,遠離了身後那個秩序分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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