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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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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熟

第二天,程貴生黝黑的右邊臉上腫了一塊,嘴角青紫,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打了。

這其實非常罕見,旁人看了,只會費解,程貴生是幹工地的,體格還算健壯,沒人能想到他會和誰結怨結仇,會被誰這麽打了一拳。

陳緒思坐在車上,瞥到那樣明顯的傷口,回想昨晚,都不用猜就知道了這是誰幹的好事。

他也能理解程貴生昨晚為什麽會情緒失控了。

老子反被兒子打,被打得如此狼狽,還只能咬牙忍受,尊嚴盡失,確實叫人同情。

不過陳緒思很難對他們之間的父子關系予以評價。程貴生沒有告訴他們真相,他除了同情,做不了別的。

程貴生大概冷靜下來了,在他下車前說了一句:“小緒,昨晚叔叔不是那個意思。”

陳緒思“嗯”了一聲,無所謂地笑笑,然後就走了。

徐錦因從昨晚開始便去了大姨家幫忙,起初還以為晚上能趕回來,但鬧騰了一圈,發現時間太晚,只能留宿在那邊。

自由來得突然。連馬飛也沒想到,昨天才剛說陳緒思每天都只能在家吃早點,今天陳緒思就來學校門口買早餐了。

若在以前,哪怕是大姨一家,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了,根本不會來麻煩徐錦因幫忙。徐錦因也不會答應得如此爽快。如今可能是陳緒思成年了,也很懂事,家裏又來了一個程拙,至少接陳緒思放學的事有人擔著,她才放心了些。

陳緒思只是覺得神奇,媽媽為什麽會這麽放心程拙?

因為他是程叔叔的兒子?程叔叔在家裏任勞任怨多年,這是第一次主動請求些什麽。

還是因為程拙人高馬大,相貌俊朗成熟,連比陳緒思大了許多的年紀都很合適,讓媽媽想起了哥哥?

陳緒思不喜歡後面這個猜測。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希望哥哥活過來的人。哪怕只是為了他自己。既然他本來是有哥哥的,一個比他大許多、一定能夠保護他的哥哥,那為什麽不能讓他真正做一個弟弟,讓陳緒回到他的身邊,而不是躺在那個冷冰冰的英雄墳墓裏。

那樣陳緒思就不用再討厭任何人,尤其不用討厭他最不應該討厭的哥哥。

同時,無論如何,他想他絕不會把程拙當成他哥。

學校裏下晚自習的鈴聲在十點鐘準時響起,同學們一如既往地跑得飛快,都急著回家。

陳緒思怕徐錦因久等的時候,也會提前兩分鐘收拾好書包,一到下課就走。但今天他直到打鈴了還在寫那道難題。只差一點點就能收尾,最後寫完已經過去了十多分鐘。他不急不躁地收拾東西,從有些黑的樓道裏出來,到校門口時,周圍少了很多人。

那根路燈下沒有程拙的身影。

陳緒思舒了口氣,放下心來,背著沈甸甸的書包朝小巷口走去。

今晚程貴生還能來接他。

等明天,陳緒思打算試著去找馬飛。

馬飛雖然混社會還混不明白,但他能找縣裏的親戚借來摩托車,也會騎,可以載他一起回去。

但當陳緒思穿過小巷,站在巷口邊的人行道上時,程貴生的二手雪弗蘭並沒有在那兒。

這很正常,程貴生可能忘了,也可能是臨時有事,來不了。還有可能他以為程拙今天會繼續搶著來,而他剛在陳緒思的見證下被程拙痛打和羞辱過,就不打算再來這一趟了。

晚上十點半的縣城裏,許多地方早就變得寂靜空曠,只有汽車時不時呼嘯而過。

陳緒思在路邊坐了好一陣,仿佛放空,神色空茫。

陳緒思不抱希望有人能來了,緩緩站起身,拖著發麻的一條腿,打算先就這麽走著,到了廣場那邊再叫個摩的回去好了。

如果沒有摩的了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

陳緒思不管不顧地低頭走了下去,漸漸耳邊一陣轟隆隆的聲音由遠到近。

他沒反應,不停腳。

“嗶、嗶、嗶”的鳴笛聲就一下下響起了。

陳緒思頓時一楞,轉頭便看見騎著摩托車的程拙杵在了不遠處。

他再往前擡起腳要走,程拙就停在原地接著按喇叭,弄得周圍店家和幾個過路人都看過來,以為發生了什麽事。

要臉的陳緒思立即不動了。

程拙只擺著張冷冷的臭臉,開口說道:“還不過來?”

陳緒思怕他再制造噪音,或者是單純的有點怕了程拙,到底走了過去,但狹長窄窄的雙眼皮只是眨了眨,眼睛盯著程拙,不願示弱。

他說:“我沒要你來接我。”

程拙說:“那還有誰來了?你以為我願意來?”

陳緒思說:“那你還來幹什麽?來打我啊?”

程拙打量著他,涼涼笑道:“你放心,我不打你這種可憐的小朋友。”

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可憐之人。而在深夜的馬路邊上鬥嘴確實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陳緒思移開眼睛,站著不動,路燈把他的白皮膚照得幹凈,臉上一層絨絨的金光,睫毛的陰影也簇簇撲扇著。

他一副不願再跟地痞強盜過多糾纏的模樣。但不安地滾動著的喉結露出了些許端倪。

“上車,”程拙命令道,“既然我答應了你媽媽的委托,我就會來。”

程拙戴上了自己的頭盔,又往後睇他一眼,把他的頭盔哐當扔了過去。

這樣一來,程拙反而是一個非常負責任、講道義的大人,陳緒思則成了鬧脾氣的過錯方。

胳膊擰不過大腿,陳緒思不得不接過頭盔,跨腿坐上了車後座,依然離得很遠,生怕貼著前面的程拙。

程拙終於不想慣著他了,伸手往後一拍,拍在陳緒思的腿上,冷聲說:“坐前面來。往我後背撞的時候你怎麽不怕碰著我?非要被甩下去摔一跤,真當自己還小?”

陳緒思咬牙,臉上隱隱一陣白一陣青。他蹙著眉頭往前一靠,用力伸手拽住了程拙的衣服,跟抱著其實差不了多少,只是動作裏帶著很多心不甘情不願的意思。

程拙本就沒生氣,只是為了讓他別磨蹭,這會兒更覺得好笑,猛地擰動油門。

兩個看起來都不怎麽高興的人坐在一輛車上,程拙就這麽載著陳緒思上了路。

路上的風還是有那麽大,車速也不慢,但陳緒思不得不承認,抓緊程拙靠坐在後面的感覺比昨天那樣好了太多。

早知道這樣,他就不犟了。

反正現在來接他的人只剩程拙,他還拒絕不了。

而抱著前面這個兇巴巴的司機不僅不會少塊肉,還能省去那些不必要的苦楚。

摩托車開到出縣城的最後一個紅綠燈路口時停了下來,陳緒思維持著姿勢沒有動,因為覺得無論做出什麽反應都很明顯,他不想再被程拙笑話。

可他感覺到程拙動了。

前面這人往後轉了轉頭,便和他的頭盔碰在一起。程拙忽然問道:“程貴生今天為什麽沒來接你?”

陳緒思見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看著他高挺的鼻梁和側過來的半只眼睛,小聲說:“你難道不知道原因?”

程拙說:“因為我。”

他還挺坦蕩,有自知之明。

陳緒思不解地問:“你為什麽要打他?”

程拙停頓片刻:“誰說是我打的?”

“就是你。”

“昨天聽見什麽了?”

“沒聽見什麽,”面對盤問,陳緒思不知道自己該聽見什麽,說,“那你能不能說清楚,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程拙不客氣地說:“你的問題太多了。願意跟我說話了?”

“愛說不說。”陳緒思偏頭。

可程拙難得和人聊天,也從未想過隱瞞什麽,過了一會兒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有人給了你的人生一記重拳,記得無論過去多久都要打回去,而且,我想打誰就打誰。”

陳緒思聽著他講述的人生歪理,轉頭回來,哼了一聲:“當大人真了不起,你把你親爸給打了,什麽事都沒有,還能到處威風,結果被牽連被吼的人卻是我。”

紅燈剛好結束了,摩托車自然而然地啟動。

可他們剛過了路口,才開出去十來米遠,程拙一下子放慢了速度,慢得近乎快要停下。

程拙問他:“他昨天進去吼了你?”

陳緒思正覺得奇怪,聞言楞了一下,說:“程叔叔以前從來沒這樣過,自從你來了,他才跟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以前什麽樣。”

“……反正不是暴脾氣咯。”

程拙的聲音接著飄來:“看來你覺得是我的問題。”

他們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雙方看起來不熟,一個漫不經心,一個語氣不善,交流意願很低。

陳緒思也仍然捏著程拙的衣服。程拙穿得很薄,外套被風吹得貼身,表面冰冷一片,卻有熱氣從他精壯寬闊的軀體裏散發出來。

他看了看程拙的肩膀,勉強客觀地開口評價:“也不一定就是你一個人的問題,畢竟,有因必有果,”他聲音放低,“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吧。”

拳打親生父親這種事,傳出去了,誰看見都會譴責唾罵一二。但這些天下來,令陳緒思更意外的並不在此。他真正重新認識了的人,好像是那個沈默寡言了十幾年的老實人程叔叔。

程拙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忽然說:“你多大了?陳緒思。”

陳緒思覺得奇怪,說:“剛滿十九……怎麽?”

程拙笑了笑,對他說:“十九歲也早就是大人了,知不知道。”

他用的卻還是調笑小孩子的語氣。

陳緒思再次咬牙,想反駁,一張嘴卻詞窮,不知道該怎麽嗆回去。

而程拙已經回歸沈默,只給他留了一個後腦勺,周圍的風聲和發動機轟鳴的聲音巨大無比。

陳緒思憋著口氣,用力揪緊了程拙的衣服,一邊適應眼下的車速,一邊只能在心裏痛罵一通。

對牛彈琴。

話不投機半句多。

果然是個混到快三十了還不務正業、無家可歸的大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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