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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2 致陳緒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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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2 致陳緒思

如果一個人死了,死在人們最懷念他的時候,那麽一定會有人給他上一輩子的墳。

陳緒思在灰塵漫天的黑房子裏躺了一夜,天不亮,就裹緊衣服出門。

白霧茫茫的早市上什麽都能買到,他提著買來的香燭、蘋果、鹵肉、兩捧鮮花和兩瓶酒去了墓地。

一路上露水濕重,陳緒思穿過了一片山林野地,吃完了順路買的早點,又從袋子裏拿出一個蘋果,邊吃邊走,很快就到了地方。

這個地方他從小來到大,聽徐錦因講的,應該說在他剛出生滿月不久,就被帶著來過這裏。

墓碑上刻著“英雄兒子陳緒之墓”幾個字。

上面被擦得幹幹凈凈,放著新鮮的花圈。

除了陳緒思,還有人常常會來。

陳緒,是陳緒思哥哥的名字。

陳緒思把帶來的貢品均分為二,一份擺在了他哥的墳前,另一份卻不知道是擺給誰的。

“我一直都很討厭你,”陳緒思開口說了話,“但我不知道我討厭的究竟你,是哥哥這個代詞,還是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你。我知道,任何人都不該討厭一個沒有對不起過自己的人,可我過去這十幾年來,真的很討厭聽見媽媽提起你,或者關於你的,別的什麽……”

“不過,你應該知道,好幾年前就有人重新來了我們家,替你做了我的哥哥……他和你不一樣,他,哼,他做不了像你這樣的大英雄。但和你一樣,都有些討厭。”陳緒思笑了。

“也許一切都是命裏定好的。”

陳緒思臨走前,又把不知道是給誰擺的那份貢品拿了回來,一個個裝回塑料袋裏,很是吝嗇。

最後說:“雖然我還是不會游泳,還是重新變得害怕,但我已經決定了,要再去看一次海。”

“第一次跟你說這麽多話。如果我問,哥,我的英雄哥哥,你會來救我嗎?

“你們會嗎?”

無人回應。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了,轉身咬下一口蘋果,快步離開。

前往北海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已經近在眼前,但陳緒思還是把家裏通上了電,把四處簡單打掃一番,然後整理好行李,只等出發。

等待的空閑的時間也很多,陳緒思就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曬冬天裏的太陽,靜靜地看著屋子裏也是這樣一成不變,和當年的影子重疊在一起,都一模一樣。

不過現在家裏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但凡是在這片地方聽說過陳緒思他們家故事的人,都明白,有些事真不好說是不是命裏就定好的。

徐錦因在陳緒思去上大學後,和程貴生繼續大鬧了幾場,確認全都是因為他的存在,才讓程拙接觸到了陳緒思。這是引狼入室。他們徹底散了夥。她對陳緒思同樣失望至極,只說他長大了翅膀硬了,以後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她不會再管,緊接著就一個人搬去了大姨家,要和陳緒思斷絕母子關系。

陳緒思做不成她的英雄兒子了。

所以,這一次回來,陳緒思沒有再去姨媽家打擾,他想,既然什麽都改變不了,既然他終歸是要靠自己走下去,就不用為了博取憐憫和同情再去他的媽媽眼前晃悠了。

這一次他的看海計劃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可他自己的心裏竟然先產生了怯意。

就在陳緒思閉上眼睛打盹,看見那片無垠的藍色的海時,門外傳來的貓叫聲忽然鉆入耳朵裏,徹底打攪了他。

陳緒思拿上剛從外面買來的那袋吃剩的紅糖饅頭,拖著腳步走去了外面。

院子裏的野貓聽見動靜立即扭頭,也不叫了,只是警惕地和陳緒思對視。

它早就在這個院子的角落裏安了窩,仿佛陳緒思才是那個突然闖入的外敵。

陳緒思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看起來冷冰冰的。他們在相持對峙。

“喵——”貍花色的野貓像只炸毛的小豹子,對陳緒思又叫了一聲,不過像在示弱,聲音有點夾起來了。

陳緒思一下傻眼地笑了,對它說:“以後這裏就給你一個人住,你可以帶你的其他夥伴來,把這裏變成貓貓之家,或者什麽貓貓狗狗鼠鼠的都可以,好不好。”

他腳步很輕地走過去,把搓成小團的饅頭扔了過去。

沒一會兒貍花貓就探了探爪子,低下頭,陸陸續續吃完了那幾顆饅頭小丸子。

陳緒思正要好好坐下,陪它玩一會兒,結果伸手一拽,就拽到了那只裝著東西的麻布袋。

一只藍色的麻布袋,開口被繩子捆著,裏面裝著類似書或紙盒一樣的東西,看起來方方正正,很適合拿來當墊腳的或墊坐的。

前兩天就是它在深夜裏絆倒了陳緒思,陳緒思就坐在上面,把它坐扁壓實了。

這會是什麽?

像是被人從墻外扔進來的東西。

陳緒思將它翻了個面,又解開繩子,伸手將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

除了兩本厚書,其餘的居然全都是信。

陳緒思看見是信,腦子裏還很空茫,但當他看見了信封上的字跡時,手頓時一抖。

陳緒思用力扯開麻布袋的袋口,把裏面的信封全都拿出來,一封一封看上面的字跡,看所有寄信人的落款。

致陳緒思。

致陳緒思。

致陳緒思。

全都是同樣的內容。

全都是同一個人。

地址也來自同一個。

陳緒思手抖著拆信,一不小心撕爛了第一只信封,裏面裝著的郵票和明信片一起掉了出來。

明信片的背面,是一幅看起來乏善可陳的風景照。

“2012年2月18日,陳緒思,生日快樂。今天是你二十歲的生日吧。生日快樂。你的船重新入海了嗎?”

陳緒思點了支煙,動作早已把貍花貓嚇跑躲在墻角看著他。

他繼續拆。

“2012年12月31日,陳緒思,新年快樂。我已經戒煙了。”

陳緒思手指一晃,就用煙頭把信封紙燙出了一個大洞。

“2013年7月9日,陳緒思,已經過去很久了。對不起,你可以恨我,不要把自己留在水裏。”

“2013年10月8日……”

“2013年12月……”

……

“2014年2月18日,陳緒思,二十三了,去外省上的大學生活肯定很不錯。其實我已經快忘了我們之間的事,如果我們還能再見,你以後還是叫我哥,叫名字,什麽都行。或者,忘了我也行,隨便你。你去找新的船和領航員吧。程拙。”

這些信全都沒有寄出過。日期大約都在前三年之間,一共十來封。

這能說明什麽。

說明一個失蹤快四年的人其實一直記著他?說明程拙還用不上陳緒思幫忙立碑寫墓志銘,也確實用不上那堆七零八落的貢品?說明他真的有欺騙陳緒思的苦衷?

還是說明陳緒思應該聽勸,早點忘了這個嘴裏說得好聽實則冷血薄情的歹徒。

陳緒思將煙頭用力摁滅在地上。

他更希望這個煙頭是摁在程拙的身體上,燙進皮肉骨血裏。痛歸痛,如果能流血就更好了。說明他們都還活著,不是嗎。

這一麻袋的信,又是怎麽從天而降在這裏的?

在這趟看海之行的前夜,不是只有陳緒思一個人整夜難以入眠。

陳緒思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但像是看到了大仇得報的希望,痛快了。眼睛一眨,明信片上啪嗒啪嗒作響。

即便他們已經分開1149天,這些也一定不是幻覺。

他終於確定自己買對了車票。

這是一趟註定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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