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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十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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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十五萬

她帶過來的親戚看到了莊柏背著的書包,朝莊柏走來:“他家搜不到錢,錢可能就在他的包裏。”

兩個男人上前粗暴地扯走莊柏的書包,莊柏這些日子本就吃得很少,瘦弱的身板被輕輕一推一扯就倒下來。

莊柏跌坐在地上,看到男人把他的書包拉鏈拉開,書、筆、卷子全都被倒在地上,有一塊橡皮甚至滾到到了他的腳邊。

他們鬧出的動靜已經讓不少鄰居上前圍觀了,鄰居們議論紛紛的話語讓莊柏羞愧地無地自容。他此刻就像一塊沾滿灰塵的破爛,被人隨意丟棄、肆意評頭論足。

男人又翻了半天,終於在書包夾層找到一個破舊的小錢包。

錢包用塑料袋裏三層外三層包著,打開,裏面只有零零碎碎的錢,加起來大概五十多塊錢。錢包裏還有一張一寸的照片,上面是一大兩小的合照。

男人隨意看了一下照片,揉成一團攥在手心,

“還真有錢藏著,餵,臭小子,其他錢藏哪兒了?”男人踢了莊柏一腳。

“把照片還給我。”莊柏冷冰冰地說。

“你說什麽?”

“我說——”莊柏擡頭,眼神如同一只被逼狠的小獸,一字一句說:“把、照、片、還、給、我!”

“這個?”男人將手裏的照片丟在莊柏的腳邊,“還給你了,快說錢在哪?”

莊柏撿起照片,仔細撫平,而後小心地收進褲子口袋裏。他站起身,漠然地看著男人:“把錢也還給我。”

孫大娘大怒,唾沫星子噴的到處是:“你還想要錢?!這才多少錢?啊?還有其他錢呢?你媽不可能就給你留了這些吧?!”

孫大娘開始扯莊柏的肩膀,莊柏終於忍受不了了,用力把她的手甩開,大聲說:“我還能有什麽錢?我家所有積蓄都賠給你了!聽得懂嗎?所有積蓄!你拿走的那些零錢,是我半個月的生活費和車費!我現在每天在學校吃饅頭配白開水,我還能有什麽錢!”

他的眼睛完全紅了,狠狠用手摸了把眼淚,繼續說:“我爸我媽都死了,我家戶口本就我一個人了,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就不用被你們逼得活不下去了。”

他的眼裏開始有大顆眼淚落下,他難受極了,捂住胸口:“我才十七歲啊……我還在讀書,我連下個月的夥食費都不知道從哪裏要,連下次的學費都不知道能不能支付的起……”

孫大娘一時被他這模樣唬住了,但她很快反應過來 ,將自己的眼淚逼下,雙手叉腰,用更大的聲音說:“你還想讀書?!殺人犯的兒子還想讀大學?天底下有這麽好的……”

“哥!”一道聲音突然打斷了他們的爭論,顧馳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他本來已經洗好澡躺在床上等莊柏回來的,聽到樓下隱隱約約傳來的聲音就馬上沖下來了。

但他還是來晚了。顧馳看著灰撲撲,滿臉淚水的莊柏,心疼得要死掉了。

他想上去抱住他那個看起來快碎掉了的哥哥,卻被身後的王姨死死抓住。

孫大娘看了看顧馳,又將目光轉向莊柏,問:“這個是你弟弟?”

莊柏只看了顧馳一眼,就不忍心地轉移視線,眼裏全是無情:“不是,鄰居家的小孩,最喜歡多管閑事了。”

“不,我……”顧馳聽了這話想要辯駁,卻被身後的王姨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王姨賠笑道:“這是我的兒子,平時比較中二,喜歡玩那什麽……啊對,懲惡揚善那套。”

莊柏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他問:“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放過我。”

“我要你跪下道歉!還要賠償,我家還有兩個孩子,十幾萬怎麽可能夠?!”

“那你要多少?”莊柏面無表情地看著孫大娘,“三十萬夠嗎?三十萬是我能拿的最多的了。當然,我現在沒錢,你給我五年時間,我去打工,把剩下的14.6萬補給你。”

孫大娘還想繼續咄咄逼人,但她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滿臉絕望的孩子,突然說不出來了。

這應該是莊柏能拿出的最多的錢了。

孫大娘這一個月把莊柏逼得很狠,其實有時候她看著莊柏單薄的身影,想到他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也會於心不忍。

但她必須強橫起來,她要努力為自己的孩子爭取最大的利益,就算是為了她慘死的丈夫,她也不能輕易放過肇事司機一家。

她深吸幾口氣,聲音聽起來很硬:“五年不行,五年太長了。三年,你承諾三年再給我補十五萬,我就不來你們家鬧事了。”

“好。”莊柏答應了,他沈默片刻,不再猶豫,直接跪下:“對不起,我很抱歉我們家給你家帶來這麽沈重的傷害。如果有需要,我還可以到你丈夫墓前跪下道歉。”

孫大娘的鼻子猛得一酸,迅速別開視線。

顧馳眼睜睜看著那個總是笑著的,似乎什麽都不怕的哥哥,此刻狼狽地跪在別人面前,目眥欲裂就想沖上去。

但他被王姨死死按住,所以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裏發出“唔唔”的聲音。

顧馳從來沒有如此恨過自己的無能,他太弱小了,連這個唯一對自己好的人都無法保護。

那晚,莊柏和孫大娘在眾人的見證下簽下了字據。一個還債,一個不再鬧事。

今晚筒子樓的很多人註定不會睡好,他們目睹了一場精彩的爭執,在那幾個孫大娘帶來的人離開後,簡單地安慰了一下莊柏,就各回各家睡覺了。

既然孫大娘已經答應不再來鬧事,莊柏就不打算帶顧馳住在王姨家了。

他從王姨家把自己的東西帶走,一打開自己家的家門,他就楞住了。

即使被刻意收拾過,但還是能看出這裏曾經被人大肆地胡亂翻找一番。

莊柏提步往裏走,墻邊的桌子上本來擺放著的一個玻璃獎杯已經不見蹤影,那是顧馳去年在筒子樓羽毛球大賽上拿的。拿到後明明很得意,卻故作不在意地隨手一放。

當時莊柏還逗弄了他一番,第二天就把這個獎杯放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莊柏偏頭一看,就看到了垃圾桶裏的玻璃碎片。

顧馳順著莊柏的視線看過去,臉色一變,連忙把垃圾桶裏的垃圾袋包起來,換上了新的垃圾袋,嘴上若無其事地說著:“該換新袋子了,我怎麽這都忘了。”

莊柏抿了抿唇,突然說了一句:“小馳,謝謝你。”

顧馳站了起來,低著頭不敢看莊柏。他的手攥成拳,聲音有些顫抖:“謝我什麽……我什麽都幫不了你。”

“你能陪在我身邊,就是對我最後的幫助。”莊柏上前一步,抱住顧馳。

顧馳也不嫌莊柏身上臟,用力地回抱了莊柏。

“今晚嚇壞了吧?”

“……沒有,我只是很擔心你。”

“沒什麽好擔心的。”莊柏放開了顧馳,拍了拍他的肩膀:“媽媽不在了,從此以後,這個家只有我們兩個了。我們一定要把日子過下去啊,不要讓你莊姨擔心我們。”

“嗯!”顧馳用力地點頭。

從此以後,這兩個都沒滿十八歲的少年,相依為命。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是一個家。

莊柏和顧馳都默契地住在了原來的小房間,沒有因為莊媽媽的房間空下來了而住進去。

這時的莊柏已經快一米八了,而顧馳也跟抽芽似地長高。他們兩個睡在那張床上,已經有些擠了。

但他們還是躺在了同一張床上。

內心太淒涼太孤獨了,睡覺時觸碰到活人的溫度,能讓他們更加安心。

半夜,顧馳又夢到了那天冰冷的手術室,渾身一抖,瞬間驚醒。

他醒後緩了一會兒,才發現房間有微弱的光。

他起身,看到莊柏坐在書桌前,開著一個小臺燈在提筆算著什麽。

顧馳悄無聲息地走到莊柏的身後,看到莊柏在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數字。

吃飯:饅頭1塊錢*3,3*20=90

車費:15*2=30

兼職:一小時八塊錢,包一餐

存款:54.8

……

一個個事無巨細,莊柏全寫了下來。

垃圾桶的玻璃渣好像紮進了顧馳的心裏,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難言的疼痛。

大概是顧馳的呼吸聲太重了,莊柏終於察覺到了他的到來。

莊柏第一反應是把本子合上,轉身問:“怎麽起來了?是做噩夢了嗎?”

“哥。”顧馳說的很艱難,聲音仿佛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我們現在……是不是很缺錢?”

“別想這麽多。”莊柏把本子塞進抽屜,站起身把顧馳往床上帶:“我獎學金還沒用完呢,供我們兩個讀書完全沒問題。你還小,不要想錢的問題。現在,睡覺。”

“我……”顧馳正想說什麽,莊柏馬上打斷他。

“不是說聽我的話的嗎?這麽快就忘了嗎?”

於是顧馳不說話了,他沈默地躺在莊柏旁邊,知道莊柏也睡不著。

十五萬,顧馳記住了這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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