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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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慕容翰最終沒有□□,但被狠狠揍了一頓,半邊臉腫得老高。

他一直在榻上躺到午飯時間,一動不動。奇怪的是,居然沒人給他送飯。

他又一直躺到晚飯時間,依然不見人影。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眼一閉一睜,整晚昏迷,再醒來後,徹底躺不住了。

他推門出去。蒼穹一碧萬頃,殿門外站著幾十個侍衛,唇角上揚,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相當明顯。

慕容翰也不跟他們說話,目標明確,走到院中栽花處,與一朵他叫不出名字的、碗大的花朵對視片刻,蹲下,拿手指沾一點花下的泥,

“慕容將軍。”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他“好心”提點:“泥巴是不能吃的。”

慕容翰動作沒停,顯然是忘了自己叫什麽。

對方不善罷甘休,一拍他肩,朝外面的方向一指:“將軍餓的話,我給將軍準備一只碗,將軍可以拿著碗去外面問問別人,有沒有多餘的吃的。”

顧名思義,就是——

討飯。

這跟找個攻來幹,殺人誅心的程度差不多。不同於前者的是,討飯需要在全城人的註視下進行。

他過去不是名聲很大、不是春風得意、不是被遼東遼西百姓視為戰無不勝的護國柱石嗎?那麽好,現在這些榮耀名頭由他親手切斬斷。

“……”慕容翰才不管宇文部的人是怎麽想的,餓得眼冒金星,拿了碗就急急忙忙往外沖。結果臨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跤,自己摔個狗啃泥不說,碗也劈裏啪啦摔得稀碎。

“不要緊。”又有人很貼心地遞上一只新碗,不懷好意,“碗這裏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慕容翰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坐在地上一片樹蔭裏,接過新碗,驀然,朝他噗呲一笑。

他這一笑,笑得滲人,笑得對方感覺全身有螞蟻在爬,急忙離遠了點,重新站到太陽底下。

慕容翰起身,再度奪門而出,極其興高采烈。

“……”

紫蒙川城中,多了一個看見人就撒潑打滾哭哭啼啼求口飯吃的瘋子。

對方見他金發白膚,立刻知道是姓慕容的。可宇文部已經與他們為敵很多年了,單於大人怎麽會放姓慕容的進入紫蒙川腹地呢?

這時候,就有人在身邊提點:“他就是慕容翰。”

“什麽……”對方震驚,又不好當著慕容翰的面表現出來,只能捂面,欲言又止。

接著又有人笑嘻嘻說:“沒事,他現在瘋了,聽不懂話。”

“怎麽好端端的突然這樣……”

“誰知道,肯定是前幾年棄國叛逃,遭天譴了唄!”

“……”

這日黃昏,慕容翰經過一座破廟,破廟裏有個老和尚,正跪在那座布滿蛛網的佛像前。

他的身影被斜陽拉得老長,像風幹的牛肉條。

破廟很小很小,只有一間廳堂,一尊佛,一個跪墊,一覽無餘。慕容翰眨眨眼睛,看了一會,隨後,很厚顏無恥地走進去,面對時常化緣的和尚,反客為主,在地上打起滾,大哭:“我好餓好餓好餓,求求你給我點吃的吧嗚嗚嗚嗚嗚嗚嗚!”

天氣已入深秋,寒意刺骨逼人,他依然只穿一件單衣。又因在城中連日乞討,衣服臟得辨不出顏色,連同臉和頭發都是灰蒙蒙的。

廟中,長年無人打掃,地上的灰塵堆成一塊塊磚。他這麽一滾,塵灰撲面,散發嗆鼻的氣味,他忍不住邊哭邊咳嗽。

如此一來,就牽連到了身上各處舊傷,齊齊迸發出疼痛,疼得渾身發顫。

老和尚真乃奇人,面對此等瘋子,眼中依然無悲無喜,在一片灰塵中,施施然手心相對:“這裏已經沒有食物了。”

隨著這個動作,寬大衣袖滑落,露出底下一雙死如冬日枯枝的手。

“求求你了,我好餓啊……”他吸了下鼻子,轉而抽泣。

這倒不是裝的,他確實很長時間沒吃飯了。上次吃到發黴的人飯,是在幾天前?五天?六天?七天?記不清了。餓到極致,反而開始吐酸水,不得不和馬搶幹草吃。

沿途大家都在看笑話,沒人敢觸黴頭,給他正經食物。

賣力表演一通,徹底用盡最後的力氣,頹然倒下,但拼命睜著雙眼,極不避諱地同佛祖對視。

佛祖身上披著厚厚的灰塵,面目模糊,看來也是被人遺棄在了這裏。

等等,為什麽要用“也”?

“快看!瘋子跑到這裏來了!”

“你小聲點,萬一被他聽見,小心他打我們。”

“怕什麽?你信不信我還敢踢他兩腳?”

破廟門口不知何時來了兩個小孩,正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津津有味。

慕容翰置若罔聞,死魚一樣再地上癱了一會,又一鼓作氣,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小孩嚇了一跳,擡腳想跑,其中那個膽大的,不知從哪撿來一塊大石頭,狠狠朝他扔去。

他連躲都沒躲,石頭擦臉而過,在臟兮兮的臉上劃開一道血痕。

“他好像真的不會還手欸!”

“快,再撿一塊,我也要丟!”

小孩去撿石頭了,一路嘻嘻哈哈。慕容翰看著他們倆,居然也跟著笑起來。老和尚慢吞吞地挪動到門邊,關上大門,收束了從外面世界找照入的最後一絲陽光。

“為什麽?”慕容翰不明白,在陰影中眨眼:“外面還有人,為什麽關門?”

老和尚佝僂著身子,顫顫巍巍把門關嚴實。一講話時,臉上皺如樹皮的夾縫處,撲簌簌抖落潮濕,腐朽的氣息:

“世間向來苦多,世尊尚歷三劫九難。若貧道能在死前,最後點化有緣人一次,也算功德一件。”

慕容翰擡手,擦掉自嘴角飛流直下的口水,眼前一亮,原來是只聽懂了最後兩個字:“攻德?”

“不錯。”老和尚點頭。

他已經沒力氣了,但還是笑起來,笑得打跌,笑得很虛弱卻很快樂:“攻德我也有哇!我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你信不信?”

和尚這一生,閱人無數,見過的瘋子自然也不少。耐心等他笑夠,方再次掌心合十,肅穆道:“貪——順境貪愛。嗔——逆境生怨。癡——認假為真。此三毒如賊,穿骨入髓,劫盡功德林。

慕容翰毫無反應,又開始流口水。

“居士看起來,三毒俱全,以至於此。”

“毒?!”這句慕容翰聽懂了,慘叫一聲,差點把眼珠子瞪了出來:“我中毒了?!來人啊!救命啊!!我不想死!!!怎麽辦啊!!!!”

“怎麽辦?”老和尚重新看向在上佛祖:“戒、定、慧。”

“戒、定、慧?”慕容翰重覆一遍,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聽不懂。

廢話,沒發瘋的時候,就沒有鉆讀佛法的慧根,現在徹底瘋了,更不可能有慧根了。

他突然覺得眼前佛祖長得好像一塊大肉,水煮一下撈起來都非常好吃的那種。於是,自顧自樂了起來,樂得合不攏嘴,直至紅塵顛倒。

等樂完、擦完口水,再去看老和尚,對方安靜如初,已經閉眼睡著了。

不知道是何時入睡的。

“……”

重新打開破廟的破門,太陽落山,月色如水,濕漉漉澆在暈沈沈的他身上。

這佛法那佛法的,那麽覆雜,聽不懂就算了,不重要。

畢竟,更重要的事情,還在前面等著他——

三月之期已到,瘋病再不好轉……

就該死了。

*

慕容皝最近很忙——忙著殺人。

他把前幾年從宇文部抓來的戰俘全部集中起來,趕至城外大片荒地。自己坐在高臺上喝茶品茗。

流雲不停,緩緩游移。陽光正好,縱然天氣已經轉冷,依舊有種勃勃競發之感。

——這樣好的光景,豈能辜負?

慕容皝大手一揮:“給孤全部殺光!”

“陛下,饒命啊陛下!求陛下開恩!”

臺下,立刻響起撕心裂肺的求饒。

但命令已下,豈有轉圜餘地?很快,手起刀落,血流成河。

過分濃重的血腥氣刺激到他沈寂很久的神經,深呼吸一口,卻覺得這股腥氣何其庸俗,和那人相差太遠,簡直令人作嘔。

站起身來,負手下望。死掉的戰俘不少,目之所及全是殘肢碎肉,看來不出三日,殺一之事就會傳進宇文逸豆歸耳中。

今晚讓人去叮囑一遍四散在遼東遼西各地的細作,讓他們務必把此消息流傳得再快一點。

“陛下。”

思緒被一個怯生生低著頭的婢女打斷:“今日是五殿下生辰,淑儀娘娘讓奴婢來問,陛下今晚過來嗎?”

“當然。”慕容皝不假思索,回轉身時連她眉目也未看清,眉頭卻先一步皺起來:

“你不是王後的人嗎?淑儀怎麽會派你來問?”

她嚇了一跳,手指有明顯的攣縮:“王後讓奴婢給淑儀娘娘送東西,剛好淑儀娘娘忙著和人忙著布置殿內,給五殿下生辰做準備,就叫奴婢來了。”

慕容皝不常和王後見面,見王後身邊婢女的次數就更少了。連臉都不一定會註意到,他居然還記得她的聲音!

她上一次在他面前說話,得是多少年前……太恐怖了,他居然還記得!

冷汗從寸寸毛孔裏冒出來,迅速打濕衣衫。手腳冰涼,心跳如擂鼓。

聞言,慕容皝只“哦”了一聲,拂袖從她身邊走過。

身上的檀香,很濃很濃。

居然蓋過了臺下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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