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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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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之刀

凡事總有“然而”。

“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在鍛刀現場,出事的十分鐘前,風間華還曾這樣和美奈子說。

這是他的預感。對黑衣人的不安,對赤目家的不安……以及,傾奇者讓他不要調查帶來的隱憂。

他看向場地另一側正在監管眾人工作的傾奇者。黑衣的少年神情認真,正在就事論事地與人交流。風間華幾乎能想象出他們的表情,猜出傾奇者說了什麽。少年早已在漫長的時光中養成一套邏輯自洽的工作經驗,言辭辛辣,卻一針見血。

試作刀的整體鍛造已經完成,接下來要做的只是試刃和細節的打磨。楓原將刀身從爐中取出時,銀亮的刀體如泉流一般瀲灩動人,在陽光下映出絢麗的虹彩——這仿佛是個好兆頭。

故而,美奈子被風間華的話弄得一頭霧水,“風間大人……”

“啊……不用在意,我只是自言自語罷了。”少年笑笑,拍了拍她的胳膊,“去試刃吧。”

禦神刀是要獻給將軍大人,無論是從試刃的技藝,還是考慮使用者的體型,這件差事註定要由她來進行。

即使是試做,眾人在過程中也沒有絲毫保留。在它之前,一心傳已經做過嘗試,留下許多試作品,讓鍛造出的刀越來越接近將軍大人的要求。

換句話說,若是鍛刀的最後期限截止於此刻,這一把刀便是最終的禦神刀。

青年接過臨時上好刀柄的長刀。仿佛感受到在場眾人的意志,她壓低身形疾沖而出,仿照著傳聞中那位大人舉手投足間該有的力量,橫刀一斬。

頓時,空氣中留下又悶又淺的聲響。刀鋒寒光劃過,輕巧地將捆綁紮實的皮甲草人斬為兩段。

她輕輕點頭。

在場的人們發出第一聲歡呼。

“不錯!”楓原招呼眾人幫忙,“換個新的,再試試其他情況。”

丹羽直起身體,手中試作刀自然下垂,斜指向身側的地面。

她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旋即雙頰微鼓,圓睜著眼睛看向自己附近來往的工匠。

有問題!

不約而同地,一直註視著丹羽的兩人迅速動作。

傾奇者身形閃爍,如雷霆般迅捷地貼近她的身體,擡手在青年的手腕上一擰,迫使她放開試作刀;同一瞬,細碎的晶塵自丹羽的袖口與衣擺飛散,將她的身體憑空固定,也將那把刀包裹起來。

站在場地外的風間華身體略顯搖晃。他扶著額頭,保持著對她擡臂、張開五指的姿勢,操縱晶塵,將驟然脫力的人緩緩放下。

“出什麽事了?”神裏率先反應過來,而楓原撥開人群,迅速沖到她身邊跪下查看情況;赤目擰著眉頭,也緊隨其後趕了過去。

而傾奇者對眾人擺了擺手,看向風間華。

“果然,你也有所準備。”風間華嘆息著靠近,晶塵迎向本體、將那把刀遞到他的手裏。他並不看刀,視線漸次掃過慌亂的刀匠們、昏睡的丹羽,以及面容沈靜的傾奇者。

他捏著刀刃中段,對著少年晃了晃手中的試作品,“順著疑點調查,就相當於被那家夥牽著鼻子原地打轉。而奉刀祭上最關鍵的,當然是刀。”

所以傾奇者才說,他們可以將此事暫且放下,任其發展。

無論幕後黑手有什麽陰謀,總歸離不了幕府、將軍、刀匠和禦神刀。

“反應很快。”傾奇者一語雙關,對他攤手,“把它給我吧。”

“不行。”風間華拒絕得很果斷。他不放心把這種危險的東西交給他,不是質疑他的能力,而是擔憂出什麽意外。

然而真正令他意外的是,傾奇者對此居然沒有任何反對意見。他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成功索要,只是隨口一提。

這反倒讓風間華猶豫起來,“你還知道些什麽?”

傾奇者用餘光瞥見神裏留意著他這邊的動靜,對他微微點頭示意。等後者幾步走到場地邊緣,來到他們身邊,他這才解釋情況:“現在的關鍵問題有兩個。”

他對著二人豎起手指,“第一,鍛刀是如何出現問題的?看管最嚴密的部分,為什麽會鍛出一把有問題的刀?有問題的,真的只有這一把嗎?”

這是對刀匠們而言最大的麻煩。經人們反覆確認的刀譜十分覆雜,嚴格按照刀譜鍛造,最終的成品卻出了問題。

是有人繞過所有的監控,在鍛造中動了手腳?原料出了問題?還是說,被覆原的鍛刀圖紙中,加入了不該存在的內容?

早期的嘗試尚不成熟,而工藝逐漸接近如今這個完美方案的諸多試作,無論是否存在問題,都還離將軍大人的要求差著那麽一點。

剩餘的時間只夠做最後一次嘗試。眼看著期限迫在眉睫,他們總不能向公眾宣布自己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這一點不算麻煩,我可以幫你們確認出問題的環節,給出一個相對明智的建議。”

說著,傾奇者收回一根手指,僅留下食指在空中示意,“真正關鍵的問題是,這把出了問題的試作品,會不會是幕後黑手丟下的、又一個吸引註意力的‘幌子’?”

看傾奇者的態度,風間華基本可以確定,背後搞鬼的正是多托雷。

博士很擅長玩弄人心,他在稻妻遭遇的僅有的挫敗,起因於他自身的輕敵。然而正是這一次輕敵,讓他再也沒能成功將傾奇者這個“神之造物”帶上自己的實驗臺。

傾奇者似乎打算以不變應萬變,可這真的會在對方的預料之外嗎?

風間華看著少年走遠的背影。他藏了很多連他也不能告訴的心事,戴著鬥笠、穿著黑衣的形象,愈發襯出了這份沈重,即使是他肩上的白鳥也無法緩和。

傾奇者有條不紊地安排各項工作。

現場的穩定工作交由神裏,後續調查同樣以社奉行為主,漸次進行。楓原和赤目則跟著傾奇者,對試作刀的鍛造因素逐個分析排查。

當然,他沒忘記給風間華找事幹:“如你所願,這把刀交給你保管。有關這把刀的異常力量,你來調查。”

算是和傾奇者分別從兩個方面確認同一件事。

傾奇者叮囑道:“一切小心,如果要離開我身邊,記得保持聯絡。”說著,他輕輕隔空點了點自己肩上的小鳥。

“你也是。”

在風間華的意念下,小鳥主動貼近了傾奇者的指尖,蹭了蹭他——比起無意識的時候,小鳥主動地親近了這個還保持著戒備狀態的少年。

風間華將那把有問題的刀用晶塵封存,仔細地將它與外界隔絕開來,背在身後。在現場確認了丹羽小姐的情況,等她醒來,看確實沒什麽大礙了,他這才放心離開這裏。

因為有傾奇者留在現場分析鍛刀圖紙、看管局面,他不急著解析那把刀的力量,而是順著其他線索,獨自往影向山上走去。

據美奈子的自述,她並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麽。意識從她出招的一刻驟然陷入黑暗,她連被她斬斷的草人都不記得。

“我不是突然昏迷了嗎?”她抓著楓原和手,困惑地回憶,卻什麽都想不起來,“你們說的,簡直就像那時的我被什麽壞妖怪附身了一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風間華想起了一些事。

突然發生、不被理解的怪異行為……

關於美奈子的哥哥——突然停止鍛刀、放棄丹羽家的那個人,會不會也是和美奈子一樣的情況?

讓一個已經改姓的女性不得不以舊姓承擔家族的榮耀……如果她的哥哥不是可信賴的人,她結婚時就該是她的丈夫改姓丹羽。

他要去鳴神大社詢問那位宮司大人。

本來,風間華也該走這一趟。他受托送信,委托的結果“回歸的執刀人”自己會和她聯系,又因為報酬不重要,他一直沒去找她。他只想著:如果有什麽緊急情況,八重神子肯定會找傾奇者和他聯絡。

眼下,要詢問妖怪作祟,詢問民眾對此向巫女求助的情況,沒有更好的人選了。

路程稍遠,所幸風間華的腳程很快。他匆匆穿過平原,淺草吹拂的空間近乎一望無際。

他腳步略一停頓,稍稍繞開了原定的路線。

而感知中的存在卻追了過來——形如獵犬的白色影子貼著地面朝他飛快靠近,無視著風間華皺起的眉和不讚同地下撇的嘴角,敏捷地朝他撲來!

風間華沒有閃躲。

白色的獸影瞬息間化作一片晶塵,在空氣中凝成模糊的人形。

他單手按住風間華的肩,輕輕蓋住本體的雙眼,“你應該聽他的話。”

二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傾奇者。

“為什麽?”少年不解,“我的記憶正在逐漸回歸,我的能力也足以為他分憂。如他所說,難道真要我什麽都不做?”

“你為什麽意識不到呢。”碎片嘆息著,“傾奇者會恐懼你不覆存在,你是他最大的創傷,是他的軟肋與逆鱗。你不該那麽在意他,多看看你自己吧。”

風間華卻更加無法理解,“我沒有輕視我自己的存在。”

“但也不夠重視。”

碎片言盡於此。他逐漸回歸風間華本體,只留下最後一句無奈的話:“哪怕不為自己考慮,至少將自己的力量留到關鍵時候再用。你的機會沒那麽多。”

少年悚然一驚。

不知為何,這一碎片的回歸沒有為他帶來任何記憶與情感,他自然也無從得知對方是出於何種考慮而說出這些話。

但是他說,他的機會沒那麽多。

風間華稍稍轉頭,瞥見了隨身攜帶的危險品,眾人新打的禦神刀。

他不知道人們的命運。他曾看見過一部分未來,他只知道,一心傳沒落,一定是因為遭遇了不好的事。

正如丹羽,他早有猜測:沖突的記憶兩邊都是真的。倘若如他所想,是他的到來和選擇推動了故事,讓這個世界原定的命運,產生了些許偏移?

“最後一次……”

他咬咬牙,繼續向著鳴神大社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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