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鍛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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鍛刀人

跪坐在柔軟的蒲團上,三個年輕人面面相覷。三人都是剛剛能當家的年紀,即使已經接過家族的重擔,也還沒那麽多拘束。即使幾人有所冒犯,修驗者看他們,仍比看赤目家那位中年家主更順眼一些。

風間華給他們打了個底:“別怕,沒事的,說清就好了。我大致能猜到是什麽情況。”

修驗者狐疑地掃了他一眼,風間華眨眨眼睛,小鳥跟著他的動作,在修驗者的肩頭跳了兩下。

少年的表情悚然一驚,略顯不可置信地看著風間華,後者連忙雙手合十,歉疚地示意他等下再說。

傾奇者鼓了鼓臉頰,盯著風間華的眼裏攀升起笑意。

兩人“談完”家事,看向茶桌對面。

那三個青年靠著默契眼神交流,微動作中隱約爭搶了一番,楓原率先開口:“今日之事是我的錯,是我貿然打擾您的休息,還請您不要怪罪神裏。若要責罰,請允許我一人承擔。”

風間華眉頭微挑。

女孩按著楓原的手,和他坐得很近……這兩人聽上去,似乎是一家?

“此次冒犯與我也有很多關系……”丹羽家的女孩握著楓原的手,看向修驗者和風間華。

“我也難辭其咎。”神裏家的新任家主歉意地撫胸躬身,“私下探查您的近況,行動也過於草率。作為社奉行的官員,沒有盡管理者的責任,反而同流合汙呢。”

“餵!”楓原二人顯然對“同流合汙”這個評價有所不滿,程度卻很淺,像好朋友間的玩笑一樣。

三人中最為年長的楓原對修驗者和風間華講明情況。

今日上午,楓原在意外之下,見到了修驗者身上的吻痕和淤青。

“雖說大人您指出是‘家妻熱情開朗’,但那些痕跡著實令人不安。”

看痕跡,已婚的女性在丈夫身上的明顯處,留下這樣放在常人身上等同於殺人未遂的傷痕……這種行為讓楓原不禁擔憂地詢問自己的妻子。

美奈子表示:“他一提,我就懷疑是不是有誰做了什麽壞事。”

丹羽——或者說楓原家的女主人,徐徐補充自己的心路歷程,“愛一個人是不會忍心做出傷害的事的,即使是歡愉之中一時失神,女性的力量也不足以留下那樣可怕的物理傷害痕跡。”

她特別要指出:修驗者十分強大。他們未曾見過,卻有所耳聞。

美奈子迅速聯想到了極有可能的實情,不禁擔憂:哪怕修驗者大人看起來不像那種人,他該不會真的囚禁了一位少女當作自己的妻子,還和她拳腳相向吧?修驗者大人自以為你情我願,把被強迫的少女的攻擊當作情趣,殊不知她是盡了全力去掙脫。

“於是,”神裏開口補充,“他們夫妻倆下午慌慌張張地跑來找我,問我,您是否已有婚配,有一位妻子。”

社奉行存放著相關的文件,執刀人殿下的婚配狀態一直是未知。但神裏記得八重宮司曾經提過的一句話:“那小子啊,真是個麻煩。也就只有那人才受得了他,愛情讓人盲目呢。”

“既然如此,您覺得殿下的行為有所不妥,為什麽不找那位閣下約束殿下的行為舉止呢?”那時年幼的神裏如此詢問。

而宮司大人露出了暧昧不明的笑,“呵呵……你覺得,死者會如何覆生呢?”

回憶結束,神裏立刻有了個驚恐的猜想:修驗者殿下曾有一愛而不得之人,逝者已逝,找到的新的愛人,真的是愛人嗎?否則,他對這個“替代品”能有幾分真心呢?

“未必要在今日救援,但我們有公事做借口,可以確認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三人講述完畢,紛紛低頭,忐忑不安地等待發落。

笑聲如驚雷乍起。

一時間,房間中充滿了歡快的氣息,風間華笑個不停,把三個小年輕都笑得疑惑地擡起頭;一擡頭便看見,茶桌對面的修驗者壓低了鬥笠,憤憤地曲肘去懟風間華的腰窩。

“強制、囚禁、替身……哈哈哈哈。”風間華努力壓著自己的嘴角,“我不笑了!咳咳。小傾奇,我真不笑了。”

小傾奇……親昵的稱呼讓年輕人們紛紛看向房間四處,假裝自己不存在。說起來,這位淺發的神秘少年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在執刀人的家中,還和他格外親近?

“有什麽好笑的。”修驗者被他笑得沒脾氣,“他們的猜測和事實有些偏差,但相差不遠。你啊……真不在意。”

茶桌對面的三人緊張起來。真有這麽一位被囚禁的少女?

只見那位身份不明的淺發少年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各位!向你們介紹一下,我就是你們找的那位少女。”

說著,他招招手;停在修驗者肩膀上的小鳥飛了過來,“再介紹一下,這就是替我承受修驗者大人的愛恨與禁錮的替身。”

楓原露出了略顯癡呆的表情,手裏的茶杯一抖,險些把茶潑了滿桌;美奈子身體一晃,驚愕間能聽見楓原袖子上的布料發出撕裂聲。

神裏有些不冷靜地發問:“您?可是八重大人說修驗者殿下的愛人是一位死者——”

“死而覆生嘛。”風間華略略收斂笑意,身上忽然現出那種非人的氣質,淺藍灰色的雙眼倏忽變得熾白,“這也算是我族獨有的一種幸運吧。”

換個說法,他是某種他們不了解的大妖怪嗎……

“所以修驗者大人身上的……”楓原恍惚地看了看風間華,少年眉目疏朗,氣質如竹,雖然性情上隨和溫雅……但是,“妻子”?

楓原恍惚地又看了看修驗者;容貌是無與倫比的秀美,身材纖細,如刀鋒一般精美的少年……

“是我做的。”風間華含笑承認,“我就是那位‘家妻’。你們怎麽這副表情,很難接受?”

他抓了抓自己半長不短的頭發,指縫間迅速充盈,隨著他揮手,淺色長發在空中飄揚而落,柔順地披散在身上。他貼住修驗者的身體,抱著他的手臂,將少年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這樣是不是更符合你的描述?喜歡嗎,小傾奇?”

修驗者雙頰飛紅,按著風間華驟然柔軟的胸口,咬著牙說:“還有人在,你收斂點兒。”頓了頓,他將聲音壓得更低,羞赧不已,“快變回去……”

貼得太近了,熱意隔著衣物,順著緊貼的身體傳來,修驗者忍不住想要後退。

風間華對茶桌對面的年輕人們笑了笑,坦然自若地收心冷靜下來。他摘掉鬥笠,伸手在傾奇者肩頭一帶,少年順從地靠在他的肩上。

“就是這樣。”他說,“雖然我們表達愛的方式過於激烈,唯有愛這一點不可質疑。”

那個冷漠、高傲、強大的修驗者依偎在別人懷裏,在外人面前紅透了臉,卻毫不抗拒閃躲。在今日今時之前,青年們連想都不敢想。

兩人之間的關系肯定不是他們能來評說的了。

三人連連道歉,說著好話,獻上祝福;修驗者卻從風間華身上起來,在茶桌那一邊坐直。

“來都來了,別急著走。”他敲敲桌子,“正好,免得我去挨個找你們。”

楓原立刻想到了今日修驗者特意問他的話題。

“若只由你們自己一人主導,你們會如何鍛造禦神刀?”

頃刻間,熟悉的視線從天而降。風間華自身未被觀測,視線也未在修驗者身上聚集,僅僅在那裏短暫停留。

這一次,視線的焦點是那三個年輕人。

“來了來了,丹羽和神裏的看法!”

“等等,執刀人身上有傷啊,脖子上怎麽纏繃帶了?”

“罰你回去重看,上次問楓原先祖時就已經這樣了。不知道和上次隔了多久,這傷不會直到獻刀都還在吧?”

“想不到他們也被問過,尤其是神裏家,人家根本不是刀匠啊。是要把所有相關者都問一遍?執刀人在想什麽?”

茶桌後的三人察覺不到來自更高維度的視線,神裏和丹羽家的後人陷入沈思,而楓原略一停頓,率先開口。

楓原眉眼間帶著年輕人的意氣風發與說不出的沈穩,“我依然是之前的回答。天地浩渺,我所鍛之刀應如竹籟松濤,與稻光生息,助其威勢。”

竹籟松濤……竹也恰好是敬神之物。

一心傳心劍一體,楓原家所鍛之刀恰與自然共生息,和雷之神對雷之國土的共生如出一轍。但楓原沒想那麽多,他只是在闡述自己的做法,“刀即是刀。”

而美奈子在他之後開口:“刀應是守護之器物。”

丹羽家始終人丁稀薄,到了美奈子這裏,只剩下她和哥哥。她嫁入楓原家後,哥哥因不知名的緣由放棄鍛刀;她不得不時常重拾舊姓,以丹羽之名行事。

回憶讓丹羽再度強調:“刀為守護而生。”

爐火淬煉,百般錘打;反覆琢磨才能鑄就極限。而這份極限源自寬仁之心——有鋒芒,才能守護。

這是丹羽家代代相傳的意志。

正如數百年前,先祖丹羽久秀在踏韝砂所做的一樣——他將他的一生化作爐火與重錘,重鍛禦影爐心,為踏韝砂留下了最寶貴的財產。

“若我鑄刀,這禦神刀將是雷鳴的使者。凡是執刀之人,必將持一腔孤勇、直面無盡災厄,斬斷別離、踏破噩夢,護住應守護的每一個人。”

丹羽說著說著,不由得握緊了拳,“而且,將軍大人所用的禦神刀,那一定是為了守護鳴神國土,勢必意在守護。若是可以,我自然想為她盡些毫末之力。”

修驗者點點頭。

而神裏家的年輕人笑了兩聲,“兩位說的都很好,可惜我不是刀匠,只能作為管理者來表態了。我沒什麽可說的——禦神刀為將軍下令所鑄,我自然希望它將是刀匠們統合意志而成。它應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神裏家在意的是將軍和民眾,他想要安居樂業、萬眾一心。鍛刀之事,重要,卻也不重要。

楓原和丹羽聞言面露無奈。暫且不說五傳,單說一心流——他們兩家時有姻親,眼看著丹羽家都快和楓原家合並了,赤目家卻仍很難和他們謀得共識、平心相處。無論是鍛刀理念,還是那孤僻的做派……

神裏顯然也想到了這件事,“赤目家主不在,但我恰好問過他這個問題,便由我向您回答吧——”

修驗者出言打斷:

“不必,他早已給過我答案。斬人刀……或者說,斬神之刀。”

不只是昨晚,今天中午,修驗者去了準備鍛刀的場地,他在那裏看見了赤目家主。不過……

他看向在場唯一的女性,“你作為丹羽家的主事人,為何不在鍛刀的場地監管?”

她苦笑兩聲,“因為我看見了奇怪的影子。”

幾日前,她看見有黑衣人意圖搗亂,仔細搜查卻又一無所獲。就好像一切只是她的幻想。

“也許真的只是我太累了吧。”美奈子雙手抓緊了衣擺,臉上表情模糊。

楓原和神裏不置可否,他們是這麽判斷的。幾人紛紛看向修驗者,風間華卻突然開口介入其中:“以防萬一,我來幫你吧!一起巡邏,或者你放心的話,全權交給我來處理。”

“這怎麽好意思……”美奈子推拒著。

修驗者拉拉風間華的衣袖,顯然不想讓他摻和,“你是發現了什麽?交給我,你沒必要親自動手。”

風間華搖頭,“只是直覺。”

來自“玩家”們的視線,在風間華開口後迅速消失;但他在那之前,一直留意著眾人的討論:他們對那個詭異的黑衣人反應激烈,在那些人口中,奉刀祭背後有一只黑手操縱一切……

他對替他擔憂的修驗者笑了笑,“這可是丹羽家的孩子,幫她一把,也讓我有更多事可做,可以嗎?”

黑衣的少年看了美奈子一眼。他心中蘊含著十分覆雜的情感,最終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既然如此,你盡管去吧。”修驗者拍拍他的手背,“但是一定要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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