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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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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小樓

這個問題傾奇者心裏早有答案。

他曾聽見“自己”的嗤笑,知道風間華是“一顆小小的、被重力捕獲的隕星”;結合他在深淵中銀白的巨樹前的表現,和艾莉絲為他講解的那些存在,不難猜出風間華——至少是一部分風間——出身何處。

“他的出現,推動了連‘神’也不敢幹涉的命運。”來自過去的狂人自視甚高,放浪形骸的態度和他對風間華隱約的熟悉,同樣向他透露了許多東西。

留下太多破綻了。傾奇者自認頭腦愚笨,但只要他向著正確的方向去想,要通曉其中的關鍵不過一念之間。

那麽……他會怎麽回答?

傾奇者緊貼著他的胸膛,細數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不快也不慢。

風間華爽朗地笑著說:“的確有這種可能,我或許來自世界之外。”他的聲音中難免帶著些許迷茫和猜測,卻堅定而毫無保留地回答他的問題,“我的記憶還沒恢覆多少,我只能確定我不是在提瓦特長大的。我沒有作為小孩子的記憶,不過,我記住了很多人的願望,它們教會了我很多知識。”

那些願望的具體內容尚且模糊,不知如何追尋,但強烈的情感無一不在告訴他,他該珍惜他懷中正與他相擁的少年。

這也正是風間華想做的。

他何其有幸,整個世界都想與這個可愛的人親近,但唯獨風間華成了他的愛人。

然而修驗者忍不住將自己的臉死死埋在風間華的前襟上——即使是關乎自身來歷的記憶,他仍要把有限的記憶空間用來容納所謂的眾生嗎?

他幾乎要怒極而笑。風間華在意這個世界,無論怎麽看,這份在意似乎都遠遠多過他對傾奇者的心意。

當年仿造爐瀕臨爆炸,那爆炸遠不足以危及傾奇者的性命,他可以確定風間華是為了眾生而獲得神之眼,為了保護踏韝砂而一度死亡。後來他成了愚人眾的風間副官,為了保護士兵而與他聚少離多……

結果,他本就是個外來者!一個失憶的脆弱的外人,什麽時候輪到他來背負提瓦特的苦難了?!

眾生何其狡猾,知道他不願意屠戮此世,知道他不屑對無罪者出手,便肆無忌憚地占據著風間華的時間——那些時間本該用來和他待在一起!

修驗者將表情藏在心裏,不動聲色地平覆心情。

他這些年來鍛煉出的演技十分優秀,當他行有餘力、有意控制時,他能展露恰到好處的脆弱;也能做到任由他人檢查,卻看不出半點情緒。

他自我安慰:沒關系的。風間華想要守護這個世界,諸如此類的工作今後只會屬於修驗者——世俗不再能絆住風間華的手腳,他將會只做他的saki,為他的喜怒哀樂而存在。

而他會為不守信的背叛者套上無形的鎖鏈,用他們的羈絆緊扣住他的咽喉。他準備了最精致、最安全的愛巢,就像金絲編織、鑲嵌寶石的鳥籠一樣用盡心思,就像……

新的囚牢?

傾奇者抱著風間華的手臂突兀地一顫。

“小傾奇?”

他擡頭撞上風間華擔憂的樣子。今晚傾奇者已經說了太多會讓愛人擔心的話題,他該停下來給他一點消化的時間。傾奇者鼓起臉頰,露出一個飽滿而自然的笑,“只是突然有點冷。”

風間華摸摸他的發頂,笑問他還敢不敢小看自己作為人的一面,脫下外袍把他裹緊。

人偶少年摸著身上套了三重的外套,低眉斂目,不做聲地重振精神。

他隱藏了自己的心思,與風間華一起下山,一路上聊起了瑣碎的幸福的過去,長風吹散兩人的話語。

鍛刀、學醫、清理魔物、調查異常……平凡的過往在彼此的口中是如此珍貴,只言片語也能化作一縷螢火,裝點整條歸途。

相擁而眠的夜晚,有人溫柔叫醒的好夢,夢醒之後一起閑游,欣賞未曾見過或曾經無心觀賞的景色,嘗試新奇的異國特色。倦累了有人陪伴休息,不慎在哪裏睡著,會被穩穩地背在背上帶回家。

兩天的時間恍如一瞬,傾奇者終於舍得去赴八重神子的邀約,拿著奉刀祭的邀請函,重返雷之國度。

再次回到稻妻城,走在掛著彩旗的街道上,年輕的執刀人和風間華說起了奉刀祭。

“按她的說法,是我讓她想要一把新刀。”他笑著解釋,“先前,暗之外海存在異動,我的佩刀在戰鬥中碎裂,這可能讓她想起了準備一把備用武器的必要。”

傾奇者自己是不用在意這個的,他會鍛刀,宅邸中存放了數以百計的優質刀劍。

“我習慣時常更換,但她不一樣。遵從著最初的設計,她的喜好和‘那位大人’大體一致,總喜歡些一成不變的東西。”說到這裏,他不禁露出冷笑。

‘那位大人’,這種稱呼在傾奇者口中,大多數都是指真正的“雷電將軍”,稻妻的雷之神。風間華想了想,“常常使用固定的武器,也是一種永恒?”

傾奇者不置可否,他沒興趣去猜神明的心思,“將軍從庫房中翻出了年代久遠的圖紙,交給社奉行鍛刀。至於鍛造之後到底是留作備用,作為禮器設置封印,或者別的什麽用途,那便無所謂了。”他逗弄風間華,“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替你問問她。”

“別別別,我可付不起更多了。”風間華連忙擺手拒絕。這幾天裏,傾奇者沒少給他下套;他誘導風間華提出要求,等風間華開口,便會被他反過來要求更多。

他有模有樣地摸著自己的衣袋,將略顯窘迫的姿態給傾奇者看,“我可要被你掏空了。”

傾奇者發出輕快的笑聲,去捉他的手,“這不是還有個人嗎?”

“早就賣給你了。這是家庭共有財產。”

風間華感到自己的雙手被另一雙手蓋住。傾奇者拉住他,沒再像之前那麽容易害羞,坦然地看著他,“既然是家庭財產,怎麽不乖乖待在家裏,跑出來了?要是出什麽意外,被別人弄壞拐跑了,我會生氣的。”

“啊——不要啊。”他拉著傾奇者的手搖了搖,一邊跟著少年往前跑,一邊撒嬌似的和他“求饒”,“我可不想被關起來。放心吧,你的‘財產’很厲害,不會把自己弄丟的。”

“恕我直言,你說這話最沒說服力了。”傾奇者語氣中笑意不減。

“我已經在改啦。”風間華被他拉著手,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白衣的少年身姿輕盈,木屐跑過石板路,留下一串清脆的聲響。

執刀人的住處在稻妻城很偏僻的一個角落裏。不喜他人打擾的他居住在密林遮掩的城市角落,知道他的脾性,此處人跡罕至。

城郊的石板路延伸向紅楓林中。林間一片靜謐,空氣濕潤而清新;陽光照不破水汽,混合一處,像剔透的琥珀一般,將林中小樓包裹起來。

木質的小樓被建造者精細地刷了白漆,青瓦白墻在紅楓映襯下不再森冷,而是泛出柔和的光澤,透出一種超脫世俗紛擾的寧靜之感。屋頂的青瓦早已生出青苔,但顯然屋主並不在意,任由它們生長,任由水汽在屋檐凝結,向著地面的淺畦滴落——花畦中是一些常見的花草,繽紛的色彩中,幾種青藤爬上花架。

那一片蔥郁的綠色幾乎要爬上小樓,給它多加一堵墻。

風間華不由得一怔。

分明是陌生的景色,在他眼中卻隱隱化作另一幅模樣。獵人小屋,屋邊的紅楓,滿墻的爬山虎……

是屬於踏韝砂的風間華的記憶。

耳邊,傾奇者正向他介紹自己做的庭院設計,隱隱得意的模樣很是可愛。但風間華無心欣賞愛人的表情,他被回憶追逐,受寵若驚地看向更多地方,尋找更多熟悉或陌生的景觀。

庭院一側被草木鋪滿,而另一側,佇立著一個紅漆信箱。

傾奇者還在向他介紹花畦。

風間華目光掃到了那滿得幾乎要爆炸的信箱,已經有紙頁塞不下了。

而此時此刻,信箱那側的林中驟然跑出了腳步聲——像是怕把傾奇者嚇走一樣,慌亂的腳步聲疾速靠近的同時,那人大喊:“修驗者殿下!殿下!還請您再考慮一下,請您幫我看一看!”

傾奇者一直很輕松的表情略微沈了下來。

風間華看著他走到自己身前,隱隱將自己護在身後,阻隔那個中年男人的視線。

修驗者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男人,冷聲發問:“你應該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吧?”

“是……但是——”

“沒有但是!違抗我的命令打擾我,你應該慶幸我今天原本有個好心情。”

男人的頭低得更厲害了,“是……是我貿然打擾,謝過大人,但是殿下!”他猛地擡頭,單手高舉起一卷圖冊,“哪怕付出生命!”

風間華有些被這樣的言論驚到,他準確捕捉到了修驗者身上那一絲異樣的氣息。

那一瞬的殺意是怎麽回事,他在想什麽?

“請您務必幫我看一看!如何才能鍛出有大威能,足以斬神之刀?”

修驗者脊背挺得筆直,在風間華看來甚至過於板正,有緊張的嫌疑了。這個疑似緊張的少年,對著跪伏在地的人冷聲出言相譏,“赤目。你應該明白,將軍要的只是圖紙上的那把刀,即便鍛出神刀,也不夠洗脫赤目家的汙名。而你,想讓我替你看圖紙,還不夠格。”

雷光打在中年人的身前,離他的額頭不足三寸;他手中的諸多圖紙被雷霆燙得焦碎,將他的臉色也嚇得慘白。

“還不離開,你是想成為我實驗室中的一個標本?”

修驗者冷聲威脅下,赤目終於不甘心地逃離楓林。一直到風間華看不到他的影子,身側的人小心地貼近他;傾奇者猛地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略低著頭,嘴唇蠕動半晌才吐出幾個字:“我沒有……”

風間華反握著他的手,將僵硬的指節揉搓得恢覆柔軟,“別急,你慢慢說,我慢慢聽。”

“我沒有想殺他。”

風間華做出判斷:半真半假。盡管不知緣由,他在那一瞬的確想殺那個人,他最終也確實沒有下手。風間華壓下心中的異樣,點點頭,像是迎合。

“我的實驗室裏也沒有標本。”

這是真的。說這句話時,傾奇者沒有任何掩飾,風間華從他身上隱約感受到了一種無奈。

“本來只是謠傳,說我會抓人做實驗。後來厭煩了交際,再看,這豈不是一個現成的好借口嗎?”傾奇者難為情地將視線移開,囁嚅道,“早知道就該換個借口。我和多托雷不一樣。”

風間華把他往自己這邊又拉近了些,拉著他的手,拍拍他的後背,“沒關系的,我都知道。”

傾奇者被握住的手不滿地輕輕掙了一下,“別像哄孩子似的回應我……等下我請你參觀好了,你來親眼看看我的實驗室吧。”要證明什麽似的,他笑著說,“稍等一會兒,我帶你看。”

而讓風間華不得不稍等的,正是紅漆的信箱。

信箱裏塞滿的信件,傾奇者一打開蓋子,雪白的紙頁便誇張地彈了出來,飛散得到處都是。

風間華幫他收攏起來,傾奇者挑著其中幾封帶有特殊印記的,粗略掃了兩眼內容,便習慣性地站起身打算過去——剛邁開步子,他便無語地止住身形,無奈地捂臉。

“是什麽很著急的事嗎?”風間華剛才瞥見了,他手上拿著的是八重神子的信箋——與他轉交給傾奇者的那一封是同樣的信紙和漆印。

“沒有,是我習慣了。”修驗者把信隨便塞進懷裏,皺著眉,“這點小事哪用我來處理。那只狐貍喜歡調戲人罷了。”

他又揚起笑臉,拉住風間華的手,“來吧,說好了要看看我們的家和我的實驗室,這比那些重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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