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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與此刻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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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與此刻的夜晚

風間華唱歌很好聽。

少年將清亮的嗓音放得十分柔和,歌聲中帶著他音色裏獨有的一絲靈動俏皮,悠揚婉轉。傾奇者換掉外套,躺在床上,縮在被子裏閉目假寐;有節律的拍撫把他帶到很久以前,耳邊依稀響起海浪與風聲。他展臂抱住被子,默不作聲地對著他的方向蜷曲身體。

風間華垂眸在他身上輕拍,朝他又靠近了一點,低聲唱著記憶中不知何處而來的民謠。

小人偶的呼吸一點點變得深長。

風間華摸摸他的腦袋,支著身體從床上坐起來;他光腳踩在地毯上,俯身掀起側邊墜落的床單,看向床底。

一雙淺藍灰色的眼睛對著風間華眨了眨,又眨了眨。

本該是空蕩蕩的床底,赫然躲著一個青年。淺發的青年側躺在地,抱著雙膝,讓自己盡可能顯得弱小無害一些。小絨團似的幼鳥站在青年的臉上,把帶有出場編號的那塊皮膚抓出一道道紅痕。

看見風間華面無表情的臉,他尷尬地對著本體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

風間華對著他一揚下巴。

青年十分識趣,躡手躡腳、連滾帶爬地從床底跑出來。小鳥被他驚飛,扇扇翅膀,輕巧地飛越床沿;用小腦袋在傾奇者的頭發上親昵地蹭了蹭,旋即飛向風間華,鉆進他的領口,在他的鎖骨上站住。

風間華用手指摸摸小鳥的背,看他還算乖巧,沒有計較。他手臂回旋,豎著的食指隔空點了點這個青年碎片,又轉而指向室外:你,跟我出去。

碎片則露出非常討巧的笑容,單膝跪在地上,搓了搓手。他站起身,對著自己的本體堅定地搖了搖頭;他挺直脊背偏頭看向床上似乎睡著了的某人,毫不掩飾眼中的愛意。

青年身形靈活而輕捷,一步竄上!

風間華依靠自己和碎片之間的感應,大致讀懂了對方的意思。他略感頭痛地嘆了口氣,無奈扶額。

在風間華的監視下,碎片在床邊又一次單膝跪地,他用熾熱的目光看著小人偶精致可愛的睡顏,萬分珍重地拉起少年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一吻,再放回原位。

依靠本體與碎片之間的聯系,狂喜和莫名其妙的敬佩心從青年身上向風間華傳來。

青年仰著頭,對自己的本體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然後意味不明地豎了個大拇指。

本體你小子居然能那麽親近他!幹得好啊!——解讀出這句話的本體風間華倍感無語,而碎片主動解體,回歸於他。

躺在床上的傾奇者掌控著房間內的全部情況。雖然沒猜到這次的風間碎片心理活動這麽豐富,他卻也為這些家夥感到無語。

博士為了給他心理壓力,在這二三百年間,造了很多形似風間華的粗劣人偶來挑釁他。後來,當本體逃離掌控,眾多碎片意外蘇醒時,除了一部分身上刻下的規則過於深刻的刺殺者,絕大部分都成了他的……那個詞該如何稱呼——單推人?

其中過於主動的幾個碎片已經被他們清理掉,但還有很多碎片一路追隨他的行蹤,暗地裏偷偷摸摸地看著他。修驗者無意費心將他們一個個揪出來殺死,這些碎片——saki的一部分——表達出的卑微,讓他情感中最脆弱的那部分,感到共情和心疼。

傾奇者微微抿起唇角,他被親吻的、抱著被子的那只手突然變得有些沈。

為什麽他會這麽愛他?

他不願猜想,只是一味地沈溺其中,追尋著難得的“不思考”的幸福的瞬間。

身側的床鋪再次下陷,傾奇者感覺到有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裏,替他掖好被角。

額頭上落下了他的親吻。

其實他們都知道吧——傾奇者胡亂想著,意識漸沈——人偶不需要呼吸,也沒養成呼吸的習慣;那麽“睡著”的人偶為什麽會有呼吸聲呢?

風間華手腳並用地抱住被子團,感受著他的存在。傾奇者被裹得像一顆麻薯,很安心地蜷縮在他的懷裏,呼吸漸緩,身上緊繃著的氣勢也越來越柔和。

漸漸,說著不需要睡眠的小人偶真的沈入夢鄉。

淺藍灰色的眼眸連眨一下眼都舍不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愛人。毛絨絨的幼鳥拱開他的衣領,從風間華的頸間探出頭來,晶亮的眼睛與本體一樣,專註地望著他在本體之外最親近的那個人。

一人一鳥望著他們共同的愛人,忽然達成共識一般,輕巧地起床,和傾奇者離開一小段距離。

風間華坐在椅子上,小鳥站在他的手裏抖了抖翅膀。無形的線在他們二者之間連接,風間華雙眼中閃爍著熾白的光,那與他的晶石態如出一轍——他看見了他與小鳥的聯系。

一粒記憶被小鳥分享給風間華:

在破敗的舊館實驗室中,兼具著二重身份的少年扯斷身上的束縛帶,渾渾噩噩地走下實驗臺。他步伐踉蹌,撞翻了試劑架,推落滿桌寫滿實驗記錄的紙頁,將裝著晶塵的罐子抱進懷裏。

受回憶痛苦煎熬著的少年又哭又笑,用流著鮮血的手掌擦著眼淚,把白皙的臉抹得像只花貓,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它們流淌。

忽然,罐中的晶塵聚集起來,騰空而起。它們顯露出雲朵似的虛幻而龐大的形態,他用晶塵替他擦去血淚、整理儀容。

在少年驚愕失色的表情中,晶塵雲驟然坍縮,凝成一只還不及他手心大的幼鳥。

傾奇者呼喚風間華的存在,於是他出現了。

——這就是小鳥的來歷。

他是在博士計劃之外出現的風間碎片。如果風間本體死亡,他極有可能會誕生作為風間的意識,成為新的本體。就像現在——本體還沒死,但風間華的記憶已經先循著無形的聯系,盡可能地向他聚攏、被他保存下來了。

上一次附身,風間華雖然什麽都沒記住,卻也隱約知道,小鳥身上不僅僅是修驗者以為的踏韝砂的記憶。和平安寧的鑄劍的村莊,天空中灑落銀白輝光的戰場,冰冷的實驗室,還有那些聞所未聞的不應存於此世的知識……

風間華摸摸小鳥的羽毛,小鳥抖了抖他五彩斑斕的白羽。

所以為什麽是只鳥呢?

風間華嘗試將自己代入那個場景。他的愛人為他而痛不欲生,他沒有充足的力量凝成與他相仿的人形,這時,僅憑本能,他該怎麽做?

不能固定在游離態,這不利於他維持自身穩定。但他可以暫時作為離散的晶塵好好替他打理形象:擦幹淚水、穿好衣服、梳理頭發,把他從地面上拉起來,包紮好他的傷口。

在這之後,如果是風間華,他會考慮先凝聚成可以與他對話的樣子;如果連這點能量都不夠,他或許會選擇能提供情緒安撫的形態……比如小動物。

這樣考慮,變成鳥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比起貓、狗或者其他類似的動物,一只鳥可以無視地形地貌,緊緊跟在他的身邊。

就像成為了一縷常伴其身的風。

風間華托著小鳥,與他連接感應,發出召喚;無數混沌的記憶彼此幹預共鳴,險些將他的意識擊潰同化。但一枚金色的印記在他額前閃爍,風間華的意識無比清醒:“我是本體!”

和上一次不同,他沒有被拖出身體,沒有被那些沈重的記憶吸引,不得不附身在小鳥身上。

小鳥歪了歪腦袋,用細嫩的聲音輕輕鳴叫,容器中的記憶順著無形的聯系朝他奔湧——

金色的印記再次閃爍,一瞬間,仿佛時間被放慢了無數倍。風間華清楚地看見那無數記憶中的每一絲每一縷。熾白的雙眸準確捕捉到每一段記憶的動向,隨著他的心念,那些記憶被他分割、阻隔,停頓在他的意識之外。

少年松了口氣。

能夠及時對這些記憶作出反應,提前處理,代表他以後可以有限度地讀取記憶,不會再造成過載。

確認了安全性,風間華揣著小鳥,無聲地躺回到傾奇者身側,隔著被子輕輕抱住睡著的人。

小鳥適時地分享給他幾段相關的記憶。

——數百年前的踏韝砂,風間華會坐在傾奇者的床邊,給他講一些硬核的“睡前故事”。

“……‘就讓我成為一切悲劇的起點與終結!’小貓說著,忽然明白了什麽;如花如羽如朝露一般的生命,在神明的威光下裂解……他化作世間的萬般色彩,予眾生平等的‘意義’。小貓盜去了神明垂下的幕簾,因而人人得以知曉:何為‘存在’,何為‘選擇’,何為‘決心’。”

“這個故事代表什麽呢?”傾奇者困惑不已。

風間華笑著摸摸小人偶的腦袋,“這個故事很難理解,不過我不打算回答你。去思考吧,然後想著想著就會睡著了。”

——在多年以後,廢土上的前線營地中,風間華拿著繃帶,替他的散兵大人包紮傷口。

指腹在深可見骨的焦黑的傷痕邊緣輕按,被魔獸攻擊浸染的汙血緩緩流淌。

小心翼翼的動作引得少年一陣別扭,似是有點害羞,“餵!”他不滿地喊了一聲,“快動手,直接剜掉。別鬧了,很癢。”

“要仔細清理幹凈才能包紮。”風間華直接無視了“剜掉”的提議,心中疼惜,“要是我在……”

“你我分開帶隊是一早就說好的。要是你在,二隊恐怕全員都會折在這次任務裏。哼,一點小傷,就這也值得你煞有其事地對待?”

風間華啪地在他無傷的肩側拍了一巴掌,把散兵嚇得身體一僵。他對著自己的長官大人苦笑,“在我面前就別端著第六席的架子了。”

他仔細擠幹凈傷口中的毒血,直到流淌出正常的紅色,這才小心地上藥,一圈圈纏上繃帶。

“其實沒必要為我浪費藥物……我畢竟是個人偶。”

“但是我會心疼。”風間副官幹笑了兩聲,臉上卻不見笑意,拉過薄毯將赤著上身的少年整個裹住。他不顧對方的掙紮把他壓在床上,臨走時還不忘拍拍他的腦袋,“好好睡一覺,調查任務這邊有我處理。”

——又是多年後,在一間沐浴銀白色光芒的深淵哨所中。

風間華將哨所中的隱患清理幹凈,回到了二人的臨時營地。

營地一側堆放著許多無活性的晶體肢足,散兵坐在它們前面,檢查著自己的刀。仔細看去,卻能發現少年雙目失神,臉頰微紅,似乎想起了什麽不該想的東西。

“還不睡嗎?”風間華看了看夜色。

散兵聽見他的聲音,身體明顯地一聳,若是理智的反應再慢些,他一定已經從地上跳了起來。他沒再說些什麽“人偶不需要休息”的話,微微側身,有些不敢面對風間華的視線。

他支吾著,“這就睡了。”

二人隔開一段距離,在營地兩側背對背躺下。

負責守夜的是風間華,他閉目養神,沒有睡著;而另一端,散兵那邊,斷斷續續地傳來輾轉反側的窸窣聲。

這一天,他們剛剛互明心意,向彼此交付初吻,青澀的情感讓他們的心裏仿佛長滿了雜草。

風間華沒有出聲打擾,他感應著自己散落在哨所內外的晶塵,有一搭沒一搭地思考自己身上的問題。

忽然,他聽見始終沒能睡著的少年站了起來。散兵躡手躡腳地走到風間華旁邊,輕輕蹲下。

該逼問他為什麽不休息嗎?還是詢問他是不是心裏有什麽不安?

不等他想好怎麽和散兵交談,後者猛然俯身,在他合攏的眼角落吻。

那個吻輕得簡直是一個幻覺。良久,風間華後知後覺地坐起來,看向身後,散兵縮在營地另一側,蜷著身,呼吸清淺,好像已經睡著很久一樣。

風間華走到他身側躺下,手臂從背後環住他時,明顯感到懷中的人身體一僵。

……

無數曾有過的記憶一點一滴匯入風間華的軀體。

他看著近在咫尺安睡著的傾奇者,滿足地再次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攬著他,沈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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