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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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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

奉刀祭,是一場獻刀的儀式。向雷電將軍大人獻刀,以及獻刀之後的演武練兵,本身和民眾沒什麽關系。是社奉行想讓大家一起熱鬧熱鬧,才將儀式的規模擴大,變成祭典,讓凡人也能參與其中,在日覆一日的工作中有個名頭好好休息一回。

所以此刻的稻妻城才會洋溢著節日的氛圍。

街頭巷尾掛起了彩燈彩旗,店家們早早擺出了節慶優惠的看板;學塾提前放了長假,孩子們在花阪上玩樂,唱著歌謠,扮演著劇目中的人物。

風間和182坐在路邊,安靜地旁觀稻妻城的景象。

“看起來是安居樂業、國泰民安的樣子呢。執刀人肯定不是壞人,是有什麽誤會。”

“是是是……”182咕噥著應答,“這話你都說了好多遍了。看得出來,你為此很開心。”

“當然開心啊。他平日裏並非擅離職守,而是化身為傾奇者,融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被孩子們這麽喜歡的人,肯定不是壞人吧。”風間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輕松了許多。

他再次對著空氣張開五指,召喚出論壇界面。

殘破的紙頁上,大部分內容都是殘缺的;從上次卡頓的頁面退出,風間勉強點開了自己的主頁。

但還沒等他嘗試什麽,頁面再次不聽操作,直接崩潰。

隨著論壇崩潰,風間又是一陣頭痛,仿佛被什麽巨錘砸中了腦袋。

“疼疼疼……”他緊蹙著眉,不禁嘆息,“還以為能多看見些東西呢。”

風間沒有多少過去的記憶,自然要從未來獲取知識、補全當下。他希望他的每一個行為都能得到充分的理由支持。

然而這論壇實在是太不穩定了。

能看什麽帖子、能看到多少內容、能不能回覆,這些都完全隨機。

前後嘗試數次,風間只得到了有限的信息:在被稱作2.0版本的未來,稻妻正因鎖國令和眼狩令而人心惶惶;神之眼的收繳引發了稻妻的內亂,鎖國令則讓海祇民不得不掀起反旗。

在這樣的未來,故事中隱隱顯露出了愚人眾的蹤跡,而稻妻的執刀人似乎和愚人眾有所關聯。

沒落的刀匠家的孩子,是故事中最顯眼的一抹色彩。感謝論壇沒有崩潰得太厲害,風間從他人上傳的照片中認出了一縷紅發。

按他們剛剛聽過的歌謠所講,紅發是丹羽家遺傳的象征。

所以丹羽家為什麽會沒落呢?風間剛從踏韝砂來,丹羽之名依然被人們尊敬和唱誦著。人丁雕敝?天意弄人?

總不可能是被人殺光了。

正猜測著,風間腦內又是一陣劇痛,眼前閃過了一個略顯熟悉的影子,青年戴著頭巾,俯身倒在地上,布衣的腰背處染滿血色。

這樣的失血量,不出意外已經沒救了。然而風間卻聽得到他的心聲:就讓此身以“心”保護他最後一次……

回憶頃刻間又改換了形貌。他看見了同一個背影,戴著頭巾的青年已經老去,他坐在輪椅上,望著風間所在的那片海;身穿黑色狩衣的少年與他站在一處。

“嘶……”風間捂著腦袋,倒抽涼氣。他的記憶為什麽會彼此沖突?哪一段才是真的?

“你還好嗎?”182不禁憂慮,“要不下次還是讓我來嘗試吧。”

“沒……”風間露出和善的笑,嘴角剛剛揚起,便聽見哢嚓的明顯一聲。

在他的視線中,182的表情驟然變得驚悚,小孩眼疾手快地拿起了風間給他買的狐貍面具,扣在風間的臉上。

“……事。”

風間笑不出來了。

182緊緊捂著面具,環顧四周,確認沒人註意到風間臉上一瞬間出現的巨大裂痕,這才壓低聲音問他,“你怎麽裂了?受到攻擊?壓力太大?嚇我一跳!”

“唉……”風間悵然嘆息,“身體還是不夠牢固啊。”

“你幹什麽了?”

“我什麽也沒幹,只是翻了翻論壇,想看看未來,又順道想看一下自己的記憶……”

然而記憶因為夢境和過多的信息量而有些混亂。

這些混亂又影響了風間自己的存在。

風間摸摸面具。

裂痕是分裂的前兆;這意味著風間不把自己當做一個整體,某一部分自己,否認著另一部分自己的決定。風間剛才的回憶應該不至於引發這麽大的分歧,是在人偶體內覺醒的其他哪個風間帶來了隱患嗎?

“我覺得我需要一個鐵匠……能鍛造特殊如我的晶石的鐵匠……”

風間一錘掌心,“好,去蒙德之前,順路去一趟璃月吧!”

歷史悠久的國度、奇妙的仙人,還有擅長鍛造的巖王帝君——這應該是世間最厲害的一位鍛造者了。

最了解山巖晶石的國度,那裏說不定有提高風間身體穩定性的辦法。

風間帶著182起身,打算在出行之前,在稻妻城好好逛逛。

雷櫻的香氣在風中吹來。

風間下意識朝著風的來向望去。上方,臺階的盡頭,一位穿著巫女服的粉發的大妖怪,抱著肩膀對他淺笑。

“好久不見啊,可以替我送封信嗎?”她瞇眼笑著,隨著睜開眼睛,笑意中帶上了些許威壓。

她語出驚人,“我說不定有你想要的報酬呢,神秘的、不死的渡來客。”

回應她的是一聲又脆又悶的炸響。

風間捂著腦袋,“裂了!又裂了!”

182也手忙腳亂,“碎了嗎!怎麽會這樣……”

被兩人晾在一邊的八重神子:“……”

風間雙手抱緊自己的頭,把碎成數塊的腦袋勉強穩固為一體,他急切地喊:“您說有我想要的報酬,您能解決我分裂的現狀是嗎!”

八重神子:“……不是。”

她能拿出的,是鳴神大社整理的記錄冊,是輔助風間華恢覆記憶和能力的協助,是專業的針對人格分裂的治療。

她是來為不久之後的這場奉刀祭尋找更多保護者的,讓她來解決聞所未聞的晶石生命體自爆問題,這多少有點超綱了。

而風間還在繼續碎裂。

不等他再問些什麽,這具軀體驟然發生爆炸。

遠處有民眾隱隱聽到響聲,想要湊過來查看;神子走下臺階,揮手在這裏設下又一層幻術,隱藏了炸裂的風間華。

東面躺著一條腿,西邊落下半個腦袋。離神子最近的右手還在地上四處摸索著,想要抓起什麽。

“怎麽稱呼你?”八重神子向和風間同行的小孩提問。

小孩將風間碎塊歸攏到一起,嘗試著調用晶塵,卻意外地粘合失敗,“我?風間182號。不說這個,您能快點幫幫本體嗎?”

八重神子的表情有些僵硬,“怎麽幫?弄點膠水給他粘起來?”

“有可能吧……”182抱起一塊帶著耳朵的頭部碎塊放在自己嘴邊,又撿了一塊嘴放在自己耳朵邊上,“你聽見了嗎本體,我們打算把你用膠水粘起來,你說行不行?本體,你還醒著嗎?”

本體此刻非常不好。

他可算是知道自己為什麽炸了。

遙遠的蒙德郊外,數個風間人偶擠在一起,將某人團團圍住。

“他是我的!”

少年叫喊著,輕輕托著修驗者白皙柔軟的手,與他十指交扣。

“你滾!那是我老婆!”

孩子跪在他腳邊,抱住了修驗者的雙腿。

“他已經答應我了,你們還想幹什麽?”又一個少年從身前抱住黑衣的修驗者,他嚷嚷著:“多說無益,拔刀吧。”

“啾啾啾!”

小鳥飛到了不知哪裏,鳴叫著,像是想要摻合什麽,卻無從下手。

風間聽見自己口中發出了吶喊:“你們太無禮了!這位高貴的殿下會被你們冒犯到的!”

喊完,風間繼續抿著唇坐在石頭上。青年微微低頭,下頜骨緊挨著深紫色圓圓的腦袋,他在吵鬧聲中抱緊了懷裏的人。

修驗者翻了個白眼,抱著肩膀坐在風間懷裏,“投毒下藥讓我睡著,還私闖民宅,把我扛起來就跑的人,沒資格去說別人冒犯。”

風間心裏一梗,他這回附身的碎片都幹了些什麽啊!

然而碎片們還在吵鬧。

“就是就是,您跟著我走吧,我們可以一起浪跡天涯——”

“流浪有什麽好的!我會賺錢,我可以給您在每個地方都準備最豪華的宮殿,給您一切享受。”

“這些物質的家夥,虛浮的凡俗之物哪裏配得上你,我對您的愛才是日月可鑒,聽聽我的心跳吧,它是為你而跳動……”

“滾開!我的愛才是最深刻的!”

“都別妄想,他是屬於我的!”

“你們以為鬥得過我嗎?別小看人了!”

修驗者麻木地嘆息,他不太想承認這些爭風吃醋的家夥是風間華的一部分。

而眾多的碎片聽見這聲嘆息,紛紛緊張地把視線移回修驗者身上。

“怎麽了?是累了嗎?”

“是感到無聊嗎?”

“要不要我說個笑話?”

本就不曾放開少年的眾人隨著這聲嘆息,黏他黏得更緊了。

修驗者感到自己的手心貼在了誰的臉上,大腿上面有誰的腦袋半枕半靠。胸前掛著的這人將雙手環在修驗者的頸後,緊貼著他的胸膛,不敢在他唇上親吻,便退而求其次地拱開衣領,在鎖骨流連。

唯獨他背後的這人,僅僅是抱在他腰間的手又收緊了些。這個最吵嚷的家夥忽然安靜了下來。

雷光驟亮,一人一道,將纏在他身上的三人劈退。

“都退開。”修驗者說著,也不打算再坐在這個青年碎片身上了。他按著他的大腿起身——掙了一下,沒掙脫。

“放手。”

語氣冷漠。聽起來,他似乎很生氣。

風間頓了頓,把手松開,讓修驗者離開自己的懷抱。

修驗者站在空地上,整理自己的衣著,沒等他收拾完,那三個碎片又撲了上來。

“我來幫你穿衣服!”少年拉住修驗者的衣領。

“我也來幫忙。”

“我也可以!”

面容精致的少年額頭跳起了青筋。雷霆不再留有餘力,轟然炸響,將三個人偶劈得表面焦黑。

“給我滾開,廢物。”修驗者毫不留情地冷面斥責。

原本還想再次湊上來的三個人偶俱是身體一僵。

風間安靜地看著少年的背影。

他擦了擦被磨紅的手背和鎖骨,理正衣襟,重新束好腰間的佩刀,轉身朝自己看來。

“我的鬥笠呢?”修驗者對風間伸掌,白皙的手心朝他攤開。

風間從自己背後拿出他的鬥笠,手指在鬥笠邊緣硌了一下。他醒了神,眨眨眼,將它遞給修驗者。

年輕人將鬥笠扣在頭上,對眾多碎片不管不顧,轉身便走。

“等一等!”有碎片這麽叫喊著,想要再度沖上。

修驗者臉上揚起一抹冷笑,但不等他回身,身後竟已經響起金鐵交擊之聲。

“嗬!”

風間掌中晶塵凝為氣刃,狠狠劈中了那個碎片的咽喉!

“憑什麽!”

一者失去說話的能力,其他碎片卻還保持著軀體完整,“所有人都想得到他,自然應該公平競爭!憑什麽你沒被他的雷電攻擊,憑什麽你現在偷襲我們?!

“他是我的,至少是‘我們’的!他遲早會屬於‘風間’不是嗎!”

“就是啊,你別太過分了!我們是本體不同的部分,有著不同的想法,為了能夠獨占他而表達各自的心意,有什麽不對!”

修驗者身上亮起雷光,他眼含怒意,憤而轉身,“我——”

“他不是你們爭來搶去的玩具!”

所有人俱是一怔。

被說中心思的黑衣少年怔楞著望向他的背影。而那個背影的主人仍在怒斥:

“既然是風間的一部分,你們應該知道吧!‘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傷害他!一分一毫!”

若一定要以所有權來命名一段關系,那也只會是“風間”屬於他,而不是那個美麗的少年屬於“風間”,囿於他人。

風間不知道修驗者為什麽放任這些碎片做到這一步、直到此刻才發怒,但他知道自己一點也忍不了。

這是他舍不得碰的人,這些只具有風間的片段人性與執念的殘次品,讓他嫉妒又憎惡。他低著頭,粗喘著發出怒吼:

“你們,給我,尊重他啊!”

晶塵毫不留情地將三個人偶打成粉末。

哪怕放任他們再多存在一秒,風間都覺得這是一種褻瀆。

晶塵中的記憶向那只小鳥飄散。小鳥扇著翅膀落到風間的肩上,抖了抖自己滾圓的身體。

“你出現了。”

屬於少年的清亮又溫柔的聲音,在風間背後響起。

他身形一頓,緩緩轉身。

黑衣的修驗者眼中帶著莫名的神色,他仰頭看著青年的眼睛,“果然,我的設想是正確的。當我無法容忍時,你便會為我出現。”

風間下意識擡手想摸摸對方的腦袋,剛剛擡起,便尷尬地把手藏到背後。他別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們,以前認識嗎?”

而少年的聲音多有幾分感慨。

“是啊,我們認識。我們一起經歷過很多很多。好久不見,saki……風間華。”

一瞬間如雪融冰釋,有什麽溫暖的東西貫穿了風間的四肢百骸。

風間華,風間華……

他是風與春花,若是有人稱他的姓名,那便是與他共享了同樣的景色……

“在有風的地方,在春櫻盛放的景色裏——以‘盛放’為意……這是只屬於你的稱呼,你的saki……”

這是他的愛人。風間華為他而活。

人偶的軀體難以承受本體意識的進一步覆蘇,咯吱咯吱的聲音預兆著這具軀體的崩潰。

晶體爆炸的啪嚓裂響提醒著風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Saki!”修驗者抓緊了他的手,一雙琉璃般的眼眸緊盯著風間的臉,“你……”

肉眼可見,他的狀態並不好。而他似乎想起的東西也很有限。

修驗者問:“你還會再來找我嗎?”

他聞言與他對視,胸腔中出現短促又細密的震顫——他笑了起來。

風間華忍俊不禁,爽快地笑著應承,“風是不會吹盡的,我會從死亡中歸來。”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這次已經迷路夠久了,原諒我這個大路癡吧。啊,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鳴……風間鳴。”

“風間鳴,真是個好名字。風間鳴……”風間華的笑臉忽然一僵,“等等……等等!你怎麽和我一個姓——”

軀體再也無法承受本體的情感,砰然炸毀。

“——啊!”

風間華驚叫著從榻榻米上坐了起來,擡手像空氣抓去。

幾乎是同一瞬間,182丟下了手裏的漿糊桶和刷子,極其驚愕地雙手托住自己的臉,臉上還帶著傻乎乎的笑。

小孩無語地使勁揉了揉自己的臉,讓表情正常一些。他盯緊一臉幸福的本體,“說說吧,你又幹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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