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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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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孽障

布袋中的手掌被藥粉覆蓋,沒有血腥,沒有血流,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做一個肉塊。

秋洄一襲黑衣,面上是宛若藤蔓交織一般的黑色面具,面具遮住了半張臉,而另外半張臉上,滿是血痕,與雨水混雜,沖洗著她的記憶。

她聽見了沈喻和首領的交談。

利息......起死回生......

手下意識撫上腹部,她還記得自己被一劍貫穿時的疼痛,記得自己是如何狼狽逃回渡鴉,又是如何哀求首領,求首領去找義父,她都記得。

可那時,義父的信是讓她等死,她也記得。

瞳孔緊縮成針,雨聲忽然從耳畔消失,鼻尖充斥著鐵銹味和□□腐爛的氣味。

是她在腐爛,骨骼在碎裂,血肉在消弭,她等不到義父,她會死。

可她又沒有死,她活過來了,首領用最好的藥將她救活了,而這些藥物的費用,是義父在承擔,不光承擔用藥,她在山上的吃穿用度全是義父在付賬。

他不是對她不管不顧嗎?他不是不聞不問嗎?他不是要用拋下她作為磨煉嗎?

被雨水打濕的衣裳像是生了螞蟻,貼在身上啃噬得她難受至極。

擡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嵌進肌膚,她在窒息。

曾經每一個夜晚的怨恨都是如此真實,她撕碎被褥衣物,打翻桌椅茶杯,甚至打傷同伴打斷武器,這些都是她的恨,她還記得阿寶說的,“你義父不會來了......不得空......”,犬齒刺破了下唇,她快要無法呼吸了。

沈喻警惕問:“小洄?你都聽見了?”

大力搖頭,她飛快否認,卻憋著氣:“我、我剛到......”

“你臉上是怎麽回事?你去做什麽了?”

她不想被發現的,可身體不受控制走了出去,不受控制面對著義父,她擡頭,他正註視著她,眼底有著流光一般的雨線。

那是義父在擔心她嗎?

一定是的,義父只是不說,他不會不管她的,更不會忽視她的,以往是自己錯怪他了,義父還是像以前一樣愛她。

“我去給......義父報仇了。”

出聲,忽然顫抖,她抿住唇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波浪,將布袋打開給他看。

裏面,那只毀掉義父的手。

手掌的邊緣是野獸啃咬的痕跡,沈喻臉色微變,再擡頭看向秋洄,神色覆雜。

“進來。”

門吱呀一聲,隔開雨幕。

他緩緩坐下,眼前秋洄始終低著頭,雙拳緊攥,微微顫抖,似乎在壓抑什麽。

“你怎麽了?”

她緊抿著唇,大力搖頭。

上下一掃,身上和發梢都是濕漉漉的,想必是淋著雨來的,殺了人還特地將這只手帶來,他大約能理解。

沈默半晌,燭火也開始微弱,他盯著布袋,心中全然沒有報仇的快感,只有悵然。

低頭攤開手,手腕那道疤依然存在。

“義父,還疼嗎?”

他搖頭:“早就不疼了。”

“我已經找到第二人了,義父想怎麽殺?”

合起手掌,他淡淡道:“這個人,想要灌我毒酒以作出我畏罪自殺的假象,若非國主的大赦令下來,我難逃死劫。”

“小洄明白了,小洄一定做得無聲無息,不被任何人發現。”

這聲音中有著隱隱的激動,沈喻擡頭,秋洄果真定定註視著他。

那臉上的血痕著實顯眼了些,他嘆了口氣,緩聲道:“你這個樣子別讓人瞧見了。去洗把臉,趁著天還黑,回通天樓吧。”

布袋掉落,秋洄的手隱隱發抖,她必須咬著唇才能不讓自己發出激動的聲響。

原來看透一個人之後,他的一切關愛都有跡可循。

義父對她說話一直都很溫柔,他發現了她臉上的血,他一直都在關註她,一直都在關心她,義父一直在愛她!

沈喻有些疑惑她的沈默和戰栗,皺眉問:“到底怎麽了?”

“血......我臉上......”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說兩句又縮著肩低著頭,看樣子就像目睹了殺人一般懼怕。

可明明,人就是她殺的。

沈喻對她這會的懼怕莫名其妙。

嘴角微抿,他無奈嘆氣,起身,道:“罷了,你了卻了我一樁心事,今天做得很好。”

走上前,他摘下秋洄的面具,淡淡誇讚了一句後親自去給她沖洗面具上的血痕。

擰幹凈帕子,他回頭,秋洄已經坐了下來,身軀繃緊,雙手抓著自己的膝蓋,一言不發。

他正疑惑她今日怎如此乖巧,走近了才發覺她呼吸極重,不免擰眉。

“不舒服嗎?”

她又大力搖頭。

不知她又存了什麽心思,她不說他也不想深問,便將帕子遞去:“擦擦臉,歇一會就走吧。”

秋洄擡起了頭,直直望向那雙關心她的眼。

曾經是意氣風發多俊朗,這會是溫柔和善又多了些淡漠,她自顧自恨了好多年的人,和她第一眼見到的人一樣,他沒變。

“我做得好,義父能不能給我一些獎勵?”

“獎勵?”他楞了一瞬,“你想要什麽?”

“義父。”

“嗯,義父在,說吧。”

“可不可以給我擦臉?”

沈喻明顯遲疑:“你自己......”

隆——

轟鳴聲突然炸響在夜空,緊接著如白晝般的光芒從身後照耀而來,照在秋洄臉上,照出了血色的可怖。

“義父,我害怕。”

她雖如此說,可她眼中並無懼意,一雙圓潤的眼此刻滿是期盼,正直直盯著他看。

忽有些頭皮發麻,沈喻頓了頓,思索再三,還是敗下陣來。

他自是知曉秋洄是博他的關註,想著今夜她的冒險,他便也允了她。

帕子蓋在秋洄臉上,她適時閉了眼,仰起了頭,乖巧得仿若清晨剛起的孩子,就等著他給孩子擦臉,擦洗完畢後便會同夥伴一道去學堂。

心中不知為何,他竟為秋洄想出了這樣一幕。

他給秋洄仔細擦過側臉,折了帕子,他又擦上她的眉眼,而後又滑下鼻梁,左右瞧了瞧,擔心沒擦幹凈,他又去過了遍水。

他沒有孩子,自然也沒有什麽手法給孩子擦臉,只能生疏地裝作熟練罷了。

一切都是七八年前的記憶了,只不過那會秋洄還小,臉蛋也是小小的軟軟的,他隨便一抹,再轉轉她的腦袋,便給她擦幹凈了臉。

“好了,坐也坐了,擦也擦了,聽話,去吧。”

擦了擦手,他將帕子丟在桌上,還想對秋洄囑咐兩句,卻聽她道:“義父,你上次答應要給我的獎勵呢?”

他疑惑:“上次?”

腦中忽然閃過話語,他想起來了,又道:“上次答應了你要給你珠釵,但是義父不知道現在的姑娘喜歡什麽樣式......”

他去取出了淡藍寶珠銀簪,遞給秋洄:“看看吧,喜歡就拿去......”

手伸出去他才想起,秋洄如今得了君上的眼,想必平日裏用的都是金貴華麗的首飾,他這銀簪大概是拿不出手了,便在她要接過時又縮了回來。

“這銀簪大約是入不了你的眼了,罷了......”

“我喜歡。”秋洄忽拉住他的手,拿走了銀簪,“義父給的我都喜歡,可是我上回說的不是這個。”

她將銀簪插入發髻後又仰起頭,沈喻看著她的動作疑問:“不是這個?那你想要的是什麽?”

“義父啊。”

“怎麽了?”

“就是義父啊,我想要義父。”

雨勢忽然變大,從淅淅瀝瀝變了瓢潑大雨。

沈喻動了動唇,可又遲疑,遲疑著遲疑著,燭芯爆了一聲。

他似乎沒聽懂。

秋洄撐著膝蓋,笑意盈盈註視著他:“我要義父,我愛義父,我知道的,義父也愛我,所以我們不要再讓彼此難過了,好不好?”

意味不明又有些怪異,沈喻聽不懂她的話語。

手忽然被拉動,沈喻不禁朝前一步靠近秋洄。

他說過不止一遍讓秋洄不要觸碰,可她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冒犯,頓時心中湧起怒火:“你給我松手......”

可手被輕輕按上了胸膛,心跳很快很重,咚咚咚,清晰地從掌心傳來。

是秋洄的胸膛,是秋洄的心跳,一聲一聲,重重砸在他心頭,砸在他頭頂。

即便秋洄是獸人,但也是個姑娘,他知自己該有分寸,可她,她竟然主動破了他的分寸。

手猛抖了一瞬,他大力甩走自己的手,可他還是沒能離開秋洄的掌心,她緊緊握著他的手腕,牢牢將他們之間的距離定在一步之內。

怒意橫生,他牙間發緊:“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做什麽?”

“我知道。義父知道嗎?”

她說得平靜從容,甚至還輕笑了一聲,好似全然沒感受到他四濺的怒火。

喉間抖了兩下,指尖嵌進掌心,沈喻用盡全力維持聲音平穩,一字一句開口:“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什麽都不懂,我不怪你,我當今夜什麽都沒聽過,給我滾。”

“為什麽?”秋洄起身朝他靠近,“義父,我原以為你將我拋下了,不管我了,也不要我了,多少個夜晚,我蒙在被子裏恨你到天亮。但我今天才明白,原來你沒有拋下我。”

她在緩緩靠近,沈喻不得不後退,他不想聽秋洄訴說,更不想直面她的親近,他咬牙切齒再次低聲警告:“我最後再說一次,松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他警告了那麽多回,從未有過想動手的念頭,但這次他不會再心軟了。

許是她終於感受到了他的嚴肅,沒一會便松開了他的手。

正當他要松一口氣,雙臂忽一緊,胸膛一窒,秋洄竟直接擁住了他整個人,還帶著他後退死死抵在門上。

門板吱呀,雨聲掩蓋了門內的憤怒。

“你這逆子!聽不懂我的話嗎?滾開!”

秋洄靠在他身上,她的擁抱縛住了他的雙臂,也將他困在了門板和她之間。

他們緊緊貼在一起,她能隔著幾層衣物撫摸到沈喻背後的傷痕,她的鼻尖全是淡淡文旦香,湊到他頸間細細嗅著獨屬於他的氣味,陶醉又令人心安。

這一刻,過往一切恨意都化為了愛意,她忍不住踮起腳朝他側頸重重咬下一口。

犬齒咬著,她在嗅,在舔舐,在蹭著他的臉加重呼吸,她的心跳如此強烈,體溫高到發燙,還有她的雙手,她竟然在撫摸他的傷痕,在冒犯他的軀體。

怒斥聲戛然而止,沈喻渾身冰涼,他不敢置信秋洄竟然真的對他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舉。

“你、你這個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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