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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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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騙我

逐月本想通知琉璃崖共慶,但被越繡阻攔。

她說人類的前三個月是重中之重,不能讓外人知曉,會沖撞的。

是的,他得聽她的,她懂得多。

母親的辛苦他無法承擔,但他得做力所能及之事。

身為相公,她的飲食他全攬下了,每日清晨第一要務便是為她煮米粥,再煎上新抓的藥,增強她的體質。

山間若開了新花,他便去采來讓她高興。

那只幼鳥已長了出羽毛,整天依然嘰嘰喳喳擾人,他將鳥窩換了位置,主動去餵。

忙碌,但也欣喜,欣喜他能參與此事,他的阿繡,他的孩子,他會將自己沒有得到過的愛悉數交給他們的孩子,他們一定會幸福的。

只是遺憾,他們不能共泡溫泉了。

越繡坐在溫泉旁,吃著琉璃崖送來的水果,等著逐月。

她喜歡溫暖,他得先把自己泡燙了,才能和她同睡。

然一滴血從鼻尖滑落。

越繡慌了一瞬:“逐月,快起來,你泡得太久了。”

擦了擦臉,他不在意,笑道:“一點血,不打緊。阿繡等等。”

他拉住了她的腿,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伸出了手。

鑰匙靜靜躺在掌心。

她亦靜靜盯著鑰匙。

試探,還是真心?她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抱著腿,她靠在膝蓋上,將選擇權交還給逐月。

“你來決定。”

逐月輕松一笑:“這就是決定。”

他笑了,那她便也笑。

鎖眼被打開,她的腿得到了自由。

逐月抱著她進入寢居,熾熱的胸膛完全溫暖著她的後背,溫暖取之不盡,很舒服。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又揉了鼻尖。

山下開春了,山上依然寒冷,但好在綠色也長出來一些,入目也不再是那麽灰色蕭條。

越繡伸了個懶腰,出來時逐月還在廚房忙碌。

他這段時間的廚藝已然進步不少,有些菜竟然能用美味形容,但他的鼻子似是被煙熏嗆到,總是咳嗽。

“今日換我吧,你都咳了幾日了,合該好好歇息。”

從後背伸出來一雙白皙的手,抱住了他的腰。

握上那截手腕,指腹摩挲著她的肌膚,他笑道:“那怎麽行?我的娘子得一直安安穩穩的,什麽臟活累活,都有我。咳咳!咳!”

“嗯?今日的煙也很大啊,是不是火太旺了?咳!咳咳,是有些嗆鼻。”

越繡也咳了起來,他松開手,拂走白煙,推著她離開廚房。

“快歇著去,昨夜都沒睡好,我馬上煮好了。”

“好好好,那我等你啊。”

她果然乖乖等著,瞧他端菜出來,笑眼彎彎,無比期待。

即使是普通的菜,她也總是露出期待的神情,吃完後更是對他的進步一通誇讚。

若不上心他又怎能對得起這份誇讚呢。

桌上有酒壺,他問:“咦,今日還備了酒?娘子可以喝酒嗎?”

雖是這麽問,他還是倒了兩杯出來。

“能啊。開心就喝,哪有這麽講究。”

天氣不那麽冷之後,她的面容紅潤了許多,看起來也精神了,只是依然嗜睡。

難得她今日心情好,逐月哪有不陪著的道理。

舉杯相碰,敬:“謝娘子對我的廚藝如此擔待。”

“那我便謝相公如此勞累了。”

一飲而盡。

越繡拿起筷子,對著桌上的菜思量著。

“怎麽了阿繡?今日胃口不好嗎?”

“我在想先吃哪道呢......你嘗嘗,哪道最有滋味。”

“滋味啊......”

他依言挨個吃了幾口,思量片刻,將紅燒鴿子推到了她面前,推薦:“這道味道重些,你試試喜不喜歡......”

舌頭忽然有些發麻,延遲了字眼。

“逐月?”

“我沒事,似乎是調味重了......”

麻意從舌頭蔓延到了喉嚨,接著是手臂,筷子掉落,他忽然感到身體失去了重心,重重倒地。

“逐月?逐月你怎麽樣!”

盯著自己的手他瞪大了眼,他對身體的突發狀況毫不知情,更不知所措。

怎會如此?難道他失誤摘了不能吃的野草?

不行,若如此,阿繡定然不能吃!

“阿......繡......別吃......”

“逐月你說什麽?”

她伏在地面,湊到他唇邊,依稀聽到了幾個模糊的字眼。

“是讓我別吃嗎?”

“......是......”

逐月控制不了舌頭,他整個身軀都在失去控制,手指蜷曲著顫抖著,手臂和腿也曲著無法伸直,甚至連津液也控制不住地外流。

他在心底咆哮,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越繡跑進跑出,替他想辦法緩解突如其來的癥狀。

濕滑的觸感從鼻中流出,血混合著津液一同積在地面。

越繡從廚房翻出了某種的藥材,在碗中撚成粉末,混合著酒送到逐月唇邊。

她扶起逐月的腦袋,絲毫不嫌棄他現在的狼狽,努力給他灌進口中,但他似是失去了吞咽能力,灌進去何物,便流出來何物,送不進體內。

嘴唇和舌頭仿佛離開了他,任憑他如何努力,如何用力都無法改變他們的走向。

他無法和越繡說話。

內心狂躁萬分,他有太多的囑咐要說,有太多的安慰要說,可所有的話全因舌頭麻痹而無法訴說,只能通過強烈的目光傳遞心緒。

藥水最終還是沒有灌進去。

越繡的呼吸亂了幾分,片刻後,她仰頭長舒一口氣。

低頭,她深深望進了逐月焦急的目光,而後,她放下了,坐在了他身邊。

她在等,等內心平靜也好,等狂風暴雨也罷,等一個塵埃落定。

逐月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好在,越繡沒有再用桌上的食物。

她亦是在等自己恢覆。

等一等,阿繡等我,不要急,不要怕,我會好的......

太陽西沈,橙色的光線照進屋內,照得地板泛出火一般的顏色。

“我們成親那天,也是這種夕陽。”

成親?

他們都沒再提過當日之事,他相信,只要不提,他們就會忘記這件事。

“那日,你昏倒在我腳邊,我對你,是起過殺心的。”

她說的平靜,然而逐月心中的巨石隱隱有松動之象,他不明白他的阿繡怎還會提起此事。

他不在意的,他已經原諒她了,她不該再提起的。

“很奇怪,我現在對你反而沒有殺心了。”

阿繡在說什麽?她怎會說什麽殺心,她在說什麽,他聽不懂。

越繡轉過身,面對逐月,直視他焦急擔憂的雙眼。

她的眼裏全然沒有溫情,只有平靜,平靜到漠然。

“你沒有理解嗎逐月?這一切,都是假的。”

她仰頭,看了一圈這個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木屋,重覆了一遍:“都是假的。”

“溫情是假的,愛是假的......”她撫摸著腹部,“這也是假的。”

視線死死盯著她的眼,他想捕捉她每一絲表情,嘲諷也好,痛苦也好,憤恨也好,都比漠然冷靜要好,可她偏偏就是這麽平靜,一如既往平靜。

全身的血液因這些話瞬間失去溫度。

她甚至沒有給他緩沖,便將判決扔到了他臉上,甚至還未開始審判,他就受到了極刑。

怎會有人如此坦然又殘忍地對他施刑,在他甚至不能為自己辯解時就處以極刑。

為什麽?

他不懂,他不理解,他們已經這麽相愛了,為什麽還不能放下過去?

“你沒聽懂嗎?我說了,這一切都是假的,我說愛你,說不會離開你,都是假的。”

她又一次對他施以極刑。

他該懂嗎?該理解嗎?

手似乎找回了一些知覺,他要馬上起身咬住她的脖子質問,但又似乎是假象。

他起不來,動不了,問不出。

問不出為什麽。

為什麽?

說好的,他們說好了永遠不會分離的?

她若有什麽不滿意,為什麽不告訴他?

他做得哪裏不好,為什麽不教他,他明明可以照她喜歡的樣子去愛她,為什麽要對他這麽殘忍?

是了,她又騙了他。

又騙了他!

她說過的,她說愛他!要他對她好的!這些都是她說過的!

為什麽?為什麽又要騙他?

為什麽又騙我!阿繡!你騙我!

吶喊被封閉在口中,可憤怒通過眼神傳遞到越繡眼前,甚至,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你在憤怒嗎?是了,你應該憤怒的,畢竟我騙了你,給你編制了這麽久幸福的謊言。”

她取出帕子,輕輕給他拭淚。

“抱歉,讓你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幸福了,我很抱歉。”

他的嘴唇似乎在顫抖,下一瞬仿佛要發出呼喊,但也只是仿佛。

“逐月,我們為何要走到這一步?”

她發自內心疑問:“我們本可以都活得好好的,為何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呢?”

擦完眼淚,她又擦了他唇邊涎。

“我想過,疑問過,思考過,答案便是我改變不了你。”

她扔了帕子。

素凈的絹帕緩緩飄落,如她輕飄飄的話一般,落到地面,落到他們交匯的視線中間。

“既然改變不了你,我便沒有理由阻止我們走到這一步。我說過的,逐月,你不了解我,你有機會了解我,但你沒有能力了解我。”

她看向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是平靜漠然,無恨更無愛。

“我從來就不是你以為的善解人意,天真無害,我討厭包容別人,討厭理解別人,更討厭別人做我的決定。”

拔下發間銀簪,指間轉動,她俯下身靠近逐月,眼底是流動的,忽深忽淺的哀傷。

撥開他的亂發,她又一次淡然剜心:“我真的,很討厭你違背我的意志,也討厭你每次受傷都來找我舔舐傷口。”

“也許在你眼裏,我們同病相憐合該互相慰藉,我明白,我們或許真的是同一種人,但我不願意和你做同一種人。我只愛自己想要的,你給我再多再好的愛,我都看不上,更別說你的愛破壞了我的生活......”

“所以,我要破壞你,毀掉你,不惜一切代價......我從來,就是一個涼薄之人。”

她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積壓在內心的討厭,與逐月相比,她才更應該是白虎。

面對強大的獵物本能地蟄伏著,伺機而動,在獵物終於放松警惕之後,予以致命一擊。

她親手用逐月送的銀簪,挑斷了他的手腳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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