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斷尾

關燈
(17)斷尾

“逐月......逐月......”

越繡撿起陳舊發黃的帕子,震驚悲哀有恐懼,她忽地發笑:“所以你是逐月,是逐月......”

“我是逐月。第一次見你,我就告訴你了,我是逐月,可你沒有認出我。”

越繡拍拍身上的灰塵,對著男孩抱歉道:“我要去找我娘了,你可不可以晚幾天走?等我們住下了,我就來找你,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男孩起身,背對著月光:“不需要。”

“不行的,一定要報答你的,你在這個土坑邊等我。”

她走了幾步,又一瘸一拐回來,站定在男孩前伸出手:“一定要等我,我們拉鉤。”

“拉鉤?什麽意思?”男孩皺眉不解。

“就是約定。拉鉤之後,我們就是好朋友了。你可是我在這裏的第一個朋友。”

逐月跳下土坑,蹲在越繡身前,晶瑩的淚珠混著血滴落在她手背。

“我真的,等了你好幾天,我沒有騙你,你說我們是好朋友,你說我是你在這的第一個朋友,我原本不信的,可是我信了。”

越繡咬著下唇,淚水模糊了視線,滴落,眼前再度清晰,逐月的臉和男孩的臉在此刻重疊。

她的手在發顫。

“我回去找你了,我找了你好久......為什麽,你不出來見我?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我很懊悔,我以為我來晚了,你已經被趕走了......我很後悔沒有留下你......”

逐月捧起她的臉,淚水在此刻湧出,他的手竟然也在抖。

“我想見你的,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真的想見你的......弱菱的母親被捕殺了,我的母親哺育了弱菱,山上的虎王看在我母親的份上接納了我們,但是......他禁止我們下山接觸人族......”

“這是虎王的規矩,我想留在虎群,就要遵守這份規矩......我不能下山,不能見你,我不能再被驅趕了......阿繡,我不是故意不見你......”

一層一層的執念化為了無形的網,將逐月牢牢套住,他的尖牙利爪竟無法咬破這層網,只能被越套越深,越套越深。

“後來虎王去世了,過了這麽多年,你一定忘記我了,你肯定忘記我了......我不想去打擾你,我也不想忘記......阿繡,我不想被忘記......”

“是我,救你的是我,吃了你的果子的是我,要和你做好朋友的也是我,你認錯了,阿繡,白玉是個騙子,他在族群中騙我,在這裏騙你,你不能信他!不能喜歡他!”

他用力抓住她的雙臂,目光深切而炙熱,燒得人心裏發燙。

“逐月......”

越繡攥著舊帕子,清淚從臉上劃過,小小的淚珠企圖清洗數載的灰土。

她坐了起來,星光下,那朵月牙形白花仍舊是原來的顏色。

“你是通過白玉才認出了我,對嗎?在抓白玉的時候發現了我家中痕跡,認出了我,所以讀我的信,燒我的家,以為我將你錯認成了白玉,對嗎?”

逐月憤恨,極其不甘心:“若非如此,我怎會特意將你從白玉身邊救出?他就是這樣的,假意和我好,又使心眼騙父親驅趕我......他知道我在這,所以他又要來搶走我的東西......他一定從你這裏知道了我們的過往,一定是覬覦你的好才裝成我的,他死到臨頭還不肯承認,他該死!”

“我是燒了,我氣急了......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卻將白玉認成我,還和他成親,我不甘心......”

“逐月!”

越繡緊緊攥著帕子,用力看著他,聲音發顫:“逐月,我沒有將他認成你......我從頭到尾,都曉得白玉不是你。”

他表情凝滯,不解地看著越繡。

“誤會的人,不是我,是你。”

“你在說什麽?我看了你們的信,你說、你說你掉進土坑了,你說你很絕望,你說他救你,要以身相許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字字句句都是我,何來誤會?哪來的誤會!”

他說得用力,問得用力,目光滾燙似火。

越繡絕望閉眼:“我與白玉初見,是兩年前。”

她找到一個獵戶的陷阱,瞧著月色,算算時間,該做她自己的陷阱了。

搬來石塊擋路,她閉著眼故意踢到石塊摔進陷阱。

如她所料,腳踝果然扭到了。

她喊著求救之聲,喊了很久,嗓音沙啞卻只在陷阱中默默等待著來人。

然後,白玉蹲到了陷阱旁。

“咦?我好像見過你?這是獵戶設捕野獸的陷阱吧?你怎地摔進來了?”

“玉公子是你啊,我是醫館的阿繡,我們見過的。本來我是上山采些藥草,不成想一個不當心,被石頭絆倒了。這裏久無人煙,又是深夜,還以為我要死在這呢。”

白玉跳了下來,點了點自己的鼻子:“幸虧我住在附近,老遠我便聞著了。上來吧。”

他背著越繡跳出了陷阱,但越繡卻走不動道。

“抱歉玉公子,我好像扭到腳了。”

“扭到了?疼嗎?”

她為難地走了兩步,姿勢怪異。

“你都不能走了,我背你進城去。”

“多謝。”

扶著他的肩膀,她不好意思地問:“我重嗎?”

白玉掂了一下,笑道:“這叫重嗎?那不是和小貓一樣輕。我還能帶你上樹呢。”

說著他竟真背著越繡跳上了樹。

垂下眼眸,越繡平靜撫摸舊帕子上月牙白花:“逐月,我和白玉成親不是為了什麽報恩,更不是將他認成你,我和他成親,只是因為我喜歡他。故意讓他救我也只是為了接近他。”

她擡眼註視著逐月,他也只是平靜地望著她,問:“你敢說,你喜歡他,沒有一點是因為我嗎?”

新發現的藥草味道太沖,直接沖上越繡的頭頂,她直接苦出淚吐了出來。

捂著嘴她提起裙擺往河邊跑。

“嗷嗚......嗷......”

山上流下的河很淺,她遠遠便望見一只毛色發亮,在河裏跳來跳去的白虎。

她知道山上有虎,也不敢靠得太緊,便捂著唇蹲在樹後靜靜觀望。

那一日,陽光是金燦燦的,映照在水面上有著耀眼的粼粼波光,很美。

他好像在玩水,又好像在捕魚,每一次躍起墜下都能濺起一大片水花。

她想起了少時遇見過的,救過她的那個男孩,她忽然想,河裏的白虎,會不會就是當年那個男孩?

如此想著,她便等在了樹後想見一見這白虎的人形。

不知是不是她的念頭被聽到了,白虎在水中前後伏身,而後,緩緩站起。

她突然瞪大眼,又紅了臉,不知所措又移不開目光。

那白虎竟然是赤身站在河裏。

背後的虎尾高高吊起,他寬闊緊致的身軀受水面反襯,也是金燦燦的,她覺得非禮勿視,可又不自覺地盯著他的背。

他在朝對面走去,突然,他轉回了頭。

她立馬躲起來,躲過了這次對視,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緊接著,她聽見了對面的喊聲。

“抱歉——我只是洗個澡,不是做壞事——我馬上就走——”

他的喊聲是溫和的,可她捂著嘴沒有回應,為什麽不回應,她也不知道。

再相遇,大概是在醫館,她認出了那個聲音。

“逐月,我確實是因你而對白玉產生了好奇,我也是為了接近他才故意重現你救我的場景,可我沒有錯認,我感激當年的你,也喜歡現在的白玉,這對我而言不是相悖的事,你明白嗎?”

她註視逐月的雙眼,認真明白地告訴他一切的真相,一切的真心,她不想逐月繼續誤會下去,更不想他因為自己而遷怒於白玉。

逐月同樣註視她的雙眼,他冷笑一聲:“他知道這些嗎?知道你們的相遇,你們的緣分,都是你制造出來的?”

沈默良久,問的卻是白玉,她抿唇,搖頭答:“他不知。”

“所以他會留在這,是因為你?是你留下了他?”

她垂眼:“是。他本是這裏的過客,是我,是我讓他留了下來。”

他又笑了,他原以為的,能回到正軌的心意原來從頭到尾就不是給他的,他的不甘、嫉妒、憎恨在這一刻皆化為了笑話。

越繡以為他會憤怒,會絕望,唯獨沒想到他會笑得這樣輕松。

他低頭撫上她的臉,又強行吻上她的唇,出乎意料,是意外溫柔的吻,吻中是跨過千山後得償所願的欣喜。

但不是越繡想要的。

“阿繡,我原以為你天真善良,心意錯付,沒想到,你也會不擇手段啊,騙他也騙我......”

他嘆息一聲,惋惜道:“我們是一樣的,你看不出來嗎?我們如此相似,都是自私自利,我們才應該在一起啊,阿繡,我如何能放你走?”

越繡蹙了眉:“你還是不能放過我嗎?”

“放過?你本就欠我一份恩,自該償還。”

他低聲笑:“幸虧你沒逃,要不然我一氣之下殺了白玉,還上哪找你去?”

輕輕拂去她臉上塵泥,他將她的碎發別至耳後:“我們該繼續成親。”

越繡雙手捆至身後,被逐月扛回了琉璃崖,繼續他們的成親儀式,只是這次,沒有獸人,只有他們兩個。

她偏過臉不願被逐月觸碰,但他強行轉過她的下頜,笑道:“阿繡,今夜的事,誰該為此付出代價呢?”

血流入他的雙眼,像淚一般滑下,帶著殘忍的疏離笑意,這笑意像劍一般紮進越繡心中。

籠子被擡上來的時候她閉上了眼。

她的一切努力皆化作刀劍,砍在她最心愛的人身上。

“阿繡,為何不看?我並未傷他啊。”

逐月轉過她的臉,壓著她倒在白玉面前。

白玉趴在籠子裏,傷重已讓他無法撐起自己,他只能用目光安慰越繡。

柔和的笑意從他眼中傳遞,轉而又成了苦澀:“對不起......我還是拖了你的後腿......”

她跪坐在籠子前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身體還是抑制不住地顫栗。

白玉眼睜睜她的淚落下,還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深深呼吸,做下決定,堅定看向逐月:“逐月......有什麽,你沖我來......別為難她......”

逐月冷笑一聲:“白玉,這可是你自己撞上來的,怨不得我。要怨,就怨你這腿兩年前走進了這座山。”

他解開越繡的手,丟給她一把匕首。

“用你的尾巴來還我。”

心頓時降到了冰點,她猛然看向逐月,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若你要欺辱至此,不若殺了我們。”

“阿繡,怎地你軟了心腸嗎?”

逐月彎下身撫摸她的臉龐,淡淡道:“你不是連自己的父親都可以動手,還怕一個白玉?讓我瞧瞧,你動起手來是何種英姿。”

喉嚨仿佛被死命掐住,越繡感到一陣眩暈。

逐月逼著她撕開了自己的傷口,竟還要往她的血肉上無情撒鹽。

撿起匕首往上捅,卻被他輕而易舉制止。

他笑了。

“阿繡,你果真不叫我失望。”

攥著她的手,匕首強行對準白玉。

“不,不要......”

她被一步步帶著靠近鐵籠,近乎哀求著逐月:“逐月,求你,不要逼我,求你了,不要讓我做這種殘忍的事......”

但逐月在她耳畔輕吐:“你不動手,可就我來了。”

她被推倒在籠子前,眼前是白玉擔憂又懼怕的神情。

藥瓶丟到她面前,那高高在上的聲音判處道:“我夠好心的了,仰川血都讓你用。”

藥瓶滾了幾圈,滾到她手邊。

她顫著手撿起藥瓶,喃喃自語:“仰川血......俯仰山川......這樣的東西,讓我用來做這等事......是叫我看不見他的臉便能心安理得下手了嗎?”

“阿繡,沒事的......”

白玉伸出手握住她發抖的雙手,強行輕松:“這東西能讓我暫時失去理智,也會叫我暫時感受不到痛楚,你一定要......要......”

她聽得出來,白玉也在害怕,他的聲音在發抖:“要利索一點......只......只一下,我會好受很多......”

耳朵好似灌了水,脹痛無聲,她只聽得到陣陣嗡鳴,眼前,是白玉勉強維持的輕松,回頭,是逐月的冷眼等待。

她麻木著給他餵下了仰川血,看著他回到原形,看著他驚慌地咬著鐵欄,片刻後,他似乎認出了她。

記憶忽然有些模糊,幼時父親鞭打母親的時候,她阻止過,她咬住了父親的手臂,然後她被甩出去了,甩出去之後呢?

她似乎暈過去了,沒有記憶了。

本是長長的,毛茸茸的尾巴,上一瞬還卷在她手心,下一瞬便只剩了半截。

血淋淋的,輕輕的,顫抖的,她握著半截尾巴看著它滴血,耳邊是誰的咆哮和哀嚎她已然無法分辨,她不會呼吸了。

逐月在她暈倒前抱住了她。

那半截尾巴被她牢牢抓在掌心,籠子裏白玉哀鳴著縮起全身。

斷牙又短尾,他不配做一只白虎了,只有逐月,只有他有資格,有力量擁有越繡,他是勝利者,勝利者才有伴侶。

可他的心為什麽無法喜悅?為什麽越繡暈過去了還在流淚?為什麽她流淚他也會心痛?

不該如此。

這些都是他們欠他的,這一切不過是償還他而已,他理應得到勝利。

可他也在流淚,為什麽呢?

他緊緊抱著越繡,他想要一個答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