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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暗室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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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暗室十日

“不要低頭。”

燕良全身瘋狂顫抖,他痛苦喊著,而李承佑冷靜命令著,於是他依舊保持仰頭的別扭姿態。

“住手、住手......”

“痛嗎?”

痛,很痛,他張大了嘴又緊緊咬住唇,抑制痛苦,全力克制痛苦,犬齒咬破了唇,他只顫抖著不發出一絲聲音。

“痛,就喊出來。”

他不曉得自己是什麽心情,他不想出聲不想喊,他不願讓李承佑看見他這副脆弱無能的樣子,他只能克制。

紅蓋在臉上摩挲,他感到淚水很快充盈了眼眶,很快又暈在了紅蓋上,然後滑下臉龐。

李承佑的手還在無情撫摸著他的另一邊,鐵鏈限制了他的距離,他除了挺起胸膛以外,別無他法。

“聞到血味了嗎?若我用你的血畫一幅紅梅圖,該有多妖艷?”

他不語,可她在他腰上猛掐了一把,逼出了他的悶重的哼聲。

“說話。”

“聞到了......”

“我上一個問題,你還沒回答,痛嗎?”

他嗚咽著沈默著,只用顫抖回答。

很快另一邊也如法炮制。

他知道了,是她的耳墜,他感受到了金珠牽扯的重量。

“痛就哭出來。”

“不......我不痛......不痛!”

“真的嗎?這樣都不痛的話,這樣呢?”

穿過是一瞬間的灼燒,灼燒過後便是鉆心的疼,接著又是不屬於疼痛的羞恥,她在轉動在拉扯,在盡情羞辱他折磨他。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該問你,你想自毀,我便幫你自毀。現在回答我,痛嗎?”

扭動身軀,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恥辱,亦或是委屈,他只感到由衷地難受,憋悶在心底的痛楚似乎在隨著血液滴落而宣洩出來,關不住,止不住,他顫抖,他流淚,他真的太痛了。

金墜微微晃動,李承佑盯著那一滴滴血,沿著他的肌膚、骨骼,由內而外釋放、傾斜,紅蓋邊緣的金色流蘇在劇烈顫抖,他嗚咽著氣聲不斷。

她轉動金鉤,徹底捅開一個空洞,而後,她聽見了哭聲。

“痛......好痛......我真的好痛......”

燭光被哭聲震撼,劇烈搖曳,他太痛了,痛到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眼淚沖破閘門,即使被紅布吸收也依然沿著臉龐滑到了下頜,滴落,融進了他的血中。

李承佑的心也有些疼痛。

她撫上他的鎖骨,輕輕一吻。

沒有掀開紅蓋,她想燕良這會大概是不願被她看見他這副模樣,隔著胸前傷痛,她輕輕抱住了他。

紅蓋丟到了一旁,面色慘白,雙眼紅腫,燕良坐在地上歪著頭靠著石床,無神盯著地面的蠟油。

李承佑給他擦了血,又親自給他的傷口上了藥。

拔下金墜,只餘金鉤成環,她道:“別去碰,大約十天就能愈合了。”

“多謝君上。”

他哭了很久,此刻聲音已經沙啞。

“十天之後,我帶你出去。”

他無力地自嘲一笑:“原來我還能出去?原來我還有可去之處?哪?另一個監獄嗎?還是荒郊野嶺的墳墓?大約墳墓才最適合我,不如我去守墓吧?這樣我就算死在那也......”



李承佑打了他一耳光。

“說夠了嗎?”

這一巴掌,他無動於衷。

“君上不喜歡我說話了嗎?”

“回答我的問題。”

“不夠,遠遠不夠,你又想不讓我說話了嗎?那可以啊,割掉我的舌頭好了,反正我現在也毫無價值,我這張嘴不如......”



又一巴掌。

他傾了下去,卻因雙手縛在身後也無法支撐,倒在床邊。

既倒了下去,他便認命地躺在了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李承佑沒有再和他多費口舌,起身,居高臨下:“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每天都會來,你每天都會見到我,我也每天都會變著法子來折磨你。今天只是開始,還有九天。”

她走了,留下一個背影。

燕良虛虛喘著氣,他很疲累,想翻身但一動便牽扯到胸膛傷痛,金環被衣衫摩擦讓他無時無刻不註意到疼痛。

這疼痛忽然讓他心安,興許血的懲罰真的會讓他好受。

無聲咧起嘴,他幹脆閉上眼,默默享受著難得心安的疼痛。

身體有些灼熱,頭朝下讓他意識不清。

眼前還是石板,他昏昏沈沈擡起頭卻被胸膛上的重量又扯得彎下了腰。

好疼啊,他定了定眼,兩個金環之間竟然垂了鏈,鏈上是黃玉瑪瑙。

怪不得這麽重,怪不得扯得他這麽疼。

“呃呃!”

背上滴落了滾燙,一滴兩滴,燙得他忍不住渾身扭動。

“現在知道躲了?”

冷酷的聲音響在頭頂,他想擡頭看清可又無力擡頭,興許看不見,他就能心安理得接受著這樣的懲罰,不用去裝出一副烈骨來。

想起來了,他“閑來無事”去撞了燭臺。

大概是將自己撞暈了,醒來便是這副模樣,跪在石板上,雙手吊起,身前被墜了她送的瑪瑙,身後承接著滾燙的燭淚。

紅燭傾斜,燭淚如血,他的背上已經滿是燙出的紅印和凝固的蠟,覆蓋在身上好似一層人皮。

他不語,她便一直滴著,滴在他背上,手臂上,後頸上,看著他因滾燙疼痛而顫抖,因凝固而窒息,卻不發一絲仁慈。

早知他死倔,又是躲又是嗚咽,但決口不提疼痛。

松開他的手腕,他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山,側躺在地大口喘氣。

“還撞嗎?”

額頭有些痛,燕良苦笑一聲,低低道:“說不撞,你就信了嗎?”

“要撞怎麽不把自己撞死?”

“我自己死怎夠呢?我等著你賜死啊。”

說罷他又笑了一聲。

李承佑面上沒惱,可她輕輕踢了一腳他的肩讓他平躺在地。

蠟還未脫落,他擰著眉抓著身下的衣衫,決絕等著她的懲罰。

“呃!”

如他所願,滾燙的蠟滴上了胸膛,一滴一片,讓本來就傷著的孔洞再次受到傷害,然後她踩了上來。

這會的他果真像是一灘爛泥,而李承佑也將他當成爛泥,無情燙著他的身體,又踩著他的身體。

厚厚的蠟衣凝在身上,他緊緊閉著眼全身冒汗,不住地發抖,可他還沒松口,他沒給李承佑想要的答案,她就會繼續折辱。

他真的瘋了,李承佑不留情面的折辱竟讓他無比享受,無比安心。

眼淚從眼角滑落,他不知是在笑還是哭,李承佑沒有管他怎麽想,她只是命令:“脫。”

他這次脫得很痛快,甚至不算脫,而是撕扯,他自己撕扯掉了衣衫。

撫摸過無數遍的身軀又一次一覽無遺,她不給他安撫,直接傾斜,讓紅蠟代替了她的手。

踩著他的膝蓋,一滴下,沒有留喘氣的間隙她繼續滴下。

冷眼看他跳動,看他痛喊,看想躲無處躲,她無情地用紅蠟將他完全包圍。

眼淚可能要將這個人淹沒了,紅蠟染白成了白蠟,可她依舊沒有停手。

多久她記不清了,她只知道紅燭只剩下一指長短之後,他終於受不了痛哭出聲,喊了停。

她停手了,問:“夠了嗎?”

他只是流淚。

“我問你夠了嗎?夠痛了嗎?”

“夠了......夠痛了......”

吹滅了火苗,她親自給他剝去凝固在表面的蠟。

他的身體已經通紅徹底疲軟了下來,連帶著他這個人也失去了精神,無神盯著石壁一角。

取下瑪瑙串卻留下了金鏈,她深呼吸一口抱住了這個宛若死一般癱軟的人。

心裏忽然很痛,即使這些懲罰是她親手做的,她心裏依然很痛。

“燕良,好受一點了嗎?”

他不拒絕,不回應,只答:“不夠......”

“還想要什麽?”

“挖掉......”

“挖掉什麽?”

“我的眼睛,讓我瞎了吧......或者割掉我的舌頭,反正我說什麽都沒有用,不如做一個啞巴......斬斷我的手腳也好,讓我做一個殘廢......”

他輕輕的語氣好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很好,說完甚至笑了一聲。

李承佑沒有搭話,也許她終於厭煩了他這副腔調,松開手就打了他一巴掌。

她被氣走了,又被氣走了。

燕良躺在地上,石壁上燈油又滴落在地,堆積起了紅色的山石,他翻了個身,睜著眼,靜靜盯著燈油。

她確實每天都來暗室,先是給他擦藥,而後便開始了對他的折辱。

李承佑就是李承佑,動起手來也不失風度,她的鞭子比目康的更狠,一鞭下去就能讓他渾身顫抖,爬著遠離。

也許她也知道她下手有多重,把他綁在案幾上嘴裏塞了布,又用紅蓋遮住了他的眼,硬是不讓他瞧也不讓他開口喊痛。

可一鞭打在腿上他終是再忍不住哭喊著搖了頭。

原來還以為自己在她手上早就碎了一切尊嚴,沒想到以往那些竟是她留了情。

他想象著自己狼狽的模樣,渾身赤裸躺在她面前,以一種不拒絕的姿態向她祈求著懲罰,將她當做一個惡人,他自己便能心安地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她身上,扮演者無辜者,扮演者受害者。

而李承佑,她接受了這樣的身份,不詰問,不諷刺,默契地讓他做一個無辜者。

無辜者要做的,只是痛哭,只是痛苦。

上天為什麽要他愛上這樣一個人,又為什麽要李承佑愛上他這樣的人?

若只是一個君一個囚,那該多好。

解開繩索,李承佑脫下黃袍蓋在燕良身上,輕輕拍著,等著,一刻兩刻,她無聲等著他平覆。

她下手是重,燕良渾身都是紅腫的鞭痕,但只有鞭痕並未皮開肉綻。

還是舍不得。

過往每一次燕良都會用自己的舌來清理泥濘,但在暗室中二人調轉,她親自給他清理擦拭。

掀開外袍,她輕輕在傷痕上擦藥,道:“不會留太久,過兩天就消下去了,只是會癢,別去撓。”

紅蓋之下,傳來輕悶:“唔。”

答完便是一陣沈寂,兩個人一起沈默。

給他仔細擦完藥,李承佑留下了外袍,對著紅蓋輕語:“明天再來看你。”

“唔。”

她定下的便是暗室十日,一晃如煙,很快便是第十天了。

燕良身上的一切傷口如預料的一般,愈合了,不再流血不再黏連,留下了兩個空洞。

他坐在床上呆呆地靠著墻,任由李承佑敞開衣襟,給他換下金鉤,換上銀環。

她輕輕拉動:“疼嗎?”

他搖了搖頭。

“說話。”

“不疼。”

“好。”

她親手提他穿好幹凈衣衫,撫平褶皺,然後,又親手取下了頸間鐐銬,給他揉著錮了那麽多天的脖子。

燕良擡眼靜靜盯著她的臉,他什麽也看不到,只看到了她額間紅痣,他又低頭,看見的,是她指上的青藍玉戒。

“走。”

她沒有拉著他,而是讓他自己起身。

頹喪了許久,又被折磨了許久,他的身體差了很多,下了石床跟在她身後,短短幾步路他竟然覺得有些疲累。

但比疲累更讓他難受的,是胸前衣物的細細摩挲。

他擰了眉,輕輕扯動衣襟。

離開暗室,他看見了天,看見了午後的陽光,可涼風吹拂,落葉孤寂,又是一年秋。

呆立在落葉下,光照瞇了眼,他只覺恍惚。

身後李承佑靠近:“燕良,你自由了。”

忽然聽到了什麽,他轉身,見她同樣立於落葉下,神色平靜,仿佛也在說今日的天氣很好。

“你說什麽?”

“你自由了。”

話語入耳,他一陣天旋地轉。

緩緩定了眼,他又問了一遍:“君上說什麽?”

“世子,你可以出宮了。朕,放你走。”

黃色的綠色的落葉不斷遮蔽視線,他的心也越來越朦朧,越來越看不清。

要看清嗎?或許沈下去,能讓他舒服點。

於是那片落葉漂浮在水面,又緩緩沈了下去。

“謝君上。”

“想什麽時候走?”

他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許,他壓根沒想過離開李承佑,亦沒想過李承佑會放他離開,他從來都以為自己會死在宮裏,抑或是餘生都作為一顆棋子。

不過,若是棋子,也應當是有利用價值的棋子,而他現在沒了任何政治價值,若要放棄他,大約也說得通。

“朕不是因為世子失去了價值才放世子離開,相反,朕一直都欣賞世子,朕只是不願世子日覆一日苦痛,日覆一日沈溺在自暴自棄中。你的苦,與朕有關,但朕仍希望世子釋懷,更希望世子快樂。”

她像是能夠聽見他心中所想,向他解釋她的用意。

緩緩走來,她輕笑著:“在世子身上留下傷痕,是希望世子時時刻刻記著,你的身體和命是屬於我李承佑的,沒有朕的允許,世子不可以自尋短見,更不可以隨意傷害自己。”

“你,明白了嗎?”

她的身形不算高大,但在很多人眼裏,李承佑是高大的,強大的,沒有什麽能阻擋她的腳步,更沒有誰能讓她退步,雖然她這會是在前進,可燕良覺得,她讓步了。

“君上是向我妥協了嗎?”

“世子可以這麽以為。”

“為何?君上不是最喜歡逼迫我服軟嗎?君上不是也在這樣做嗎?”

她坦然點頭:“是。朕的確喜歡征服世子。”

“那為何還允許我離開?”

她仰頭,想了想,又笑了笑:“誰讓朕,偏愛世子呢。”

腳邊陰影在拉長,燕良垂下了眼,指甲深深掐進手掌,卻淡淡道:“良,謝君上。”

“需要朕為你準備什麽嗎?”

“不用了......予我一些錢財和文書就夠了。”

“好。要休養幾天嗎?”

他搖頭:“今日黃昏便走。”

“好。與太子告個別吧,你不在的這段時日,太子很想你。”

又低下了頭,他緊緊抿著唇,悶聲答:“是。”

李承佑答應得很爽快,給他的文書也準備得很齊全,不像是突然準備的,像是早就備下了就等走個過場交到他手裏。

鏡子前的他,頹靡,滄桑,在暗室中是這樣,出來了還是這樣,就連即將獲得自由也還是這樣。

他的身體和心大約是已經死了,只有胸膛上若有似無的摩擦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他和李承佑的約定,他不能去尋死,他得好好活著。

鏡子裏忽然出現暗紅色常服。

“要塗抹些脂粉嗎?世子的臉色很不好。”

“塗一些吧,怕嚇到太子。”

他拿起上妝的粉刷想往臉上擦,卻被李承佑握住了手。

她取下粉刷,往他手腕上套了什麽,暖黃色的。

“黃玉瑪瑙,世子保存得很好,只是別再弄丟了。”

瑪瑙依然圓潤,通透,美麗。

盯著瑪瑙,他的眼再次濕潤。

李承佑從後撫摸著他的臉,鏡子裏,他肩膀顫抖,淚水滑了一道又一道。

黃昏與瑪瑙相得益彰,他們出了宮,迎著落日在郊外長恨亭中告別。

長恨亭自古多離別,離別懷思念,思念卻又得了“長恨”一名。

大約是恨比愛更難忘。

燕良蹲在太子身前,輕輕笑:“太子,太子要聽太師的,聽君上的,好好讀書習武,早日作出一番功績來,老師就算不在太子身邊,也會為太子高興。”

“老師去哪裏?”

他擡頭看了眼李承佑,又道:“老師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為君上和太子分憂,等太子長大了,就是太子為君上分憂了。”

太子懵懂點頭,但眼裏十分不舍,她抱著燕良,漸漸含淚:“老師什麽時候回來?”

“回來......”

這又是他沒有考慮過的問題,他答不上來。

太子抓緊了他的胳膊,糯聲糯氣道:“太師說三年後我有開蒙禮,老師可不可以回來給我戴頭冠?”

“這......”

李承佑上前,揉了揉太子的腦袋,道:“憑老師的心意。”

她平靜從容:“太子,向老師拜別。”

太子眼淚汪汪卻懂事守禮,她吸了吸鼻子,向燕良行了專屬師者的跪拜大禮。

燕良心底微震,垂眸回了同等大禮,只是這禮,是向太子,還是向李承佑,他不知。

叩在地面,他深深呼吸。

“去吧。”

他去了,駕著馬向夕陽的方向離去了。

李承佑駐足一刻,轉身牽起太子的手,背對這夕陽的方向離去。

三年後

長恨亭外落葉簌簌,微風掠過將碎草和落葉打了轉。

太子已經長高了不少,也褪去了幾分稚氣。

在宮外,她可以不用端著架子,像普通孩子一樣和玄今在不遠處的草地共同抓蟲玩耍。

李承佑負手,唇角微揚靜靜註視兩個孩子玩鬧。

風過來吹起了衣擺,暗紅色常服像夕陽的餘溫,穿透過層層白霧,落到身後茶水中。

水流傾出,茶香四溢,她回頭,燕良低垂著眼動作平穩,將她那杯緩緩推了過來。

恭敬,又有著幾載疏離。

她坐在案幾對面,和燕良面對面,視線一寸寸撫過他的臉龐。

“一別三年,世子可還自在?”

“自在,卻又始終不敢忘懷。”

“世子還有不敢的?何事不敢忘?”

他垂眼,擡手撫在胸膛,那裏,衣料之下仍有銀色。

“君上留下的印記,想忘也無法忘。”

茶水的熱氣緩緩上揚,區區幾縷便模糊了視線,像薄紗,像鴻溝。

吹去熱氣,又放下茶盞,她輕輕問:“世子可要一道回宮?”

不遠處太子的笑聲隨風而來,清脆如鈴。

燕良擡頭,四目相對。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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