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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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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街

正值當午,水都的主街道上擠滿了人,百姓面面相覷,議論紛紛,目光齊刷刷投向街道盡頭。

那裏,一隊禁軍押著一個身著破舊白衣的男子緩緩而來。

燕良雙手被拷,鐵鏈與腳踝上的鐐銬相連,而他身後更是拖了一枚鐵球,每走一步,鐵球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他本就生得俊美,即便臉上滿是血汙,也掩不住他那雙在人類眼中靈動美麗的狐貍眼,而此刻,那雙眼中沒有半分怯懦,只有不屈與冷冽。

“看!那就是北國的狐貍精!藏在水都裏害我們多少將士戰死沙場!”人群中有人高聲喊道。

“呸!戰敗的畜生還敢來我們水都作亂!”

“打死他!打死他!”

每走一步都是怒罵,爛菜葉、臭雞蛋、石塊紛紛朝他砸去。

燕良沒有躲,他也躲不開,李承佑的目的就是侮辱他,這些人的喊罵不過是一個又一個她的化身,這是他的劫,他受著就是了。

挺直了脊背,他平穩前進,目不斜視,仿佛那些辱罵和攻擊與他無關。

可垂下的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指節用力到失去了血色,甚至微微顫抖。

突然,一塊石頭砸中了他的額頭,鮮血順著臉頰流下,模糊了視線,染紅了衣襟。

鮮血滴落在白衣上,像冬日紅梅。

他晃了晃身,低頭看了眼染紅的位置,稍稍整理衣襟便咬緊牙關,繼續向前走。

“這狐貍精還挺能忍啊!看他那張臉,高傲什麽呢!”人群中有人冷笑不屑,“看他能撐到什麽時候!”

燕良可以聽見百姓所有的謾罵,他不回應,他知道,李承佑的目的不僅僅是讓他受辱,她在等,等他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同伴按捺不住,前來救他。

這個女人肯定派人監視著周遭的一切,他絕不能表現出半分痛苦或軟弱,他要讓她知道,北國的子民,他白狐一不會輕易屈服。

遠處的高樓上,李承佑負手站在窗邊,冷冷註視著這一切。

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燕良身上,看著他被百姓辱罵,被石塊砸中,卻始終不肯低頭。

這麽難堪了,還要維持自己的風度,很好,她很欣賞,寧折不屈會讓她有征服欲,這樣的人她折磨起來才更覺有趣。

三天過去,燕良亦是被押著游街了三天。

撲通一聲,燕良被推倒在地,不知混雜了什麽,腥臭又黏膩的渾濁液體從頭澆下,澆得他渾身起了激靈。

幾乎所有的發絲都沾上臭味粘在臉上,渾濁的水從脖子流進讓裏衣黏在了身體表面,他低垂著頭緊緊握拳。

“快走。”

禁軍踢了他一腳,催促。

鐐銬磨爛了肌膚,身體早已疲憊不堪,三天的游街讓他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緊咬著唇,他知道沒人會來扶他,所有人都樂於見他的笑話,樂於侮辱他,這就是成王敗寇。

他聽了整整三天的辱罵,難聽的、下流的、令人恐懼的,他很想讓自己麻木,但奈何,他聽力好,嗅覺好,他無法拋卻這些話語,更無法摒棄這些氣味。

敗者就該承受屈辱,沒有被扒皮吃掉已經算幸運了......可眼眶忍不住發熱,他竟然感到了痛苦。

痛苦就是軟弱,他不能軟弱。

李承佑的目光自上而下掃過人群,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人來救燕良,更沒有人接近他。

皺眉,但也欣賞,能夠潛藏在水都這麽多年,這些人的心志,或者燕良的心志確實堅定。

她不禁看向燕良,他還趴在地上顫抖著手臂試圖爬起,讓他游街了三天都不曾露出破綻,想必他手底下那些人也猜出了她的目的,如此,游街便沒用了。

叫來青衣侍從,她對街上揚了下頜:“目康,夠了。”

目康腰間佩劍,往窗外一望,答:“屬下明白。”

拍了拍窗框,她準備回宮了,但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沖出一壯漢,手持木棍直奔燕良而去。

瞇了瞇眼,李承佑頓下動作向下望去,想看看這個壯漢是不是燕良的人。

燕良艱難擡頭,那壯漢面目猙獰好似與他有深仇大恨非殺他不可。

也許吧。

這一棍子下去,他可能真的撐不住了,撐不住了也好,省得李承佑想別的法子報覆他,她也不會抓到他的任何人。

閉上眼,此刻心中竟有一絲解脫。

撐著窗框,李承佑一躍而下。

“去死吧,你這個狐貍精!”壯漢怒吼著,舉起木棍狠狠砸向燕良的頭。

棍子破空聲近在咫尺,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到來的,是一聲斷裂。

他睜開眼,身形挺拔,頭戴抹額的人擋在了他身前,亦擋住了光。

李承佑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木棍便是斷裂在她手臂上,她目光似刀,掃過那壯漢,嚇得他直接僵硬在原地。

她並未言語只是看了一眼禁軍,禁軍立馬扶起了燕良,又上前來抓壯漢,只不過那壯漢丟下木棍便逃了。

百姓被驅散開,燕良冷冷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嘲笑。

他喘著氣用力道:“國主親自來救我,真是......榮幸......”

李承佑沒有回答,拍拍衣袖瞥了他一眼,隨後揮手示意禁軍將他帶走。

她出現,意味著這場刑罰結束了。

他吐出一口氣,轉身準備跟上禁軍,可鐵球真的太重了,他走不動,只是一瞬,他眼前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李承佑下意識扶住了人,見他軟了身體微微一怔,立馬探息。

脈搏微弱,但還活著。

身上沾染上了腥臭,她皺了皺眉,偏頭就是他那張滿是血汙的臉。

無助、脆弱卻又如泥中蓮,沒想到臉上臟成這樣,她都能看出美貌來,果真是狐貍精,不知道這狐貍精靠著這張臉竊來了多少情報。

“帶回去,好好醫治。”

白天的謾罵之聲和唾棄鄙夷的目光終是入了夢,燕良臉色蒼白雙頰卻泛著高燒不退的潮紅,緊閉的雙眼下,眼珠不停轉動。

“良,你是我們狐族的驕傲......水都的情報,靠你了......”

親族、篝火、灼灼目光......

“侄兒孟修,拜見姑父姑母......”

明堂、孟府、歡聲笑語......

“長公主,此情此景容許草民獻詩一首......”

權貴、情報、談笑風生......

夢裏的畫面如水流般蜿蜒前進,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做夢卻無法控制夢境,他好似被困在了夢中,時而風度翩翩時而如履薄冰,他想醒來可他出不去,他只能一遍遍回憶而後重新體會。

金色的陽光下,匾額熠熠生輝,可很快,匾額被人取下、踩扁、染血。

“不......不要......”

突然,毫無預兆,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呼吸,胸膛劇烈起伏。

氣出多進少,額上滲出細密汗珠,瞳孔收縮又放大,他的心還沒完全脫離夢境,他還能看見夢裏的畫面。

孟府的匾額。

孟氏,那個曾經庇護他的家族,早已被滿門抄斬,而他,還活著。

“呵......”

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進來,昏暗的環境讓他一時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擡手摸了摸額頭,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起,他的脖子被拷上了鎖鏈,而鎖鏈另一端固定在床榻上。

鎖鏈的冰冷帶來清醒,望著窗外冷月,他不禁自嘲一笑。

他竟然夢到了孟氏,難道他愧疚了嗎?愧疚又有什麽用呢?

不是他們,也會是別人罷了,所有人都是犧牲品,他也是,結局不過就是下地獄而已,他受得起。

“呵......”

壓下心中情緒,他閉上眼,很快又失去了意識。

夜深了,宮中拂過陣陣風聲,樹影婆娑。

燭火一閃,一只罕見的體型巨大的烏鴉落在窗前,聽候命令。

“進來。”

烏鴉落地,低頭單膝跪在李承佑面前:“君上,所有可疑之人皆派了眼睛,現下還未發現他們有何不妥。”

批著奏折,李承佑喝茶潤了潤喉:“好,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

燭火又一閃,烏鴉已然飛了出去,重新融入黑夜。

李承佑頭也不擡又問:“黛容,冷宮怎麽樣?”

著素雅宮服,面容有些年紀的侍女進來回話:“回君上,世子殿下昏迷了一天一夜,太醫早些時候回話,人還未退燒,灌不進藥。”

冷笑一聲,她搖搖頭:“你親自去告訴他,想死可以,讓他自己考慮清楚北國能不能承受住第二次戰敗。”

“奴,遵命。”

初登位,朝臣與世家多有不服,但忌憚她手中兵,在她面前還是會畢恭畢敬,只不過這恭敬全在奏折上了。

問安、問安還是問安,民生水利皆無進展,看似忠心實則是在和她較勁。

她也是臣子出身怎會不知,做臣子的最愛從天子手上爭權,那片刻低頭和退讓足以讓他們興奮而死,若是天子性子弱一些更是這些臣子蹬鼻子上臉的機會。

笑一聲,丟了筆,她起身走動。

仰頭,這大殿多空曠,若無翅膀便是怎麽也碰不到頭頂。

徘徊兩圈她的心也寧靜下來,罷了,她畢竟武將出身,自該有些氣度,對一些老頑固虛心些便虛心些吧。

“丞相,您歷經兩朝,自然學識淵博,朕登位不久,還需丞相您多多幫扶。”

禦道,李承佑在前丞相在後,她這話從容不迫但意思明白。

丞相彎腰:“老臣惶恐,君上前無古人,老臣已年邁恐與那布衣無甚差別。”

極盡貶低自己無外乎兩者,一者是要得到更多拉攏,二者便是誰都不幫,置身事外。

她心中冷笑面上謙遜:“丞相說笑了。丞相自比布衣,那朕,豈不是如那黃口小兒了?”

停下步伐,她側身看向鎮定老臣。

“黃口小兒也無妨,不懂學也就是了。只是若要讓孩子拿著刀槍,逢人便砍砍殺殺,丞相覺得,是這孩子的錯還是父母的錯?”

她靠近兩步,謙虛道:“丞相可願做帝師?”

丞相一楞,惶恐擺手:“老臣不敢,老臣惶恐。”

鎖鏈從床板隔間被拉出,燕良坐起,緩了緩虛弱,起身走向食盒。

耳朵一動,寢殿外有一隊腳步聲,大概是往他這來的,很可能是李承佑。

他看了眼食盒,深呼吸一口,又折返回床榻。

剛坐下,李承佑便入了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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