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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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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虛偽

外界是觀眾歡呼聲,裏面是沈寂的鐵籠。

麥倫腦袋擱在膝蓋上,無聲數著鐵籠有幾根鐵桿。

今天紗稚沒有來。

沒有人會來和他說話,也沒有人喊他的名字,外面的歡呼都不是自己的,也沒有人期待自己。

他這麽差勁,誰會來期待他呢?

沒有人,他只配得到這樣對待。

撿起沒吃完的食物,撕下一片片菜葉,此時只有咀嚼聲可以陪伴,他可以假裝這是別的同伴在啃食,這樣就沒那麽孤單了。

別的同伴......他從有記憶起就沒有見過別的袋鼠,他知道自己肯定有同類,可是他沒見過,他好想和同類交流......

紗稚悄悄推開器具室的門。

她大概了解過,袋鼠是比較膽小的動物,就算化形成人應當也有本來的性格在,她想過麥倫會害怕,會受驚,但是她沒想到會看見無聲啜泣的麥倫。

門縫裏透進來的光亮照出了他臉上的淚痕,也照出了他的驚訝。

他在一邊往嘴裏塞菜葉一邊流淚,看見她來更是瞪大了雙眼。

“麥倫,你怎麽哭了?”她驚訝詢問。

他嘴裏塞滿了菜葉,手上拿著一片還準備繼續塞,但是看見她後便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動不動,只是盯著她看。

籠子裏都是蔬果殘垣,紗稚微微皺眉,對他們的清理工作感到無語。

麥倫還在嚼,聲音含糊不清,她開了瓶水遞進去:“喝點水,別噎著了。”

來人表情嚴肅,很兇,皺著眉好像要罵人。

他恍惚看著鐵籠外的人,不敢相信紗稚真的會來看他。

是在做夢嗎?但那瓶水真真切切遞了進來,還念了他的名字。

他恍惚回神,紗稚是個真人,真的喊了他的名字。

腦子裏好像有什麽在跳動,他似乎活過來一些了。

她提了個袋子,裏面是昨天用到過的一些藥物,他呆楞楞看著她翻找,然後遞了紙進來:“擦一擦。”

“擦......哪?”

“臉。你在哭。”

“我在哭?”

她似乎嘆了口氣,對他招手:“你過來。”

他順從地湊近了鐵籠邊緣。

紗稚替他擦了臉,低聲問:“有人來欺負你了嗎?”

他搖頭:“沒有......”

“是想到傷心的事了嗎?”

麥倫垂下了眼,眸中有著顯而易見的失落。

“沒有人喊我的名字......”

紗稚楞了下:“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嗎?那,你可以自己念你的名字......”

他捏緊了鐵桿,大力搖頭:“我想要別人......我不行......沒關系......”

紗稚覺得他有話憋在心裏,可他依然低垂著頭,不讓別人瞧見他的神情,她不由自主鼓勵道:“沒事的,你可以對我說,我不告訴別人。你想要什麽?”

他沈默半晌,不自信道:“我想......嗯......我想和別人說話......”

“這是你的願望嗎?”

麥倫點點頭,閃著充滿希冀的目光擡頭看向她。

“我來看你的時候你可以和我說話啊,我還可以給你帶你喜歡的食物。”

他忽然睜大了眼:“真的嗎?你明天也會來嗎?”

她想了想明天的安排:“明天......可以來。”

“明天的明天呢?”

“後天啊?後天也有時間。”

“後天的明天呢?”

紗稚頓住了動作,她看向麥倫,他的眼中有著充滿期盼的濕潤。

這樣的眼神承載了他卑微的請求,紗稚忽然感到了壓力,她明白了,這是麥倫在懇求她施舍時間。

她本來只想幫幫他,讓他的身體別那麽糟糕,她覺得提供一些物質上的幫助可以消減她未來那場首秀過後的負罪感。

但是現在看來,麥倫需要的似乎不止是物質,他更需要精神上的幫助。

“麥倫,你很孤獨對嗎?”

麥倫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躲避她的視線,縮起了身子。

“對不起......我不該提要求的,我很差勁,不能提要求,老板會生氣的......”

“麥倫,我不是老板,你可以......”

她想說麥倫可以和她提要求,她會滿足的,可是她忽然遲疑,她真的能滿足嗎?

躺在床上輾轉,她想著麥倫和花孔雀的事。

要是沒聽到花孔雀的話,她還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也能安心接受那場假賽,麥倫之後會怎麽樣也和她也無關,可是驟然得知假賽的後果,她忽然就有了壓力。

名字似乎是一座橋,忽然就將她和麥倫連接在一起。

一想到他會被花孔雀處理掉她就難以平常心面對他,她從沒聽過有誰會主動處理掉自己活著的家養精,把他放了也好啊,為什麽要處理掉呢?

輾轉反側。

她突然又覺得自己有點虛偽。

如果她的勝利是麥倫的終點,那她還幫助什麽,無視就好了,反正也不是她自己養的,她也不覺得自己道德有多高。

但她怎麽偏偏多此一舉了呢,現在搞得她自己都有心理壓力了。

“嘖。”

夜焰後場的空地上用黑布蓋了個箱子,箱子在微微抖動,裏面似乎關了什麽。

劉仔走在花孔雀前面猛然掀開黑布。

兩只鐵籠進入眼簾,裏面赫然關著兩只小袋鼠,身長看起來還沒有麥倫的腿長,此時正懵懂地在籠中跳動。

劉仔興奮邀功:“老板,怎麽樣?好不容易搞到的兩只,還小得很。”

花孔雀蹲下來摘下墨鏡,微微瞇眼:“怎麽一副呆傻的樣子。”

“應該是麻醉還沒過呢。”

籠子裏的兩只小袋鼠對籠子外的人很陌生,他們轉動著腦袋表示自己的疑惑。

“行吧,先關起來,等什麽時候他們可以化形了再放出來。”

花孔雀重新戴上墨鏡,劉仔也蓋上了黑布,兩人正要離開,突然稚嫩的聲音從黑布中傳來。

“......大貨車......表演......”

抽出煙的手僵在嘴邊,花孔雀聽見這聲音霎時變了臉色,大吼:“掀開!”

黑布再次掀開,尾巴拖在地上,籠子裏面已經是兩只半人形的小袋鼠,正歪著腦袋看籠子外的人。

“會化形的......很早的......”

花孔雀緊了臉色,踹了一腳劉仔,怒罵:“你偷之前沒問嗎?”

劉仔也驚呆了,他冤枉道:“問了啊老板!就這兩個小東西不聲不響,我還以為他們不會化形,誰知道他們這麽小就......”

籠子裏的小袋鼠指著外面的人:“我們是有編制的!你們......小偷......”

“小偷小偷......”

花孔雀擰了眉:“什麽編制?”

“我們要在游樂園表演的!”

“表演表演......”

“壞人......我們不能表演了......”

“壞人壞人......”

花孔雀僵了臉,捏爛了煙,他撞開劉仔重新蓋上黑布,把小袋鼠的嘰嘰喳喳封在黑布下。

他攥了劉仔的衣領,低聲道:“這兩只小東西已經有意識了,賣不了,去把他們處理掉,做得幹凈一點。”

劉仔唇色白了一分:“老板......他們......是小孩......”

“你腦子是不是有病?兩只小畜生你都不敢做?讓他們變成原形放水裏淹一淹就行了!”

花孔雀推開劉仔,重新抽出了煙。

煙霧繚繞了幾天,他心神不寧在走廊上看見了紗稚。

輕咳一聲,他問:“紗稚小姐準備得怎麽樣?”

“有點緊張,還在訓練。”

紗稚對花孔雀點頭,接過鑰匙後便去開了鎖。

她不想對這件事太過上心,便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但看著麥倫身上的舊傷一點點好起來,她還是忍不住感到欣慰。

紅印消了一大半,身上的浮腫也在逐漸恢覆正常,顯露在她眼前的是一副精而不壯的身體。

微微鼓起的胸肌,恰到好處的背肌,還有標準的腹肌,一開始她沒覺得,但是隨著傷痕的修覆,麥倫的人形展露得越來越直白。

肌肉自然,不是刻意練出來的健美型身材,裸露出來的上半身只是這麽瞧著便極有力量感。

但即使外表有這樣的力量,他的神情卻總是顯露出膽小懼怕,脖子上的項圈更是給人一種禁忌感。

他們的比賽還有一周的時間,除了給麥倫上藥,她也在研究他擂臺上的弱點,思考怎麽在比賽中快速將他擊敗。

但是今天,她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來看他了,他毫無保留的弱點會讓她心軟,她怕自己不能好好發揮。

“麥倫,接下來我可能沒有時間來看你了,我們擂臺上見吧。”她不經意說出口。

“不能來看我了嗎......”麥倫的手臂一下子垂了下來。

她轉過身走下了擂臺,刻意不去看他失落的神情。

被人期待又澆滅別人的期待,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殘忍。

她背著麥倫摘下拳套:“我有點忙......”

“那我們比完賽你能來看我嗎?”

動作滯了片刻,她沒想過比賽之後的事,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這個問題。

麥倫跑到紗稚身後追問,可她沒有說話,他偷偷觀察她的側臉等待回答,但是紗稚又轉了過去不讓他瞧。

他害怕她生氣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問,我不問了,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今天先這樣。”

麥倫很熟練地自己進了籠子,自己上了鎖,然後自己坐到了角落裏,看著紗稚離開。

這一步有點難跨,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心中異常猶豫。

“紗稚你怎麽了?”麥倫天真問。

“沒什麽,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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