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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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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拳

清水沖洗,甩上案板,刀背拍魚,接著便是刮魚鱗取內臟,最後清水再一次沖走黏糊糊血淋淋,袋子一裝便能交給顧客。

紗稚在超市裏殺魚已經有六年了。

站在幽藍又閃著白光的水鮮區,她如往常一樣套在臃腫潮濕的膠皮防水兜裏,冷眼看著來來往往的顧客。

挑魚、殺魚、稱魚是她全部的工作,這會她面無表情又殺了一條魚,菜刀一紮,本應該如平常一樣紮進案板,但似乎菜刀年紀大了骨頭松了,竟然就這麽一紮給震斷了,五分之一的部分甩到了前面的水箱中,濺起了一小束水。

水沾濕了等在一旁的白貓,白貓齜叫了一聲化出一個少年,但是他化形能力不強,半截身子還覆蓋著白毛,尾巴也在外面。

白貓少年齜著牙,尾巴炸毛,惡狠狠盯著正在打包的紗稚。

她瞥了一眼,內心不由自主煩躁起來。

果不其然白貓少年身旁的阿姨在他炸毛的一瞬間就將他護在身後,看著吃貓怪物一般盯著紗稚。

阿姨指著斷刀:“你這個小姑娘怎麽回事啊?你要殺人還是殺貓啊!嚇到我們小白了啊!你有沒有公德心啊不知道貓怕水啊!”

遞過去包好的魚,她響起沒有感情的聲音:“對不起,會換刀的。”

她雙眼無神,表情如鐵,看上去是個沒有情緒的人,水鮮區的燈光還把她的臉照得慘白,活脫脫像個吸血鬼。

冷漠的態度讓阿姨覺得她根本沒有歉意,自尊受到了敷衍,不禁提高了嗓音:“哎你說對不起就對不起啊,你什麽態度啊?有你這樣道歉的嗎?萬一刀片飛到我們小白身上怎麽辦啦!”

白貓少年被他主人突然提高的嗓音嚇了一跳,抽動著鼻子就躲到了她身後,但探出腦袋繼續盯著面前水箱裏的魚。

這又是一個說紗稚態度有問題的顧客,上一個是幾個月前被她殺魚如殺人般的眼神嚇到,跑去向超市投訴她沒有微笑服務。

一個月給她幾個錢還想要微笑服務?

她只是幹好自己的工作而已,讓他們自己來天天殺魚,天天一身魚腥臭回家,看他們笑不笑得出來。

雖然內心是這麽想的,但她嘴上嚴,深呼吸一口氣再一次道歉:“不好意思。”同時又將魚遞了出去。

那阿姨瞪著眼,嘴裏嘰裏咕嚕說著什麽,紗稚不想聽也不想在意,壓著內心的不耐送出去魚期盼著她趕緊走。

魚遞到阿姨手上了,不知怎的又掉了下去,偏偏紗稚的手還沒收回來。

袋子只是掉到了地上,但是水鮮區地面本就潮濕,這一下雖然只濺起了零星一點水珠但是阿姨仿佛碰上了洪水猛獸,誇張後退,不敢置信地看向紗稚。

她腦中突然有根神經在猛跳,一突一突,好像馬上要迸出來。

不是阿姨沒拿穩,也不是阿姨在找茬,她更不能口出臟話,於是,她撿起魚,咬牙切齒了一瞬,“是我沒拿穩,您接好。”

這一句似乎讓阿姨更有底氣,站在顧客的制高點上又提高了嗓音:“你這個小姑娘怎麽回事!一點點小事你就這個態度?出來上班還說不得了?說了你兩句你就甩臉,你一個殺魚的怎麽好意思甩臉?一點素質都沒有。”

神經凸到了額頭上,紗稚轉過臉強壓下內心的煩躁,深呼吸一口,逼著自己扯出一個微笑,一字一句道:“阿姨,您得拿好。”

“你什麽意思?你說是我沒拿好?你怪我沒拿好啊?真是笑死個人了,你擺個臭臉給誰看吶!”阿姨語速極快,聲聲質問,但偏偏不接過她的魚。

這裏的吵鬧讓周圍的顧客駐足一看,而因為聚集又吸引來了這一片的經理。

經理是個大肚便便的中年男人,他一來就呵斥紗稚:“你幹什麽呢!還不快向客人道歉。”

又是這樣,又要因為一點小事就道歉來道歉去,還有人舉起了手機錄像好似這一點小事能給他們帶來什麽快樂。

她一個月拿那麽點錢,一半還要付房租,天天手都泡爛了,還得負責成為別人出氣的對象簡直是有病。

阿姨舉起手正義道:“我不要道歉,我就要一個態度,這條魚還能不能送到我手裏?”

什麽破態度,殺什麽魚,她恨不得把他們這些魚都殺了,她真是受夠這些氣了。

魚塞給經理,她冷下臉脫下手套便是一扔:“要愛不要,老娘不幹了!”

不顧身後人的辱罵和經理的呵斥,她脫下一身沾滿魚鱗的圍兜,硬著臉離開了超市。

吹著穿梭在超市後巷的冷風,紗稚單手插兜靠著空調外機,後腦神經跳得厲害。

手機上她剛剛給家中匯款,平息了一些債務,馬上又跳出來房東催促房租的通知。

明明是平常的事,但是連著在今天發生,就好像她撂挑子不幹之後花錢的地方一下子就變多了。

這裏是海草市,幽暗的晚上就跟海底一樣把人纏得死死的,透不過氣。

嚼著幹癟的面包,她拖著滿是怨念的身軀,疲憊地回了家。

打開門,地上有水。

兩三件衣物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流飄動到了客廳裏,沙發吸收了水在逐漸變色,墻壁被水浸泡的部分已經成了深色。

紗稚在這一刻仿佛忘記了怎麽呼吸,眼前的一幕讓她怔楞了足足一分鐘。

淌著水進入客廳,她的腦子是懵的,動作是機械的,地板、家具、衣物......她仿佛聽到了被水侵害的物品的心聲,他們在尖叫。

她在屋子裏找,找這個漏水的源頭......衛生間頂部水管斷裂,水源源不斷從管中流淌。

她沒法知道這水流淌了多久,她只知道,她可能要完了。

先前她想讓那些來找茬的人變成案板上的魚,這樣她就可以將他們都剁了,現在想,原來自己才是那條案板上的魚,等著生活無情來剁。

花了整整一晚上將水處理幹凈,她看著那些被淹壞的家具電器還有墻面,深感無力。

“我早就告訴你了要愛護愛護,把這裏當你的家一樣愛護,水管有問題為什麽不早說吶?我本來就是便宜租給你,現在叫我怎麽辦?我以後還怎麽租出去?”

房東大叔對於他的房子被淹極度不滿,罵罵咧咧給了她一個數。

“房東,我也不知道水管有問題啊?說不定是樓上......”她想到了什麽趕緊閉了嘴。

果不其然,房東大叔捏著嗓音氣憤道:“樓上?樓上就是我家啊,你怎麽不直接說是我自己家有問題啊?年紀輕輕不要推卸責任好吧?”

房東瞪了她一眼,扭著身子出門上樓。

她真是人在屋檐下,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破水管是什麽時候有問題的,她要追究房東的責任房東肯定會第一時間將她趕出去。

房東大叔雖然講話不好聽但是給她的房租已經算便宜了,要是把她趕走她上哪住便宜房子啊,她現在根本經不起風霜啊。

家裏還欠著債,自己又出了這檔子事,為什麽生活就那麽令人厭煩,像個跟在身後的籠子,不斷找機會要將自己關在其中。

一口氣堵在心中,她抱怨憤恨,用全身的力氣捶打沙發發洩心中的怨氣。

地下搏擊場是個很好的發洩之所,不僅能痛扁別人,贏了,還能拿賞錢。

她現在太需要錢了。

隱藏在海草市的夜晚,一個打黑拳也能掙錢的地方,只不過要用命打拳。

粗壯的尾巴撐在地面,彈射起跳後肢狠狠踢中對手。

砰!

對手被這一腳踢向了四周的鐵籠,鐵絲圍起來的擂臺發出劇烈震蕩聲。

場子一下子熱了起來,觀眾歡呼著興奮著拍向搏擊場中心的鐵籠,更有甚者還拋起了鈔票,當做對這場賽事的打賞。

兩個普通人比完雖然也有歡呼聲,但是很少會引起鈔票滿天飛的景象,而如今的場面原因無他,勝利的一方不是人,是一只袋鼠。

是一只真袋鼠,淺棕色的皮毛,黑色的爪子和眼睛,站起來有成年男性一般的體長,前肢短後肢勁長,尾巴更是粗壯有力拖在地面。

他是一只雄袋鼠,脖子上套了一個皮制項圈。

也許是為了防止他跳出,鐵籠連頂部都固定了鐵絲。

袋鼠微微跳動,尾巴甩向手下敗將,將他鞭打到徹底沒有還手之力。

他是袋鼠,上了場就是默認他的尾巴也能攻擊。

紗稚只在動物園見過袋鼠,不用說,裏面這只肯定是個袋鼠精,仗著自己有天然打架的優勢混在這種地方,還能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的人臉。

她知道這裏,夜焰,袋鼠是這裏的明星,打拳兇猛,尾巴更是利器,被袋鼠打敗的人大多重傷,不躺十天也要躺半個月,她從來沒嘗試過打袋鼠,畢竟打一場的賞錢夠不夠醫藥費都不好說,她只能打幾場低調的挑戰賽,賺些應急用的錢。

“好了好了,朋友們......”聲音從二樓傳來,戴墨鏡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在護欄旁朝下面歡呼的人群高喊,“還有誰!要挑戰我們的爆裂彈射者!”

“喔——”

周圍的人誇張呼喊,興奮地四處張望挑戰者,而此時,人群中舉起一只陌生的手。

紗稚沈默著走出,摘下帽子,脫下外套,一言不發地走進籠子一般的擂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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