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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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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瘋癲

周欣喘著粗氣靠墻滑下,他丟到扳手,摘下帽子,從口袋中摸出藥瓶胡亂吞了幾顆平覆不規律狂跳的心臟。

昏暗的室內只有忽明忽暗的藍光撫摸著幹癟的側臉,那是水缸,巨大的水缸,空無一物的水缸。

或許那裏面本該有人,畫中人,他的049號。

那是一個明媚的下午,研究所派他出海以游玩的名義非法捕撈,捕撈海裏的神秘物種。

他那會還很年輕,對神秘的事件充滿了好奇,別人嗤之以鼻的事他深信不疑,所以只有他出了海,所以海浪掀了船後,無人能救。

也許正因為當時他孤身一人,所以049才敢現身,才敢用她溫柔又細長的觸手將他拉上水面,才敢以人的姿態走上岸。

睜開眼,刺眼的陽光被好奇的臉遮擋,他看著她濕漉漉的頭發和光滑的肌膚,只是瞬間他就反應過來了,她就是他要找的物種。

“和我走吧,岸上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我帶你去看。”

她不熟悉人類的語言,單純又好騙,他沒有任何猶豫就將她帶回了研究所,關進了實驗室。

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身為海底巨大章魚的她,是怎麽化形成人的,所以他們切開了她的觸手,而他能做的,就是努力研究,研究049的身體構造和她超乎人類自身的自愈能力。

049沒有名字,他按照順序給了她編號,但她不喜歡,她不喜歡待在水缸裏,也不喜歡獨自一個人睡在從沒有接觸過的床上。

她抑郁了。

“我叫周欣,這是我的名字。”

他有空時會去教她寫字,念自己的名字,相比於冰冷的手術,他更喜歡用人的方式和她交流。

交流天地交流風雨,又交流詩歌交流靈魂,他意識到自己動心了。

可他又漸漸發現,049的智力超過了他的想象,即使他有意識地誘導她的認知,讓她接受實驗室的一切,她還是堅定又溫柔地搖頭。

“我和你有同等享受自由的權利,不顧我的意願把我關在這裏傷害我,這是不對的。”

她就這麽安靜地看著前去探望她的周欣,彼時她剛剛被切去兩條觸手,可是她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厭惡,她只是悲憫。

輪到周欣不明白了。

他不明白049為什麽會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目光看著他,他日日夜夜輾轉反側,想著她的目光,想著她的話她的臉,動不了刀,下不去藥,實驗結果也不理想,他的心理防線在逐步崩潰。

那一夜,049神情溫和,安靜又配合地被他偷走,從一個容器被他關進另一個容器,而後開始與他東躲西藏。

給自己的傷口消毒貼上紗布,她若無其事地開始工作。

六條觸手都是她的手,她可以握著六只畫筆分神作畫。

魚缸裏的小魚搖著尾巴在圈定的空間中自由,049不想搖尾,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在無水的玻璃中沈默,沈默地看著為了生計和她,出賣靈魂的男人。

不久前新登場的觸手怪正在逐步揭露其反派的真面目,但是被圈養起來扭曲心靈從而報覆人類的可憐反派。

每一只手都在畫這只反派,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同一個靈魂。

檀柏從記事起就沒有聽過049說一句話,大概也說不了話,她的身體在腐爛,在幹癟,無法支撐再一次化形。

兩年不吃不喝,全靠著男人的營養液被動生存著,被迫生存著。

這個叫周欣的男人,是她的父親,從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她知道他是誰,她知道一切。

他以為她和人類嬰兒一樣只會哭啼,以為她們不交流,可她們只是在以他不能理解的方式交流著。

所以她能明白,她該讓已經幹枯的她自由。

偷走周欣的藥,換成普通的水普通的粉,本來因為她的出生,049已經虛弱不堪,沒了營養後,很快,049就毀滅了,讓自己的身體和生命消散在小魚口中。

她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給周欣。

痛苦蜷縮,周欣抱著頭哭嚎著,陷在陳舊的記憶中無法脫身。

水缸早已幹涸,簡陋的出租房內只有一幅畫是幹凈的,但這幅畫只是他憑想象畫的,049根本沒有過這樣的笑容。

失去自由的靈魂早已忘記了怎麽笑。

抓起地上散落的紙張,他洩憤般撕成碎片,而後,透著毒的雙眼盯上了正在滾動數字的屏幕。

數字是綠色的,在滾動,他的藥物試驗成功了。

抓著女孩的頭發,面目猙獰的男人使勁往她嘴裏灌著藥,她知道的,他又害怕又無力,不願相信自己造成的惡果就只能轉移憎恨。

檀柏屬於超早熟,049的基因蓋過了他這個人類,她在人類年紀不到三歲時就有了記憶,甚至可以自如化形。

本來她只是偷偷回到本體,被周欣無意間撞破後,他發了瘋。

離不開他,她不得不妥協,靠吃藥降低化形能力,久而久之,一旦自己情緒起伏過大就有控制不住回到本體的風險,她無奈,只能越發依賴藥物。

但依賴的後果就是物極必反,是精神和身體的雙重退化。

她和周欣的關系,是毒,靠近會中毒,離遠了又不得解藥。

所有的色彩都開始扭曲,白不是白,黑不是黑,黑白生出猩紅,猩紅又成了妖異的紫色。

她看不見顏色,她的眼裏只有線條,雜亂的線條勾勒出怪物,而怪物只想回到海裏。

回到海裏......

怪物唯一的夙願,就是回到海裏......

回到海裏......

她要是能回到海裏就好了,回去了就不用消失了......

鈴——

觸手瞬間消失,她睜開眼,小魚前後搖尾,企圖撞擊魚缸壁。

意識混沌,她目光迷茫,雙眼無法聚焦。

深深呼吸,扭了扭脖子,桌面散落著畫板和筆,她撿走掉落的頭發,一邊擺正畫板一邊接通電話。

“長......”

“祭木老師,我今天能來找你嗎?”

“今天?現在?”她楞了一瞬,將最近的計劃在腦中快速羅列,似乎沒有需要鐘長君的地方。

“那個......我有幾個不明白的地方想請教你,然後、然後我還新學了一種甜品,想讓祭木老師嘗嘗......”

小魚用腦袋拱著其他小魚,她敲了敲玻璃,點頭:“好,你來吧。”

甩了甩腦袋,她關上門,留下一堆線條粗獷瘋狂,配色晦暗難以理解的畫。

畫上是黑暗的海底,和隱藏在黑暗中的觸手。

來過幾次她家找她指點畫技,鐘長君已經沒有剛開始那種局促了,甚至還會主動用她的餐具裝盤。

她是主人家,本想接過手,但他卻一手端了兩盤兩杯,在餐桌上按照她的習慣擺好位置,調整好杯把朝向,又替她拉開了椅子。

似乎沒什麽需要她做的。

糯糯的皮裏頭,是桃子味的奶油和果肉,細嘗還有檸檬的清香。

她詫異:“皮薄餡大,你進步好大。”

他垂下頭,摸著後腦笑笑:“沒有啦,可能我有天賦吧,稍微試一下就做出來了。”

咖啡微苦,配上清甜的桃香,很適宜,但她剛抿了幾口鐘長君便阻止:”祭木老師,別喝了,你去休息一會吧。”

“嗯?”

他指了指他自己的眼下:“你有黑眼圈,是熬夜了嗎?”

“熬夜?”

她茫然摸著自己的眼睛,上面並沒有傷口,但她前不久才被周欣砸了一扳手......

捏捏耳垂,她搖了搖頭,記憶如洪水傾瀉,重新浮現。

他生日那天,他家樓下,她和周欣見過面之後到現在已經超過兩周了,這兩周她的情緒一直不穩定,瘋狂作畫,擔心嚇到他便也沒有見面。

扶著額頭,她難得感到疲憊,自己似乎真的很久沒睡了,可是從哪一刻開始,她的意識竟然陷進了舊事中......

又晃了晃腦袋,將那些記憶晃出大腦,她擺好杯子朝向,起身:“抱歉,今天我有些累,你先回去吧。”

疲憊,精神和身體一起疲憊,她到底有多久沒睡過了......好混沌......悠遠的水聲回響,她開始意識不清......

椅子的拉拽聲忽然間好刺耳,和那些儀器滴滴聲一樣刺耳,她又想起來了,想起來那些管子是怎麽被安在049身上,又是怎麽被周欣安在自己身上。

真煩躁,不經過消毒就紮進肌膚,她發炎了一下午......才一下午嗎......可是好累......

怎麽眼前全是□□重影......流動的水......出不去的玻璃......

“祭木老師!”

鐘長君喊了她幾聲,可她好似沒聽見,直直往前走,又直直倒下。

他大喊了一聲急忙上前抱住祭木,下一瞬,她的下半身開始軟化,六條鮮艷的觸手像棉絮一般軟軟掉出,又鋪滿了地面

吸盤微動,頂端安靜向外摸索,祭木整個人都癱軟在他懷中,雙眉微緊,不安穩。

他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驚訝到合不攏嘴。

“祭木老師,你怎麽樣?”

她似乎聽不真切,可表情又是真切地難受,眉目發緊,搖頭呢喃著什麽。

嘴唇在動,他附耳傾聽。

“......0......水......0......”

懷疑自己聽到的內容,他皺著臉仔細辨認,卻難以聽得更加仔細。

他聽見了水,祭木是不是需要水?

她是水裏的生物,需要水也很合理吧?

緊張一咽,他看了眼鋪滿地的觸手,心底忽然有些莫名的緊張。

抱不動,他拖著祭木小心挪動著,小碎步把她拖進了浴缸。

放熱水,觸手忽然受驚亂飛,軟軟的觸感打在臉上,依舊是令人發疼的一巴掌。

他發懵,轉過頭猝不及防又被軟體打了一巴掌。

捂住兩邊臉,他楞楞看向難受的祭木。

這是祭木的巴掌?

好軟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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