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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6章·癡意 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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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6章·癡意 疼啊——

沈禦自有記憶起, 便已在雲庭山巔。

他不記得自己從何而來,雲海之下是萬丈紅塵,而他站在山巔, 像一桿懸於天地的秤,生來便是為了衡量這世間的善惡。

他最早的記憶——青玉鋪就的洗劍池邊, 一個須發皆白的道人正含笑看著他。

道人手持拂塵, 道袍上繡著北鬥七星的圖案, 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道意。

“醒了?”道人聲音溫和, “好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沈禦眨了眨眼。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塊溫潤的青玉臺上, 周身經脈中流淌著陌生的靈力。

腦海中沒有任何關於過去的記憶, 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認知——善惡、對錯、黑白, 世間萬物的規則如同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般清晰。

“我...沒有名字。”

他聽見自己稚嫩的聲音回答。

道人撫須而笑:“天生天養,天生劍骨,靈臺澄明。好, 好!從今日起, 你便叫沈禦,是我雲庭山第七十二代弟子。”

後來沈禦才知道,這位道號“天機”的掌門師尊,是在雲庭山最高處的問天臺上發現他的。

那日天降異象,九星連珠,而他躺在中央,身邊插著一柄尚未開鋒的雪白長劍。

沈禦七歲那年,第一次隨師尊下山除妖。

那是一只食人的狼妖, 盤踞在村莊外的山洞裏,每月都要村民獻上一對童男童女。

沈禦站在洞窟入口,看著滿地森森白骨和尚未幹涸的血跡, 心裏卻沒什麽波動。

“師尊,這是公平嗎?”他仰頭問道。

天機道人蹲下身,用袖子擦去他臉上濺到的妖血:“禦兒覺得這些村民可憐?”

沈禦搖頭:“不。弟子只是認為,此妖違背人間法則,當誅。”

老道人的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禦兒啊,天道無情,但人有情。你...”

話音未落,洞窟深處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嚎。

沈禦已經拔出那柄伴隨他降生的長劍,頭也不回地沖了進去。

劍光閃過,狼妖的頭顱滾落在地時,那雙綠瑩瑩的眼睛裏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回山的路上,天機道人看著沈禦平靜的側臉,突然問道:“禦兒,殺妖時你可曾猶豫?”

“為何要猶豫?”沈禦反問,“它殺人,我殺它,僅此而已。”

老道人沈默良久,最終只是輕嘆一聲,揉了揉他的發頂。

隨著年歲增長,沈禦漸漸明白自己與常人的不同。

雲庭山的師兄們會為了一本劍譜爭得面紅耳赤,會偷偷溜下山去買酒喝,會在月下談論哪家仙子最美。

而他只覺得困惑——這些情緒和欲望,於他而言如同隔著一層薄紗,看得見卻摸不著。

唯獨在執劍時,他才能感受到一種近乎純粹的快意。

那柄被命名為碎骨兮的長劍仿佛是他身體的延伸,劍鋒所指之處,善惡立判,生死分明。

雲庭山的沈禦,像一柄劍,鋒芒畢露,卻又冰冷無情;也像一桿天平,不偏不倚,只論對錯。

“禦兒,你仍然不知何為情?”

天機道人臨終前,枯瘦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腕。

沈禦跪在榻前,看著師尊漸漸渙散的瞳孔,心裏無波無動,誠實回答:“弟子不知。”

“也好,也好。”

老道人露出無奈的笑容,

“無情方能至公。或許當真是命中註定,求不得,求不來,強求不能。”

“好孩子,好好活著,這世間百態,紅塵紛紛,人間煙火,山河錦繡,去看看吧……”

後半句話隨著最後一縷呼吸消散在空氣中。

沈禦靜靜跪了三天,直到師尊的遺體化作點點金光沒入雲庭山的護山大陣。

他沒有流淚,只是覺得胸口空了一塊——這大概就是師兄們所說的悲傷?

接任掌門那日,沈禦站在問天臺上,看著腳下翻滾的雲海。

沈禦知道,他有太多太多需要做的事情。

還有太多太多要殺的人。

他的道德感極高,高到近乎苛刻。

妖魔該殺,便殺;

惡人當斬,便斬。

他不會因憐憫而留情,亦不會因憎惡而濫殺。

他的劍,只斬該斬之人。

天機道人曾說:“天道無情,但人非草木,你雖是天選,卻也不必將自己活成一把真正的劍。”

可沈禦不懂。

他生來便知對錯,辨善惡,卻唯獨不懂何為私情。

他只知道——

該做的,便做;

不該做的,便不做。

僅此而已。

而後,天機道人早已仙逝,雲庭山由沈禦執掌。

沈禦依然是那桿天平,那柄劍。

——直到遇見薛妄。

那個瘋子一樣的半妖,不管不管地將他的原則一寸寸碾碎,又逼著他看清:

原來雲庭之外,尚有紅塵。

紅塵啊。

沈禦不喜歡。

就像沈禦很討厭薛妄一樣。

沈禦從來不知何為私情。

他幾乎沒有產生過的那種情緒,包括喜歡,包括厭惡。

正如碎骨兮一樣,他像一柄懸於九天的劍,冷眼看紅塵萬丈,漠視眾生悲喜。

雲庭山的弟子們敬畏他,修仙界的修士們仰望他,就連妖魔見了他,也要退避三舍——端明仙君沈禦,公正無情,不偏不倚。

可這份公正,實則是一種近乎傲慢的疏離。

他不喜歡與人親近,厭惡肢體觸碰,就連授劍時,也只用劍氣指點,從不親手糾正弟子的姿勢。

雲庭山的長老們說他生性冷淡,可只有沈禦自己知道——

他是根本不想於與這濁世有半分糾葛。

一個極其矛盾的想法,或許正是他尚未踏入紅塵,尚未融入人間的不成熟的表現。

沈禦其實還挺難討厭一個人的。

他不太產生厭惡的情緒,非要產生的話,也只會有殺意。

沈禦覺得該殺的人,幾乎都被他殺了,所以這股殺意很快。

碎骨兮是一把殺劍。

沈禦喜歡用碎骨兮。

鋒利,幹脆利落。

對沈禦來說,這世上沒有用劍解決不了的事情。

直到那日鎖妖塔一戰,沈禦被薛妄救走。

薛妄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笑時眼底帶著血光,說話時字字帶刺,就連呼吸都仿佛在挑釁。

很討厭啊。

沈禦覺得自己很不喜歡薛妄。

不喜歡他猩紅的衣袍,不喜歡他足踝上的金鈴,不喜歡他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更不喜歡他看向自己時,那種仿佛能侵蝕一切的目光。

沈禦真的很討厭薛妄。

他從來沒有這麽討厭過一個人。

不喜歡,很厭惡。

覺得礙眼。

薛妄是一個極其狡猾的人,沈禦明明知道,可這次卻還是中了招。

須盡歡是上古神器,鈴身刻有上古饕餮紋,內懸赤玉舌,晃動時發出蠱惑人心的清響。

照理來說,薛妄身上受了傷,中了毒,而沈禦則是全盛狀態,仙君不應該如此輕易的就中招。

但是。

偏偏那時,沈禦心性動搖了一瞬。

只一瞬啊……

就這麽被薛妄抓住了。

薛妄果然足夠狡猾,足夠敏銳。

苦情計,苦肉計都用得順手。

無情劍道,被硬生生砸開了一道裂縫。

沈禦的道心深處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鈍痛,仿佛有千萬根細針在緩慢地紮刺著他的神魂。

他猛然再次睜眼,眼前卻是薛妄那張近在咫尺的妖異面容——

被他壓在身下,黑發散亂地鋪在床榻上,襯得肌膚如雪。

那雙血色的眸子半闔著,眼尾泛著濕潤的紅,像是被人欺負狠了,又像是蓄意引誘。

他的唇瓣微微張合,吐息灼熱,帶著淡淡的血腥氣,輕喚著:“仙君……”

須盡歡的鈴聲在耳邊不斷回蕩,為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層旖旎的濾鏡。

夫須盡歡者,幻術之極也。

欲念乍起,則眼前人化作心底至渴之容。

或見青梅婉兮,素手調羹,或睹驚鴻影兮,霓裳翩躚,蓋眾生妄念,皆著皮相。

沈禦的理智在崩塌,看到了一個妖媚入骨、攝人心魄的妖精——

妖精的眉梢含情,眼波流轉間似有萬千風情,紅唇微啟時,舌尖若隱若現,像是無聲的邀請。

他的脖頸修長,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滾動,鎖骨下的傷痕非但不顯猙獰,反倒平添幾分淩虐的美感。他的腰肢纖細,被沈禦扣在掌中,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斷。

妖精的眼神——濕潤、迷離,帶著幾分委屈,又含著幾分勾人的笑意,仿佛在說“仙君,你舍得傷我嗎?”

沈禦的呼吸驟然加重,握著薛妄腰肢的手竟微微發緊。

眼角含譏誚,如狐戲雪。

唇珠染丹朱,似梅破血。

薛妄。

沈禦中了須盡歡,看到的居然是薛妄,居然還是薛妄。

怎麽會是薛妄?

怎麽可能是薛妄?

剎那間,薛妄忽然低低一笑,眼尾的胭脂色暈染開來,像是蘸了血的筆鋒勾出的一道艷痕。

他不管不顧胸前當日金蛟留下的傷口,指尖徑直勾住沈禦的後頸,猛地往下一帶——

兩人的唇瓣相貼。

沈禦的瞳孔驟然收縮,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薛妄的唇很軟,帶著血腥氣和曼陀羅的甜香,溫熱濕潤,像是一團灼燒的火焰,燙得沈禦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唇角的弧度——薛妄在笑,笑得放肆又得意,仿佛這一吻是他籌謀已久的勝利。

沈禦本該震怒,本該立刻推開他,甚至一劍貫穿這個膽大包天的魔君。

可他的身體卻像是被須盡歡禁錮,動彈不得。

須盡歡……須盡歡難道當真有這麽難以掙脫嗎?

須盡歡比起沈禦的碎骨兮,難道就當真壓制了如此之多嗎?

沈禦不知道,此刻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只有薛妄那雙近在咫尺的血色眼眸——妖異、蠱惑,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執念,像是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進去。

薛妄的舌尖輕輕舔過仙君的唇縫,像是一簇火苗竄入冰原,激得沈禦渾身一顫。

這一瞬,沈禦的道心劇烈震顫。

薛妄終於退開半分,唇上還沾著一點銀絲,唇瓣都被磨紅了,艷得刺目。

呼吸有些亂,胸口劇烈起伏,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終於得償所願的野獸,饜足又危險。

“仙君……”

他輕喘著,嗓音低啞帶笑,

“若你恢覆神志,怕是真要恨死我了。”

這個膽敢褻瀆仙君的魔頭,居然還有自知之明。

可偏偏,沈禦真的被須盡歡蠱惑住了,縱然聽聞此言,也動彈不得。

——叮鈴。

金鈴又響。

沈禦靈臺失守,神魂大開。

按照道理,修仙者若結為道侶,必行合籍大典,二人立於臺上,以血為墨,在玉冊上共書姓名。

書成時,天降金光,將二人命格相連,氣運相融,從此生死相依,福禍與共。

——恩愛一生一世,絕非虛言。

若有一方身死,另一人修為必損大半;若有一人背棄誓言,天道反噬,心魔叢生,終成廢人。

故修仙界道侶稀少,能成者,皆是大勇氣、大執著之人。

而修仙者不貪紅塵肉身,不屑凡俗欲念,情至深處,多以神魂交融,俗稱神交。

靈臺互通,神識糾纏如雲霧交織。

此乃最親密之舉——比血肉更熾熱,比擁抱更貼近。

神魂赤而相對,稍有異心,立遭反噬。

故修仙界有言:寧可袒身,不可袒魂。

薛妄曾無數次幻想與沈禦神交。

他想知道——那個冷淡至極的仙君,神魂是否也這般冰冷?

薛妄的愛意,與饑餓感很像。

是那種在深淵裏浸泡了千年的、刻進骨髓裏的餓。

他扣住沈禦的後頸,唇舌相抵,靈臺大開,神識如潮水般洶湧含入對方的魂魄。

那不是修仙界常見的溫柔交融,而是近乎掠奪的吞噬,仿佛要將沈禦的神魂嚼碎了咽下去,填滿自己空洞的臟腑。

不夠。

沈禦的神識同樣的冷淡,他越是吞吃,越是饑渴。

薛妄的神魂化作猙狩的影,纏繞著對方不肯放手,像餓極的獸撕扯鮮肉,每一口都帶著戰栗的快樂。

“仙君。”

他在沈禦的神識裏沙啞地笑,

“多給我吃一點吧,讓我吃的飽。”

沈禦的神識在抗拒。

如寒冰封湖,可薛妄太熟悉如何鑿冰——他太餓了,餓得能舔碎每一寸冰碴,咽下每一滴融水。

還是不夠。

薛妄幾乎發狂,魂魄扭曲著將沈禦纏得更緊,恨不得把這人囫圇塞進自己的肚子裏。

神交本該是飄飄欲仙,可薛妄還是覺得痛——是餓到極致的痛,是吃多少都填不滿的痛。

不滿。

沒填滿。

不夠,不滿意。

薛妄的愛,從來不是什麽風花雪月,不是溫柔繾綣,不是細水長流。

他的愛是饑餓,是恨不得將對方拆吃入腹的貪婪,是咬住咽喉就不肯松口的執念。

他想要沈禦的一切註意力。

他想把沈禦吞進肚子裏,填滿自己永遠空虛的血肉,直到再也塞不下一絲縫隙,才能勉強感到一絲飽意。

可是不夠。

永遠不夠。

哪怕此刻,沈禦與他神魂交融,薛妄也會覺得餓,覺得渴,覺得沈禦的骨血在他胃裏燃燒,卻怎麽都燒不暖他冰冷的臟腑。

——他永遠饑餓。

——就像他永遠也得不到沈禦的愛一樣。

而沈禦被薛妄纏住的時候,渾身都不舒服。

薛妄的手指像蛇,冰涼、黏膩,一寸寸攀上他的手腕,非要與他十指相扣才肯罷休;薛妄的呼吸像火,灼熱、潮濕,貼在他頸側,燙得他皮膚發癢;薛妄的金鈴響個不停,那聲音鉆進他耳朵裏,像是無數細小的魅魔在啃噬他的理智。

紅袍如血,裹住沈禦的道袍。

薛妄被神魂交融的過程逼瘋了,眼裏都是滿滿當當的偏執,分明被須盡歡控制的是沈禦,可薛妄更像是那個深陷欲意的人。

他面露癡態,埋在沈禦肩窩裏深深吸氣,仿佛要把仙君的氣息都吞進肺裏。

餓鬼相。

貪得無厭,欲壑難填。

薛妄就這樣躺在床上,烏發如墨般散開,抱著沈禦,手腳並用的纏上去,深陷神魂交融之中,面露癡意,幾乎瘋癲,顯然更加的神志不清。

魔君的烏發如潑墨般散開,淩亂地鋪了滿床。

他渾身都在發抖。

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盎然。

纖細的手指痙李著攥緊沈禦的衣襟,膝蓋無意識地屈起,赤足上的金鈴隨著顫抖的腳踩輕響,雪白的腳趾死死蜷縮,忍受著極致的煎熬。

疼啊——

他的神魂大開,正被沈禦一寸寸鑿入。

哪怕被須盡歡控制,沈禦的怒氣也有地方撒。

“仙君…”薛妄仰著脖頸喘息,喉結滾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你且慢……”

沈禦的神識本就被薛妄糾纏了一番,他已經十分不耐煩了,神識如寒霜般凜 ,毫不留情地刺入薛妄的靈臺。

無情道修者的神魂太過冰冷,薛妄只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冷得裂了,可偏偏又貪戀這種痛楚——薛妄身上有未被馴服的妖火,日日夜夜灼燒著他的血肉,此刻因為中和,薛妄卻難得的沒有被燒的疼痛——只恨不得沈禦再狠些,最好把他的神識都絞碎,讓他徹底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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