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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墳前 愛也深,念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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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墳前 愛也深,念也深。……

要說這越左, 倒也算得上命硬。

當初被錄玉奴押在司禮監地牢時,鐵刷子刮掉他後背三層皮,鹽水澆透傷口。

後來因著朝局變動, 這又被扔回陸長陵手中。

誰曾想——

越家竟敢在攝政王眼皮底下偷天換日!

那夜牢房的獄卒收了越家三箱黃金,用一具餓死的流民屍首調了包。

越左被塞進糞車運出城時, 舌根的血痂還在滲膿水。

“我的兒啊!”

越夫人見到嫡子這副模樣, 當場哭暈在屏風前。

她最得意的兒子, 如今佝僂如老嫗, 錦衣下藏著滿身刑傷,張嘴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那截被絞碎的舌頭不知所蹤。

“陸長陵...好狠的心!” 一向溺愛嫡子的越家主摔了茶盞, 碎片濺到祖祠牌位上,

“我越氏三代將門, 豈容他這般欺負!”

越家安插在邊關的子弟陸續回京,借著祭祖之名,在祠堂密謀了三日。

那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武將, 帶著邊塞的煞氣, 把蟠桃宴的刺客訓得如狼似虎。

可惜——

他們低估了攝政王的決心。

越左一是自詡甚高,收受不少賄賂,二是出言狂妄,膽敢詆毀他人,三是謀殺之罪,已然壓到他的身上。

三罪並罰,足以叫他挫骨揚灰。

最後,北闕在越家別院裏把人拖出來, 直接押入了大理寺。

該審就審,該殺就殺。

這事就這麽告一段落了。

萬海吟跟著北闕去越家了一趟,歸來時, 她懷中緊揣著一個玄漆木匣,上面烙著攝政王府的狼頭火印。

江淮舟正好剛起來,在書房拆開信封時,一枚青銅符節“當啷”落在案幾上。

沈斐之。

這三個字在戶籍文書上墨跡猶新,筆鋒卻力透紙背。

是江淮舟先前委托攝政王給錄玉奴辦的新的身份。

[顯德二年·民籍憑證

沈斐之,淮南道江都縣沈家巷

年歲廿有三,江都沈氏(七世祖沈淶為江書令),未娶(祖產二百畝免役)

江都縣衙朱批。

沈氏宗祠鈐。

右券付民收執,左券存縣戶房。 ]

其實江淮舟本來是想給沈家翻案的,但問題是,當年的案情非常覆雜,而沈家確實是收受了賄賂。

沈家主本是諫言禦史,官職算不上頂天的高,但是確實也不低了,本來,沈家家底豐厚,犯不著被扯入貪墨案。

奈何沈斐之有一個大伯,是沈家主的長兄,從小不爭氣,甚愛賭博,輸了不知多少家底進去,後來又惹上了高債。

沈家主沒法子,他本身也是文人傲氣,只能賣些字畫。

當時黨爭嚴重,幾位皇子爭相奪利,想要拉攏沈家,就派人去千金一幅,買沈家主的字畫。

這錢,

雖然解了債臺高築的燃眉之急,但卻被扯入後來的黨爭之中,又以貪墨案為首,直接把沈家打了個滿門抄斬。

歸根到底,是權力計謀的犧牲品。

往日不可追。

如今中京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江淮舟已經準備要帶錄玉奴回去。

這個身份也只是暫時弄來的,若是錄玉奴有什麽不滿意,還能改改。

只是,江淮舟一腳推開書房的門時,鎏金燭臺上還燃著半截蠟燭,朱筆擱在硯臺邊,墨跡未幹。

案幾上那盞雪茶尚有餘溫,顯然主人剛離去不久。

他回了一趟屋裏之後,馬上去了馬棚,翻身上馬。

烏騅馬揚蹄的瞬間,他從袖中掏出睡得正香的系統996,一把塞進繡著螭紋的銀絲錢袋。

“吱?!”

倉鼠在袋子裏滾了兩圈,小爪子扒拉著探出頭,胡須上還沾著瓜子殼。

“帶路。”江淮舟一夾馬腹,錢袋子在鞍前晃蕩,“去找我那美人。”

踏雪烏騅馬如離弦之箭沖出,驚起一樹鳥雀。

——

晨霧未散的京河畔,遷的墳冢尚帶著黃土的腥氣。

錄玉奴一襲素白麻衣跪在碑前,衣擺浸透了草間露水,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他卸去了所有華飾。

束起的長發如墨,襯得那張素來秾麗的面容蒼白如紙。

晨風掠過時,寬大的袖袍灌滿冷風,露出腕間一道陳年勒痕——那是當年,沈家滿門抄斬,他被按在刑場,眼睜睜看著沈家男丁一個個倒下時,掙紮留下的傷。

“父親,母親...”

冰冷的指尖撫過粗糲的碑面,在“家父沈山”、“家母柳雪”上反覆摩挲。

當年歸根到底,不過是黨爭之禍,幾個涉事的皇子,都死在錄玉奴的算計之下。

他已經算得上是大仇得報。

遠處傳來馬蹄踏的聲響。

錄玉奴卻恍若未聞,只將懷中那壇埋了十年的梨花白緩緩傾倒在墳前。

酒液滲入新土時,驚起幾只寒鴉,撲棱棱掠過京河水面。

這世上最痛的清醒,是活著的人必須在青天白日裏,將血淚都咽成一場無人知曉的祭奠。

春末的風掠過京河,卷著殘花與紙灰,在墓碑間低訴。

錄玉奴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深深伏下身去。

蒿白的衣袍鋪展開來,像一片零落的雪。

他額頭抵著粗糲的墓碑,春風吹亂鬢邊散落的發絲,露出眼尾那顆惹眼的淚痣——此刻被晨光映著,竟真似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咚——”

第一個響頭磕下去,驚起墳頭兩只灰雀。

“孩兒不孝,愧對父母教誨,殺業纏身,本不當得救。”

“咚——”

第二個響頭震落他肩頭的梨花,碎瓣沾在面前的碑文上。

“ 可,中京紛亂至此,孩兒已經厭倦至極了。”

“咚——”

第三個響頭久久未起。

“父親母親,孩兒不孝,不能久守墳前……讓孩兒跟著江淮舟走吧。”

他單薄的脊背在風中微微發顫,素白袖口下的十指深深摳進泥裏,指尖沾滿墳的濕土。

整整在中京7年的蹉跎。

恨及身,夜夜難寐。

活著的這個人,連痛哭都要偽裝成跪拜。

當春風掀起錄玉奴沾了土的衣袂時,那雙眼,映著朝陽,終於墜下一滴溫熱。

遠處山道上,江淮舟勒馬靜立。

踏雪烏騅不安地踏著蹄,卻不敢驚擾這場無人知曉的祭奠。

春風忽地凝滯,卷著濕氣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

江淮舟不知已在山道上站了多久。

晨露浸透了他的靴底,烏騅馬不安地踏著蹄,卻始終不敢驚擾那座孤墳前的身影。

直到——

“世子爺。”

錄玉奴的聲音比春風更輕,卻讓江淮舟渾身一顫。

那襲素白身影緩緩站起,衣擺上沾滿墳前新泥,在轉身時簌簌落下幾粒土星。

錄玉奴低聲問:“世子爺,什麽時候知道的?”

江淮舟急步上前,他看見錄玉奴臉上未幹的淚痕,好不淒慘。

“什麽?”江淮舟聞言一楞。

“我就是……沈斐之。”錄玉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是什麽時候——”

話尾化作一聲哽咽。

為什麽江淮舟一開始極力反抗厭惡,後面轉眼卻接受良好了,為什麽江淮舟輕而易舉地陪在了錄玉奴身邊,甚至願意接受威脅……

一切的一切,不言而喻。

江淮舟手忙腳亂地用拇指去擦。

“我...”世子爺喉結滾動,“一開始就知道了。”

錄玉奴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心臟。

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裏帶著幾分淒厲,指尖掐進江淮舟的衣襟:

“你明知是我,卻還那般戲弄我,看戲一般,好看嗎?”

江淮舟突然將他摟得更緊,幾乎要揉進骨血裏:

“你以為我在戲弄你?”

“你怎麽會以為我在戲弄你?”

錄玉奴擡起頭來,下巴壓在江淮舟肩膀上:“那你是在同情我嗎?”

“江淮舟,我不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江淮舟搖搖頭,

“我不會因為同情一個人,而愛上他。”

“我愛你,只是因為我愛你而已。”

在北境之時,江淮舟奉行“以戰之戰,以殺止殺”的策略,一桿銀槍幾乎無往不利。

蠻賊的血一路鋪滿了他的功勳和聲望。

江淮舟在北境,從來都不缺人脈。

江北一代商行盛行,所以江淮舟很早就知道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世上沒有說服不了的人,無非就是籌碼不夠罷了。

江淮舟很善於收服人心。

在北境軍隊裏面,多的是數不盡的人想要為他賣命,肝膽相照,兩肋插刀,不是說說而已。

在他看來,這天下紛繁覆雜的人群中,終究只分為兩大類人——

一類是重情者,一類是重利者。

重情者,以義動之,而重利者,只要砝碼足夠,就沒有江淮舟說服不了的人。

一個人是什麽樣的?

這個判斷看似簡單,其實不然。

這個人所有的過往經歷,所有的人際關系,都會影響到他的性格和所會采取的行動,這天下的人大多是無非如此,但是要是細細去看的話,各有不同,千千萬萬種。

人心,可深,

卻也可淺足以窺視。

他敬重那些重情重義的人,佩服,但江淮舟自己並不是那麽情感用事的人。

只是入京被劫持、遇到當年的沈斐之搖身一變變成了錄玉奴,這些事情都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其實本質上也可以看作一種交易,同樣的情感付出,同樣的情感收獲,江淮舟本身是個情感豐沛的人,他和眾人稱兄道弟、把酒言歡,這些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但要說,錄玉奴和旁人有什麽不同,但確實是不同的。

在少年江淮舟最純真的時光裏,好似一張白紙,朝氣蓬勃,尚未被世俗的紛紛擾擾塵埃所汙染。

懵懵懂懂就在那樣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不知如何起終地愛上了一個人,那份情感純粹而真摯,不帶任何雜質。

當年真心,到底是特別的。

當時的心動,被北境的風沙所掩埋,伴隨著刀光劍影的紛亂,它似乎註定要在歲月的洪流中悄無聲息地消逝。

然而,人心深處的情感總是出乎意料的堅韌和頑強。

江淮舟真的以為那份心動早已在無盡的沙暴中化為灰燼,飄散無蹤,可惜“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在心靈深處,那微小的種子卻頑強地存活下來,靜靜地等待著重見天日的時刻。

終於,江淮舟再次入京,又好巧不巧再次見到了當年白月光。

當光再次穿透厚重的雲層,灑落在心中片曾被遺忘的土地上,那顆死寂島種子感受到了溫暖與生機,

它開始蘇醒,從灰燼中汲取力量,掙脫束縛,緩緩地伸展出嫩綠的芽葉,野蠻生長。

這份重新萌發的情感鮮活而生動。

人的感情是如此的奇妙和強大,它可以在最絕望的境地中尋找到生機,也可以在死寂多年之後,再次蓬勃心扉。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當年月光早已不再皎潔。

江淮舟確實還記得當年那個傲氣又漂亮的小公子,是江淮舟交過的朋友裏面最難搞定的一個。

小公子有著自己的幻想和宏圖,他們同樣的天真,就好像做夢一樣,終究是少年。

當年的江淮舟喜歡上沈斐之,是再輕而易舉不過的事情了,

冰雪消融之後,露出裏面被冰封的艷麗的牡丹花,應該沒有人會不喜歡吧。

如今的江淮舟,同樣地喜歡錄玉奴。

不僅僅是因為一副皮囊,不僅僅是因為當年明月,而是因為,在江淮舟越來越熟練地把握人心之後,看過越多的人性,越發不相信真摯的情義。

對他來說,一切都是可以被交換的籌碼,情也是,利也是,什麽都是,偏偏這個時候出現了那麽一個人,

愛也深,念也深,

好像為了愛可以不顧一切,可以拋棄一切,濃烈的情意好像一碰就要被灼傷一樣,但是江淮舟卻著迷一樣很喜歡這種感覺。

——刀鋒舔蜜。

那個人身上的冰霜越發的寒冷,但是裏面那朵艷麗的牡丹卻越發的詭魘迷人。

若是只是顧念著昔日同窗情意,江淮舟不會自願留在錄玉奴身邊。

除非他真的喜歡,否則什麽也不能束縛住他的自由和野心。

人之艷麗皮囊,百年之後不過是一副枯骨,不足以讓江淮舟駐足。

滔天位高權重,風雲湧動暗流斡旋之後,誰又是贏家亦然說不定。

真正能吸引江淮舟留下的,恰恰是錄玉奴眼裏瘋狂的愛意,那愛意熾熱如同燃燒的火焰,卻帶著……死也不會放開的偏執。

當年明月不在,已然沾滿鮮血,一身汙泥之中,唯餘血淚兩行。

可江淮舟還是再次愛上了這個人。

愛就是反反覆覆,重蹈覆轍啊。

江淮舟忽然一掀玄色錦袍,雙膝重重跪在泥地上。

驚飛了碑前停駐的灰雀,連帶著震落幾片沾露的梨花。

“江都王之子江淮舟,見過伯父伯母。”

他俯身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墓碑底座。

“久未探望,實屬失禮。”

“還請伯父伯母恕罪,我此來,希望能帶斐之回江都王府。”

他直起腰來,轉頭望進錄玉奴震顫的瞳孔,一字一頓:

“從此以後,我有的,他都有,金銀田地,風光地位,凡我之所有,皆分他一半。我會愛護他,照顧他,兩情相守,一生一世。”

此刻。

連春風都變得溫柔。

錄玉奴怔怔地望著江淮舟,視線漸漸被淚水模糊。

他緩緩屈膝,素白的衣袍如枝頭的新雪般鋪展在墓碑前。

“父親...母親...”

錄玉奴的喉結艱難地滾動著。他顫抖著抓住江淮舟的手,十指緊扣的力度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浮木。

“孩兒願同他走,不論結果如何。”

遠處傳來踏雪烏騅馬的嘶鳴,驚起墳頭幾只灰雀,撲棱棱地掠過京河水面。

長風幾萬裏,

在中京的漩渦之中溺水了整整七年,錄玉奴終於再次活過來了。

在江淮舟的錢袋子裏,996老老實實地縮著,沒有出來破壞氣氛。

它激動的咬了咬自己的毛。

——瘋批值已經降到61了!!!

——還差一分,就能完成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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