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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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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3)

“你有喜歡的向導?”

季榴說出這句話就後悔了。和一個身經百戰的哨兵聊到“喜歡”這個經常出現在少女漫畫中的字眼,讓她有點難為情。愛情對於這個年代的哨兵與向導來說,太過奢侈,而且季榴潛意識裏覺得,自己這樣說,孟竹會不高興。

但她還是說出來了,像是想要確認什麽似的。

孟竹並沒有生氣,他有點好笑地看著季榴:“為什麽會這麽想?”

季榴揣摩著孟竹話裏的意思。他沒有否認她的話,但也可以理解成自己猜錯了,他問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

“好了,先不聊了,我還有點事情要辦,等會兒吃飯叫一下我。”孟竹沒指望季榴回答,他站起身,向樓上走去。

兩人的晚飯一般是家裏解決。孟竹的級別很高,“塔”有給他配備廚師。哨兵五感發達,食物都很清淡,季榴的口味剛好也很淡,便跟著他一起吃。

季榴心不在焉地戳著自己碗裏的豆腐塊,機械地咀嚼著。立在空椅子椅背上的鷹扭過頭盯著她,似乎是發現了她的魂不守舍。

“季榴?”孟竹皺眉。

季榴擡頭:“啊?”

孟竹想說什麽,卻苦笑著搖搖頭。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放下筷子。

“季榴,你是不是覺得,你被‘塔’分配給我當向導,但我沒有和你結合,有些……”孟竹斟酌了一下字眼,“不尊重你?”

季榴有點慌,她趕緊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特別尊重我,真的,但我有點擔心你的精神狀態。”

“我知道,你在聖所接受的教育裏,向導的義務便是為哨兵梳理精神,安撫哨兵,哨兵和向導也因為自己的特性,不得不選擇結合。但我還是想說,結合是件謹慎的事,我不希望你因為‘塔’的分配而被……綁死在這裏。”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季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保持沈默。

孟竹想了想,說:“這樣吧,你跟我建立一個長期的精神鏈接,如何?”

季榴楞住了:“你是說……精神結合?”

“就這麽辦吧,你也看到了,我的狀況確實越來越嚴重了。”孟竹看著季榴,輕輕說,“我相信你的能力。”

和孟竹建立精神鏈接後,季榴的生活依舊保持著平靜,如同無風之時露臺外的海面。她被孟竹安排到一處聖所做些簡單的行政工作,生活不再如往日一般枯燥,但也生不出多少波瀾。

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季榴對孟竹的了解。以前孟竹不會告訴她的許多事情,她因為精神鏈接不可避免地感知到了其中的一些部分。孟竹在工作上的煩惱並不止事務的繁忙,他的性格正直,自然遭到了很多人的怨恨。

這些事,季榴沒法幫到他,只能定期幫他做一些精神疏導,清除掉他過於敏銳的五感帶到意識中的雜質。

“明天晚上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

孟竹靠在沙發背上,眼睛合著。季榴剛給他做完精神疏導,他正在閉目休息。就在季榴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道。

“飯局?”季榴覺得新奇,“你們哨兵還搞飯局這套,不怕五感出問題?”

“是啊,飯局。”孟竹喃喃道,“我不想去,但也是無奈。”

到了飯局那天,季榴明白了孟竹說的無奈是什麽意思。包間裏坐了十幾個孟竹的同事,都是三四十歲的中年男性哨兵,身邊倚著漂亮的小姑娘。宋彥雨也在,他向季榴招招手。季榴看到他身邊的女孩很乖巧地坐著,女孩穿著乳白色的裙子,留著齊劉海,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還很幼態,卻沒有少女的神情。季榴突然想到自己十六歲覺醒了向導能力,進入聖所學習了兩年,算是成年了,但還有更早覺醒的向導……她感到一陣不適,可轉念一想,自己又有什麽資格不適呢——她也是被分配給年長哨兵的向導,當初服從了安排,和她們沒什麽本質的區別。

“孟竹,你不行啊,怎麽還沒把你的小向導搞定。”一個中年男人看出兩人還未結合,笑著對孟竹說。

孟竹的眼中明顯多了被冒犯的不悅,他忍著情緒道:“她年紀還太小了,再說吧。”

“什麽年紀小啊,你可抓緊了。”男人話音未落,周邊的哨兵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孟竹沒有說話,坐在旁邊的季榴能感到他精神的波動。她釋放出精神力安撫著哨兵,同時向那幾個男人露出了抱歉的微笑。

“就他孟竹運氣好,”宋彥雨意有所指地說,“小季可是我挑給他的,人家在聖所又漂亮又優秀,他開始還不願意呢……不願意,我也沒辦法了。”

宋彥雨將手中的杯子放下,發出重重的聲響。

“就他獨一份啊。”這句話的語氣更重了。

周圍的人接著吃飯講話,筷子與碗壁碰撞的聲響,哨兵們的交談聲,女孩吃吃的笑語,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最終撞進季榴的耳朵裏。季榴覺得自己的眼皮有些發熱,視線也飄忽了起來,即使如此,她還是維持著自己面上的笑容。

孟竹突然拉著季榴站起來,房間裏靜了片刻。

“我的向導有些不舒服,我怕……出事,先走一步。”他不鹹不淡地說。

季榴跟著孟竹走到街上,夜晚的風帶著煙火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龐,她的步子頓了一下,差點跌倒。

“你用過抑制劑吧?”孟竹扶住她,季榴對上他的眸子,她看到他眼中的擔憂。

“我用過,不是結合熱。”季榴站穩身子,“可能是剛才人太多了,有點,呃,缺氧。”

“對不起,那個人是我的上級,這次的局也是他湊的,我……”孟竹的眼神變暗。

季榴搖搖頭:“真沒事。但你這樣出來,會不會被他們介意啊?”

孟竹嘆了口氣:“無所謂了,反正梁子早都結下了,不少這一次。”

“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他望著季榴的眼睛,輕輕說。

季榴心頭一顫,她掩飾性地別過目光。

“陪我走走吧。”孟竹說。

季榴展開了自己的精神屏障,為哨兵阻攔一部分街上嘈雜的人聲。兩人肩並肩慢慢走著,霓虹燈的光芒落在他們臉上身上。這裏的路邊不知種了什麽樹,如今正是花季,滿街彌漫著甜絲絲的花香。麻雀在季榴身邊好奇地飛來飛去,而蒼鷹始終盤旋在他們頭頂的高空。

“季榴,季榴。”孟竹念了兩遍季榴的名字,突然說,“你知道榴花嗎?S城沒有種,但我的家鄉那邊有很多,初夏開花,花是紅色的,如燃燒的火焰。”

“這麽算算,我也很多年沒回家了。”他輕聲說。

數十年戰爭動蕩,當年那個從小城走來的少年的身影,早已模糊在歲月的長河中了。

“你想回去嗎?”季榴問。

“也想,也不想。”孟竹的語速很慢,似乎在回憶曾經,“那時還是舊塔的時代,我的父親是哨兵,母親是普通人。很小的時候,他們殺掉了我的母親,再後來我的父親因為精神崩潰去世了。”

“哨兵能力覺醒後,我進了聖所。你知道,在新塔建立以前,很多能力覺醒的哨兵和向導都會隱藏身份,避免成為‘塔’的軍事武器,其中向導隱藏得更多,畢竟向導只需要抑制劑便能安度一生,不會像哨兵那樣因為沒有向導,最終精神崩潰。這就導致了原本稀缺的向導更加稀缺。”

“在聖所裏,我同學裏的一個女孩,還沒有完成向導培訓,就被強行分配給‘塔’的一個地位很高的哨兵。那個哨兵有過向導,但向導死了——我不知道那個哨兵是怎樣活下來的,但他那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

“他們結合後沒多久,那個哨兵就死了。我的同學無法承受精神崩潰的痛苦,也離去了,我永遠忘不了她死去時的神情。”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個向導,是你喜歡過的女孩子?”

“不是。”孟竹搖頭,他側臉看著季榴,“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有過喜歡的女孩?”

季榴的眸子暗了一瞬:“我想,總該有吧。”

孟竹輕輕笑了笑:“你沒猜錯,是有過,但她不是向導,她是一名哨兵,我的戰友。”

“我和她是在家鄉的軍隊裏認識的,那時我們都還是最底層的戰士。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覺得她很特別,她總是很有活力,像火一樣熱烈明耀,談起理想的時候眼睛很亮,將自己的身心都投入到事業中。她有著獨特而獨立的靈魂,我們的隊伍中有不少宋彥雨這樣的人,因此她的存在會讓我覺得自己是不孤單的,是為了自由而戰的。”

“我未曾告訴過她我對她的感情,畢竟我們都是哨兵。她大抵也不知道吧,只是認為我是一個和她關系不錯的戰友。後來我們各地奔波,各自升職,分別。她在勝利前的一場戰爭中犧牲了,奇怪的是,那時的我並不覺得特別悲傷。為理想獻出生命,總歸還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

孟竹的語氣始終是淡淡的,好像說的不是自己經歷的事情。他突然停住腳步,擡頭看著頭頂的蒼鷹。季榴跟著停步,她感到孟竹的精神世界裏散開了一圈圈漣漪。

“僅此而已了——季榴,或許和你想的不一樣,我對她遠遠算不上念念不忘,這不過是一段年少時的情愫罷了……你還年輕,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但說起來還是有些難過呢……現在,我的信念,怎麽漸漸看不見了。”他低聲說,話語染上了一層清淺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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