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8 草原

關燈
Chapter 48 草原

——你說,我們雖然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到的卻是不同的世界。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齊羽澄正坐在椅子上,給自己的傷口換藥。藥水的味道讓她不禁皺眉,她一邊拿起一卷繃帶,一邊聽著屋外傳來的閑聊聲。

說話的是兩個新兵,他們站在屋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話。兩人都來自南方,剛到這裏來沒幾天,對北方的景色還有些驚奇。他們的聲音透過窗戶傳進來,很清晰。

另一個人說,你這話,酸不溜秋的。

我的意思是,這邊的風景,和我老家完全不一樣。那人解釋道。

另一個人似乎煩了,他打了個哈欠,你小時候沒見過照片?至於講這麽久嗎?

照片跟真的哪能一樣——而且我小時候家裏窮,哪有你條件好,見多識廣。

齊羽澄對面坐著蕭君怡,她膝蓋上放著自己的軍帽,軍帽破了,她正要縫一下破口。聽到外面的聲音,蕭君怡笑了,說,用不了幾個月,他們看這景色就想吐了。

齊羽澄說,怎麽,你想吐了?

蕭君怡把線穿過縫衣針,說,我啊,我都來多久了,過了想吐的階段了。

齊羽澄感到肩膀傳來的劇痛,她手上哆嗦了一下。蕭君怡擡眼看她,問,要不要我幫你?齊羽澄搖頭,說,你專心縫你的帽子。哨兵的身體,自愈能力很強,雖然受傷不輕,齊羽澄估摸著不出半個月便能完全恢覆。

蕭君怡說,那行,你要我搭把手就喊我。對了,你有沒有要縫補的衣服,我順手幫你弄一下。

齊羽澄說,沒有,不過你手還挺巧的。

蕭君怡專心縫線,說,我哪能跟你比啊,大小姐,從小到大,東西破了直接扔了買新的,奢侈。

齊羽澄說,別沒大沒小,你別忘了,我這傷是為誰受的。

蕭君怡了解齊羽澄的性子,她說,我知道了長官大人,我的命都是您救的,無以為報,幹脆以身相許吧。齊羽澄難得笑了一下,說,滾一邊兒去。

在隊伍裏,齊羽澄是個口碑很好的長官。她剛來的時候,帶著自己的精神體——一頭冷眼睥睨四周的白狼,進到房間裏,房間裏的人看到這個神情冷淡的哨兵,都不敢講話。齊羽澄倒是很自然地坐下,接上剛才大家的話題。來得久了,大家這才發現,這個哨兵並沒有看上去那麽嚴肅,怪不得聽說她以前在哨兵學校是風雲人物。她是聰明人,聰明人自然有一套和別人打交道的方式,不管她心裏的真實想法如何。

齊羽澄在隊伍裏以很快的速度上升。沒有人覺得奇怪,這是因為她的身份,也因為特別優秀的異能者是會有這樣的資格,尤其是哨兵,他們的能力可以彌補資歷,作為強者的證明。更何況,齊羽澄在來了以後,實打實立過功。她還很年輕,不到二十五歲,所有人都能看出這個哨兵的璀璨前途。

齊羽澄對下屬不錯,工作時該立威信立威信,私下則很少板著臉,偶爾還會和人開幾句玩笑,依稀能看到她少女時代的活潑伶俐。大家知道她不為難下面的人,因此也就願意跟著她工作。

蕭君怡是從向導學校畢業後,直接被分到齊羽澄手下的。剛拿到蕭君怡的資料,齊羽澄看著照片上的女孩神情嚴肅,有種不太好的感覺。她一向更喜歡性子輕松的人,哪怕能力欠缺一點,至少相處起來不費腦筋。

蕭君怡來了以後,和照片上表現出的嚴肅不同,這個機靈的女孩兒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齊羽澄和她私交不錯,但她心裏始終對蕭君怡有些防備,她能感到蕭君怡某種覆雜的心緒,被火苗燒灼一般,帶著輕微焦糊的味道……像是,隱隱的恨。

不過,這無所謂。從很久以前開始,齊羽澄便不會全心地信任一個人了。

屋外傳來喧嚷聲。蕭君怡擱下針線,說,這是怎麽了。

齊羽澄拉上衣服,說,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她走出室內,幹燥的勁風迎面吹來,令哨兵敏感的皮膚有些泛痛。不遠處的空地上,她的士兵圍成一群,聲音喧嚷。

齊羽澄走過去,問,怎麽了?你們聚在這裏幹什麽?

巡邏的士兵向她解釋,他們在村子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女孩。女孩是個向導,異國人的樣貌,衣冠不整,她似乎能聽懂A國的語言,士兵懷疑她是間諜,就把她抓住帶回來了。

圍觀的人群自動分開,齊羽澄走過去,她看到中間站著一個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古銅色的皮膚,頭發濃黑。她身上的衣服有些臟,似乎被樹杈或者荊棘劃破了,破破爛爛的布條上凝固了幹涸的血跡,看上去有些狼狽。

你能聽懂我說話麽?齊羽澄問她。

女孩看向齊羽澄,齊羽澄目光一凝,她發現女孩的眸子黑得驚人,但又不是密不透風的漆黑。透過女孩的眼眸,她似乎窺到了另一個神秘而遼遠的世界,有雪無聲無息地落下,覆蓋了夜色裏的原野。

小心!齊羽澄聽到有人低呼出聲。

齊羽澄感受到濃烈的精神力呼嘯而來,在場有向導立刻反應過來,替她展開屏障。齊羽澄不禁皺眉,但她沒有動——她沒有感到威脅或殺意。

精神力散去,女孩依舊安靜地站在原地,她低下頭,閉上眼睛,似乎在無聲地念著什麽。

齊羽澄沈默了幾秒,說,找幾個能力強的向導過來,先帶她換身衣服,我等會兒來處理。

蕭君怡從屋裏走出來了,看到面前的一幕,楞了一下,問,怎麽回事?

齊羽澄淡淡道,沒什麽,你回去忙你的。

蕭君怡奇怪地看了齊羽澄一眼,她察覺到齊羽澄的情緒有些不穩,但齊羽澄已經這麽說了,她也沒有再問,走開了。

齊羽澄到後面的營房去轉了一圈,才走進關著女孩的房間。這裏沒什麽別的衣服,士兵們給她找了一身幹凈的軍裝。女孩的身形有些瘦小,軍裝穿在她身上,顯得寬松。

齊羽澄判斷不來女孩是不是B國人,女孩的面容和一般B國人差異很大。她試著用B國的語言講了幾句,女孩卻突然說話了,她說,你無需這樣,我聽得懂你的話。

女孩說的是A國的語言,沒什麽口音。齊羽澄的眼神頓時變得警惕。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問。

女孩將雙手覆在心口,說,流浪本就是我的宿命……是神指引我到這裏來的。

你是這一帶的住民?齊羽澄問,雖然她心裏明白這不可能。這片地區先前是有牧民居住的,後來因為兩國爆發的沖突,住民早就搬空了,女孩的打扮也不像牧民。

女孩搖頭,說,我是從國境線那邊來到這裏的。

齊羽澄問,為什麽?

女孩說,有人想要我奪取我的生命,這是卑劣的行為,我不會任由這樣的事發生。

齊羽澄想,她的話語很奇怪,沒有人會這樣講話。她大概真的是從B國那邊過來的,只是會A國的語言而已。

你剛才為什麽沒有發動攻擊?齊羽澄問,你的精神力很強,卻跟著我們的人乖乖回到駐地,我有理由懷疑你的身份與意圖,比如B國派來的間諜。

女孩說,不,神不會允許我這樣的行為。而我,只是他們試圖消滅的惡鬼。

齊羽澄說,我聽不懂你在講些什麽,但在你的身份沒有被查明之前,你恐怕不能離開這裏。如果有必要,我們會把你移交給處理身份不明的異能者的部門。

齊羽澄把手裏的水和幹糧放在女孩身邊,她早就看出女孩在忍受著饑餓。女孩或許沒有說謊,她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幹裂,疲倦的臉色昭示著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女孩卻突然靠近她,踮起腳。齊羽澄的瞳孔縮小,她的身體已經準備好了迎接襲擊,可女孩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頂,眼神裏居然有一絲悲憫的意味。

可憐的孩子,女孩低聲說。

齊羽澄僵硬地後退了幾步,同女孩拉開距離。她感到了偽裝被揭穿的尷尬與惱怒,又不知這微妙的情緒從何而來。她只能轉身出了門,囑咐看守的向導多加註意。

-

晚上收操以後,齊羽澄會獨自在院子裏散步。天氣好的時候,月亮會出現在夜空中,這裏沒有霓虹燈的汙染,月光明凈,在地面鍍上一層淡銀。

夜裏,風不算小,齊羽澄感到自己耳邊落下的發絲刮蹭著皮膚,她吸了一口氣,似乎嗅到了風中傳來的清涼味道,像是雪水融化而成的溪流,漫上河灘,自碎石縫隙間潺潺淌過。岸上,暗綠色的草叢裏,馬蘭花盛放,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藍瑩瑩的幽香。

這是……

齊羽澄步子一頓,她慢慢轉過身,擡起視線。

如水的月色下,女孩靜靜地立在那裏,她濃黑的長發披散下來,幾乎垂到腰間,脖頸上,一條花斑蛇盤在那裏,它緩慢地動著身子。

沒有人發現女孩出現在這裏,唯一的解釋是,她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控制了看守。

齊羽澄走到女孩的面前,說,你要做什麽?

女孩擡起手,似乎做了一個表示謝意的動作,她說,謝謝你的款待,但我想,我該走了。

齊羽澄問,去哪裏?

女孩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閃著星空般的光澤,她說,神會向我指引方向。

齊羽澄說,你是不是不明白,我們這裏是有規矩的,你莫名其妙出現在我們的駐地,大家都看到了,在你的身份被查明前,不可能讓你一走了之。

女孩低聲說,我的媽媽曾對我講過,我們就是鳥兒化成的啊,不能在一個地方長久地停留。那年我才十歲,她把裝著幹糧的包裹綁在我身上,對我說,沙塔,快點走,像鳥兒一樣飛走,不然就來不及了。草原上下了大雪,我的腳被凍傷了,直到第二天的黎明,我才到了鎮子上,好心人給了我一碗熱湯,救活了我。

齊羽澄問,你叫沙塔?

對,我的名字是沙塔。女孩說。

齊羽澄沈默了一會兒,說,後來呢,你到了鎮子上以後呢?

沙塔回答,我和乞丐們住在一起,有時候會幫別人幹粗活。十五歲的時候,我分化成了向導,鎮子上有人想要用石頭砸死我,但我得到了神的眷顧——我被其他異能者發現,進入了聖所。

齊羽澄自言自語道,B國都穩定了那麽多年了,異能者和普通人的矛盾還沒有平息麽?怎麽還有這麽野蠻的事?

沙塔說,不是這樣的,在那個國家,很多建起高塔的城市裏,他們和平地相處,共享面包與美酒。但是,我是從草原深處走來的,那裏是一個不同的世界。

齊羽澄說,很遺憾聽到這些,但是,你還是不能走。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眸微瞇,一頭白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側,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沙塔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她說,這是因為你的原因嗎?原來,你已經發現了。

齊羽澄無聲地盯著沙塔,半晌,她轉過身,說,你跟我來。

她帶著沙塔來到馬廄。飼養員夜裏給馬匹餵完草料,已經離開,此時,馬廄裏沒有其他人。空氣溫暖潮濕,馬糞與草料的味道在這裏氤氳。

會騎馬麽?齊羽澄問沙塔。

沙塔點頭,說,可以的。

齊羽澄牽了一匹馬,說,來。

沙塔也牽過一匹駿馬。在向導手中,這匹平日裏性子剛烈的紅棕色駿馬,此時居然露出了溫馴的一面。

齊羽澄翻身上馬,她握住韁繩,看向沙塔,示意她跟上。

風愈發大了,齊羽澄逆著風,在夜色中疾馳。馬鬃毛的末端蹭著她的皮膚,風聲裏,她能清晰地聽到草原深處傳來的細微聲響。月光冷冷地掛在草葉上,被風壓得向一邊斜去。

她們在一處高處停下,俯視著月色裏的原野,還有黯淡的遠山。

齊羽澄說,這一帶原本是牧民的草場,後來因為戰火,那些牧人都離開了。現在,這片區域,連野狼都很少出沒。

她淡淡地敘述著這一切。這些同她又有什麽關系?她只知道她應該來到這裏,為了自己的那份執念,為了……在突如其來的變故裏,那個品嘗到世態炎涼滋味的孩子。

走下去。

沙塔的眼眸閃爍。她安靜地看著齊羽澄,嘴唇翕動。

精神力漸漸在周身匯聚,齊羽澄面無表情地看向沙塔。月光下,女孩如同一尊雕像,身上環繞著一種接近神聖的氣息。

她察覺到沙塔的意圖。

潮水般的精神力覆上來,輕輕的,帶著羽毛般柔軟的觸感。似乎有清涼的水流浸過她的身心,將一切汙穢沖刷幹凈,直至靈魂再也不帶一絲汙濁,清澈,呈出純凈的寶藍色,如同群山間雪水匯聚而成的湖泊。

齊羽澄微微失神,她似乎又嗅到馬蘭花的幽香,像是薄霧,紗一樣的觸感,又濕又涼,籠罩在草原上。

精神力散去,齊羽澄回過神來,此刻,她的頭腦一片清明——令她感到恐懼的清明。

前所未有的體驗。

沙塔問,你感覺怎麽樣?

齊羽澄沒有回答,她扯了一下韁繩,調轉馬頭。駿馬踏過草地,馬蹄留下一串噠噠的聲響。風更大了,草葉被吹得淩亂,沙沙作響,它們的影子在月光裏劇烈地搖晃。

-

沙塔沒有離開。

她似乎成了駐地裏的一個游魂,近乎可怕的精神力令她在這裏暢行無阻,隨著事務增加,駐地裏的人們也無暇顧及這個向導。有時,她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齊羽澄身後,而身為哨兵的齊羽澄對此毫無察覺。

自那晚以後,沙塔並沒有像她說的那樣飛走,也沒有再提過要走這件事。齊羽澄明白她身上潛藏的危險,但面對現狀,她不說也不做,只是偶爾提醒沙塔,你的抑制劑要過時效了,這裏哨兵很多,小心出事。

齊羽澄有些迷惘,或許,事情開始不受控制了,這使她感到惱火,更多的卻是無力。哨兵的身份讓她無法擺脫誘惑,尤其是在自己這樣特殊的情況下。

夜晚的時候,齊羽澄和沙塔騎著馬,在草原上慢慢走著。她的白狼遠遠地跟著她們,踩過沾著水的草葉。

齊羽澄說,你是B國的牧民麽?沙塔說,不,我不是,我和我的族人只是流浪,在草原上,在鎮子邊,在城市裏,我們搭起帳篷,圍著篝火唱歌跳舞,直到天亮。

齊羽澄說,這樣挺好,聽起來很瀟灑自由。齊羽澄在城市裏長大,只短暫地有過一小段鄉村生活,聽到這些,如同在聽美麗而浪漫的傳說故事,那些已經逝去的質樸歲月。

沙塔說,自由?不是這樣的,我們貧窮,沒有辦法填飽肚子,女人則被男人無休止地打罵,為他們生下一個個孩子。我們需要聆聽神的指引,有時,神會讓人們殺死偽裝成人的惡鬼,而那些惡鬼往往是年幼的孩子。我們那裏很少出現異能者,如果有人分化為異能者,就會被認為是沾染了骯臟的疾病,大家會燒死他們。

齊羽澄問沙塔,你總是將神掛在嘴邊,可是你真的信神麽?她不相信一個進入聖所學習的異能者還會相信這一套,更何況,從沙塔的言語中,她已經拼湊出一個故事——沙塔曾是神認定的惡鬼、要被族人殺死的孩子,她的母親為了保住她的生命,讓她逃離了草原深處。

沙塔望著遠方的山影,說,我不會忘記,那是我來的地方。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黑色的眼睛浮起飄搖不定的波瀾,像是一聲遙遠的呼喚。

齊羽澄默然。

沙塔的聲音如同模糊不清的呢喃,她輕聲道,我的母親說,神是寬容的,祂會寬恕我的罪孽,而該受到懲罰的,是認定我為惡鬼,或者是將我變為惡鬼的那些人。

你說的惡鬼,究竟是什麽?齊羽澄不禁問。

沙塔說,你明白的,一個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的向導,怎麽會和你有著這樣的相容度呢?

齊羽澄面色一變。

沙塔果然感受到了……相容度極高的哨兵與向導,即使沒有經過測試,彼此之間也會有所感應。

沙塔看到了她的神情,她微微低下頭,濃黑的長發掩住眼睛。她說,其實,你想錯了,我和所有哨兵都有著極高的相容度。

齊羽澄楞了一下,所有?

沙塔說,是的,包括你這樣的、和其他向導只有很低的相容度的哨兵。

齊羽澄不再說話。她牽動韁繩,讓身下的馬站住步子。她的白狼很快追上來,黃色雙瞳散發出警惕的光澤。

齊羽澄在哨兵學習就發現了這一點,她和向導的相容度都很不理想。畢業以後,她見到了更多的向導,便意識到,這不是偶然,她是一個罕見的、和所有向導相容度極低的哨兵。

得知這一點後,齊羽澄沒有什麽可悲的想法。這樣的哨兵,她不是沒有見過,宋彥雨不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麽?精神上難以得到撫慰,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麽大事,她可以用藥物替代。況且,出於骨子裏對人的不信任,齊羽澄對精神疏導這件事一向很是排斥,蕭君怡偶爾提出,她也只是淡淡地回絕。

可是,在接受了沙塔的精神疏導後,齊羽澄意識到,她想錯了。總是得不到放松的精神接受了撫慰,就像幹裂的土地上漫過清泉,每一寸沙土浸滿了水,變得柔軟而濕潤,洋溢著新生的氣息。

她開始渴望更多,但是,這是不行的……

沙塔也停下馬,她註視著齊羽澄。齊羽澄看到,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映出了自己的身影,清瘦,少女時的靈動幾乎已經消失殆盡,秀麗的面龐上只剩下堅毅的神情。

她壓抑下淩亂的心緒,移開視線,望向面前遼闊的原野。

-

食堂,肉菜的香味彌漫,明晃晃的燈光裏,人影散亂,喧囂的聲音在寬敞的廳堂裏起伏,似乎被蕩出了疊影。

齊羽澄放下筷子,起身離開座位,將臟盤子放到回收處。她就要走出食堂,卻突然看到一個人影,步子不由慢了下來。

那人是沙塔,女孩穿著他們的軍裝,濃黑的頭發紮成兩條長長的麻花辮。這是齊羽澄教她編的,齊羽澄見她總是披散著頭發,有一天突然心血來潮,對她說,過來,幫你把頭發打理一下,看著利索。

齊羽澄已經很多年沒有在意過發型這件事了,更別說幫人編辮子,好像上次有這樣的體驗,還是小時候在鄉下,她帶著一群小孩胡鬧,幫小女孩兒紮過辮子。她幫沙塔編完了辮子,讓她轉過身,端詳片刻,說,嗯,還不錯。沙塔的長相並不差,打理了頭發以後,看上去利落而秀氣。

齊羽澄說,挺好看的,給你照張照片吧。她拿了相機,鏡頭裏,沙塔似乎有些緊張。齊羽澄說,別那麽嚴肅,笑一下,你都不怎麽笑。於是沙塔露出了一抹笑,很淡,帶著青澀的氣息。

齊羽澄按下了快門。拍完照,她跟沙塔說,最近照片不方便洗,過一陣把照片給你。沙塔懵懂地點頭。

此刻,沙塔站在那裏,和那天照相時一個打扮。齊羽澄無端想到那張照片,她還沒來得及跟沙塔說,自己已經把照片洗出來了。

齊羽澄走到她面前,問,有事嗎?

沙塔說,我知道發生了什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齊羽澄看了一眼食堂裏的士兵們,他們的興致很高,在這樣一個夜晚,歌聲環繞,人們的血管中有血液躁動。

她們沒有騎馬,肩並肩走到草原上。今晚的月亮被薄雲蒙住,視野不好,夜色裏,只能看到遠方不知誰人點起的篝火,於漆黑的草原上閃爍。

你們明天就要離開了。沙塔說。

齊羽澄的眼裏閃過警覺,她說,你都知道了。

沙塔說,我也在駐地裏,我能看出來。這些天,訓練增加,傳令兵來來去去,要打仗了。

齊羽澄說,是的,但這與你無關,按理說,明天,你會被移交給相關部門。

沙塔突然停步,她說,你不能去,你們要去往的地方是地獄,有人會死掉,而有人失去靈魂,成了行屍走肉……只有變成惡鬼才能從那裏爬出,然而,那麽多人裏,變成惡鬼的,只有我而已。

齊羽澄停下腳步,轉過身,凝視著沙塔的黑眼睛,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沙塔說,你還不明白嗎,我去聖所的時候,只是一個精神力稱得上優秀的向導,可是,我從那裏爬出來以後,我發現自己的精神力發生了可怕的變化,並和所有哨兵都有了極高的相容度。他們想要捉住我,追了我很遠的路,我用精神力破壞了好幾個人的精神屏障,最後,他們意識到他們抓不住我了,想要殺死我,在神的眷顧下,我逃掉了,來到了這裏。

沙塔一步步走進齊羽澄,和她離得極近。她輕聲說,你被人背叛了,神就曾被背叛,祂為背叛者流盡了鮮血,可背叛者不曾是神的信徒,那人來自另一個世界。而你們,你們所看到的,也不是同一個世界,所以你們彼此猜忌,彼此爭鬥,直至敗者流幹最後一滴血,勝利者冠冕加身。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說A國的語言麽?我在草原深處的時候,曾見過一些流亡者,他們都是從A國來的,翻山越嶺來到那裏,和我們比鄰而居了很長的時間……你所信奉的聖路,實則已經布滿了陰影,走下去便是深淵。

雲濃了,於是最後一點黯淡的月光也散去,黑暗無聲地吞噬了她們,還有幽深的草地。

漆黑中,齊羽澄開口道,無論如何,軍令如山,天明的時候,我會和我的隊伍離開這裏。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只能一直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麽東西。

沙塔輕輕嘆了口氣,她擡起手臂,擁住齊羽澄。齊羽澄感到皮膚上傳來一陣冰涼,她想到沙塔的精神體,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覺得不適。

你走吧,沙塔。齊羽澄說,現在,馬匹還在老地方,你不是說你是鳥兒化成的麽?那就飛走吧,飛離這片地方,繼續流浪下去。

沙塔沒有回應,她的指尖很涼,這樣的觸感像一團松軟的雪花,輕輕掉在手心裏。精神力在四周蕩漾,齊羽澄嗅到草原的氣息,朝露與夜霧,亙古的風霜,雪山下的河灘,還有草叢中星星點點的藍色花朵。

她們依偎著看最後一點篝火在草原上散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