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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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情愫
方月出覺得，自己對齊滄的感情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她和齊滄做訓練搭檔已經持續了兩個多學年了，每次學期開始，兩人都會心照不宣地將表格提交上去，誰也沒有說過要更換搭檔。這不是什麽奇怪的事，高匹配度意味著默契的配合，事實上，他們組合的成績相當不錯，放在學校的歷史記錄裏都能拿到不錯的名次。
但這不是讓她對齊滄感情起變化的原因……最重要的，還是因為齊滄這個人。
方月出不是很感性的人，她意識到這份搭檔情開始向不妙的地方滑落時，便在腦子裏思索齊滄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了自己。他的能力和成績都很優秀，這比較符合她的高眼光；他性子平和，方月出脾氣不算好，出於心氣，有時毫不留情地挖苦人，但比起宋思銳會嗆回去惹得她更加火大，齊滄更多只是笑笑，溫柔地包容她犀利的言辭；他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疏離與乏味，私下很有趣味，偶爾流露出孩子氣的一面。
齊滄是能接住她的人。
方月出感到有些難以啟齒，她長這麽大，第一次對同齡人產生這樣的情愫，可對象遠沒有她曾經幻想的那樣完美出色……自暴自棄幾天後，她還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心緒。
趙箏很快看出了方月出的感情，她無情地嘲笑方月出：“你不是覺得他長得不夠好看嗎，怎麽自己就栽了？”
方月出很想反駁齊滄只是沒有帥到驚為天人的程度，又不是不好看，喜歡他的女孩也不少啊……但她又覺得這話聽上去別扭，好像自己被賣了還替人數錢；再說，之前對齊滄的評價也是自己的原話。於是，方月出最終把話咽了回去，任憑趙箏和其他幾個朋友打趣自己。
相比於女孩們善意的玩笑話，宋思銳對此則顯得不太客氣。宋思銳和方月出同年進入哨兵學校，但他對成績毫不上心，名字時常出現在處分欄，搞得方月出有點不想理會自己這個發小，特別是在他發表了一番對齊滄的陰陽怪氣以後……方月出知道宋思銳從小就不喜歡齊滄這種類型的人，但宋思銳的怨氣更多集中在父親宋彥雨身上。宋彥雨對自己這個兒子基本持放棄的態度，“塔”裏大人們對宋思銳私下的評價也是爛泥扶不上墻，宋思銳則與父親針鋒相對，偏偏齊滄和宋彥雨的關系不錯——至少在面子上很不錯。
別人的看法，方月出一概不理。她唯一頭痛的是，齊滄對這份感情沒有一點回應。齊滄情商不低，平時也顯得善解人意，偏偏在這件事上，他總是掩飾或搪塞過去，好像他完全看不懂方月出的意圖。
方月出有些惱火。她知道自己性格沒那麽好，但憑借不錯的外表和出身，成長過程中追求過她的同齡人不在少數。作為搭檔，和齊滄保持著精神鏈接，方月出明白，齊滄對自己並非毫無好感，可他始終和自己保持著距離。
她可以在其他任何事上直白，但感情上的事，她總不能直接去逼問齊滄到底是什麽態度。
方月出沒想到的是，很快，她的那點心思便被岳綾知道了。
岳綾為人開朗直爽，她的異能者朋友很多，在哨兵學校裏自然少不了認識的人。不過，這件事倒不是岳綾刻意打聽，她原本只是同學校裏相識的老師閑聊，卻意外得知了女兒在學校裏的情況。知曉了方月出連著幾學期和齊滄搭檔，岳綾又把這件事告訴了方之渺。
方之渺對方月出同齊滄有私交非常不滿。齊家姐弟被方之渺拒絕時，齊滄年紀很小，才十一二歲，方之渺自然對齊滄沒什麽直觀的印象，他對齊滄的印象更多來自齊羽澄和宋彥雨——這也導致齊滄的形象在他心中格外不好。
進入青春期後，方月出和方之渺的關系一直頗為緊張，方之渺希望在女兒面前維持權威，但女兒完全不買賬。因此，方月出和方之渺就齊滄的事大吵一架。盡管有岳綾解釋，方月出依舊覺得父親在監視自己、因為他自己在“塔”裏的一堆破事限制她在學校的人際交往。方月出說我還和宋思銳是十幾年的好朋友，也沒見你說什麽啊；方之渺說宋思銳什麽德行，他和齊滄能是一個性質的嗎……總之，父女兩人吵到最後，一整個驢唇不對馬嘴。
岳綾是向導，心思細膩，聽出了女兒的心緒。在把方之渺勸回靜音室後，她拉了把椅子讓方月出坐下，遞給方月出一杯茶水，勸解幾句，便問起方月出對齊滄的心思。
方月出從小就和母親親近，她知道岳綾較為開明，也便不瞞著母親，大大方方承認了。
“他知道嗎？”岳綾問她。
方月出不知道該怎麽說，低頭盯著杯子裏的茶葉。岳綾一看就明白了。她又勸了幾句，突然問：“如果他就是不喜歡你呢？”
方月出幾乎沒有猶豫，語氣冷硬地開口：“這種事不會出現在我的人生裏。”
岳綾輕輕嘆了口氣。她說，月出，你要明白，有些時候，命運是不會順你的心意的。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屋內的爭吵聲平息，窗外傳來風拂過樹葉的簌簌之聲。方月出看著茶杯裏浮動的陽光，隨著時間的推移，茶葉葉片在杯底沈澱下去，凝固為一片暗綠。
-
齊羽澄回到S城很突然，齊滄去車站接她，姐弟兩人沈默著將行李放進後備箱，開車回家。
齊羽澄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側臉看著窗外S城的景色。成年之後，她的面上很少再帶有少女時代活潑靈動的神情，就連齊滄也猜不透她的心情如何。
齊滄不知道齊羽澄回來是因為什麽，他從不多問。和姐姐不一樣，他沒有很強烈的上進心，也對齊羽澄的執著不是很理解。齊羽澄雖然對他管束頗多，但沒有強迫他一定要如何，多年以來，姐弟兩人一直保持著微妙的默契。
“最近怎麽樣？”齊羽澄率先打破沈默。
“一切還好。”齊滄回答。
“我看到你在信上說的事了。”齊羽澄突然開口，她斟酌片刻，才繼續說，“你自己把握吧，如果非要我給你什麽建議，多考慮你自己的情況，多考慮她的情況。”
齊滄沒有說話，他握住方向盤的手指指節泛白。
關於方月出，他在信上寫得簡潔，只是淡淡地敘述了自己和方月出搭檔的事，但字裏行間還是暴露了些許感情。齊羽澄冰雪聰明，以她對弟弟的了解，不難猜出齊滄的心思。
——多考慮你自己的情況，多考慮她的情況。
齊滄的餘光望向齊羽澄，後者則淡漠地看著窗外。齊滄小時候沒有那麽喜歡這個出色的姐姐，也曾因為姐姐對自己的管束感到厭煩，但自從父母離世，姐弟兩人相依為命，一起經歷過人情冷暖，他們之間的情感已經不能用三言兩語形容。
盡管如此，在這個最近的親人面前，齊滄依舊有所保留，那是連齊羽澄都不了解的他，被他的平和與溫順所掩蓋，潛藏在深處。
齊滄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對方月出有了異樣的心情，或許從一開始，他對方月出就有著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好感。方月出的熱情與開朗一直都是他所向往的，因為她太過耀眼，與她相處時，他自然而言地忽視了她的缺點，包容著她的脾氣。
……甘之如飴。
他漸漸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是從何而來，因為喜歡，所以害怕，一開始是害怕自己不受控制的感情；而到了後來，當方月出對他明顯流露出好感時，他又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的心情。
那天夜裏，城南電影院回學校的路上，夢幻一般的光影裏，他看著前面少女的背影，心底卻是輕輕嘆氣。那時的他已經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陷進去了。
齊羽澄的提醒，齊滄未嘗不清楚。他的處境，方月出的未來，這些都由不得他依著一時的感情來。所幸，隱藏自己的喜好乃至欲望，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平常不過的事，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齊滄想，他應該還有一絲陰暗的私心作祟。方月出做什麽都有種勢在必得的勁頭，她對自己也是如此，這或許是因為她的性格，或許是出於哨兵的天性，但比起懵懂的情愫，這更讓他聯想到獵人對待獵物的態度……想到這裏，齊滄只能苦笑了。
他可以用這些想法給自己找無數個理由，卻沒辦法改變自己的心底的感情。
“我明白了。”齊滄對姐姐說。
齊羽澄淡淡應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們回到家裏，齊羽澄沒有停留太久，便去了“塔”，之後離開得也匆忙。齊滄沒有多想，齊羽澄從哨兵學校畢業以後一直工作繁忙，這並不反常。
齊滄不知道，這次見面，是他最後一次與齊羽澄有真正意義上的交流。
-
齊滄站在醫院樓下的花圃旁，心緒很亂。他身邊人來人往，很是嘈雜，可他好像被厚厚的隔膜所包裹，什麽也聽不到。人們所穿的各種花色的衣服，在他眼中慢慢地黏在一起，化作一個個像素小點，物體的輪廓界限不再明晰。
為什麽……他會在這裏？
“齊滄！”
少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撕裂了這層隔膜。喧囂的人聲又灌入他的雙耳，齊滄回過神來，他看到方月出向他走過來。
“你去看過你姐姐了？”方月出急切地問他。
齊滄點頭。
“她怎麽樣？”方月出追問。
齊滄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嘆氣。
方月出看著齊滄的表情，目光裏多了不忍，她接著問他：“宋彥雨那邊怎麽說的？”
齊滄聽著方月出直接叫宋彥雨的名字，不免有點無奈。方月出在宋思銳面前還知道裝一下，一口一個“宋叔叔”，談話間也盡量避免沖突，對他卻直接不掩飾了。宋彥雨和方之渺明面上並未撕破臉皮，還是客客氣氣的，但從方月出的言語間，不難看出方之渺一家對宋彥雨到底是什麽態度。
“宋叔叔讓我等‘塔’裏的消息。”齊滄說。出事以後，他第一時間去找了宋彥雨，宋彥雨骨子裏是個尖銳的人，但這麽多年早已把為人處世玩得得心應手，一套話術下來就把齊滄打發走了，齊滄也無話可說。
“等什麽啊，他手段那麽多，怎麽現在模棱兩可的。”方月出皺眉。
齊滄不答。他隱隱感到，宋彥雨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未嘗不知道齊羽澄在北部邊境到底遇到了什麽。但出於一些考慮，宋彥雨不想也不能說。
“那，”方月出咬了一下嘴唇，“我可以去看看……羽澄姐嗎？”
齊滄沒有反對。
方月出跟著齊滄走進病房。身穿著藍白條病員服的女子半躺在床上，她的目光無神黯淡，即使有人進入病房，她也只是看著窗子的方向，毫無反應。
無論是記憶裏聰明靈巧的少女，還是後來出類拔萃的哨兵，都同病床上這個神情呆滯的女子判若兩人。
“羽澄姐。”方月出輕輕喚了一聲。
齊羽澄沒有回應，宛如一座雕塑，僵硬地沈默。
“她能聽到嗎？”方月出轉身。低聲問齊滄。
“我不知道。”齊滄木然道。
方月出在齊羽澄身旁坐了一會兒，齊羽澄合上眼睛，她的臉頰顯得瘦削，看上去竟然有些蒼老。
“……我們走吧。”最後，方月出站起來，拉住齊滄的手臂。
方月出和齊滄並肩走過醫院的走廊，有不少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很快便移開。齊羽澄的身體查不出異常，已經被轉入普通病房，醫院裏很多人都聽聞了關於她的傳言，但因為“塔”詭異的態度，他們也不敢對此有過多討論。
齊滄心裏沈甸甸的，他不著痕跡地抽出自己被方月出拉著的衣袖：“月出，你……”
齊羽澄這次出事，“塔”裏的氣氛很緊張，因為出事的並不止齊羽澄一人，還有很多異能者士兵。齊滄能感受到，在學校裏，不少同學對他的態度都變得疏離而奇怪，哨兵學校和向導學校裏學生的家人大多在“塔”內工作，他們都收到了風聲。
方月出不可能沒有被方之渺提醒，但以她的性子，自然不會在乎。
“怎麽了？”方月出看他。
齊滄移開目光，他收住話頭，自言自語道：“算了。”
方月出罕見地沒有追問。
“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方月出突然想起了什麽，她停下腳步，神情嚴肅。
齊滄也跟著停步。
“我們不是快畢業了麽？我報考了影機關。”
齊滄一怔。影機關……他沒想到方之渺給女兒的安排居然是這樣。前幾年，白君琳有拉攏過方之渺，但不知為何，方之渺對白君琳一直有所提防，這種提防甚至要甚於對宋彥雨，於是最後不了了之。至少目前，方之渺和白君琳並不是一道的。
影機關明面上是“塔”內為數不多的中立地帶，但……
“祝你好運。”齊滄說。
他知道他躲不過這一天，這些日子終將會像泡影一般消散。齊羽澄對他說，多考慮自己的情況，多考慮方月出的情況。盡管如今的他們還沒有涉足那些陰暗之處，盡管他們都對未來懷有少年人的心氣，齊滄已經隱隱感到，冥冥之中，有一股更有強大的力量已悄然洶湧而來，將他們推上未知的前方。
方月出看著他的眼睛。齊滄心裏一顫，他第一次發現哨兵的那雙黑眸亮的驚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齊滄輕輕笑了。
“好，”他的語氣異常溫和，“加油，月出。”
方月出半信半疑地看著齊滄，而齊滄卻有些失神。他的腦海裏響起模糊的調子，像是鋼琴的音調，又像是水中浮動的月光，風輕輕一動，於是那泛白的月色很快便在波瀾裏碎掉，化為一泓黑沈的陰影……偷生，偷生而已，他早該明白。
可他還是止不住想，再久一點，再久一點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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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月出覺得，自己對齊滄的感情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她和齊滄做訓練搭檔已經持續了兩個多學年了，每次學期開始，兩人都會心照不宣地將表格提交上去，誰也沒有說過要更換搭檔。這不是什麽奇怪的事，高匹配度意味著默契的配合，事實上，他們組合的成績相當不錯，放在學校的歷史記錄裏都能拿到不錯的名次。
但這不是讓她對齊滄感情起變化的原因……最重要的，還是因為齊滄這個人。
方月出不是很感性的人，她意識到這份搭檔情開始向不妙的地方滑落時，便在腦子裏思索齊滄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了自己。他的能力和成績都很優秀，這比較符合她的高眼光；他性子平和，方月出脾氣不算好，出於心氣，有時毫不留情地挖苦人，但比起宋思銳會嗆回去惹得她更加火大，齊滄更多只是笑笑，溫柔地包容她犀利的言辭；他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疏離與乏味，私下很有趣味，偶爾流露出孩子氣的一面。
齊滄是能接住她的人。
方月出感到有些難以啟齒，她長這麽大，第一次對同齡人產生這樣的情愫，可對象遠沒有她曾經幻想的那樣完美出色……自暴自棄幾天後，她還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心緒。
趙箏很快看出了方月出的感情，她無情地嘲笑方月出：“你不是覺得他長得不夠好看嗎，怎麽自己就栽了？”
方月出很想反駁齊滄只是沒有帥到驚為天人的程度，又不是不好看，喜歡他的女孩也不少啊……但她又覺得這話聽上去別扭，好像自己被賣了還替人數錢；再說，之前對齊滄的評價也是自己的原話。於是，方月出最終把話咽了回去，任憑趙箏和其他幾個朋友打趣自己。
相比於女孩們善意的玩笑話，宋思銳對此則顯得不太客氣。宋思銳和方月出同年進入哨兵學校，但他對成績毫不上心，名字時常出現在處分欄，搞得方月出有點不想理會自己這個發小，特別是在他發表了一番對齊滄的陰陽怪氣以後……方月出知道宋思銳從小就不喜歡齊滄這種類型的人，但宋思銳的怨氣更多集中在父親宋彥雨身上。宋彥雨對自己這個兒子基本持放棄的態度，“塔”裏大人們對宋思銳私下的評價也是爛泥扶不上墻，宋思銳則與父親針鋒相對，偏偏齊滄和宋彥雨的關系不錯——至少在面子上很不錯。
別人的看法，方月出一概不理。她唯一頭痛的是，齊滄對這份感情沒有一點回應。齊滄情商不低，平時也顯得善解人意，偏偏在這件事上，他總是掩飾或搪塞過去，好像他完全看不懂方月出的意圖。
方月出有些惱火。她知道自己性格沒那麽好，但憑借不錯的外表和出身，成長過程中追求過她的同齡人不在少數。作為搭檔，和齊滄保持著精神鏈接，方月出明白，齊滄對自己並非毫無好感，可他始終和自己保持著距離。
她可以在其他任何事上直白，但感情上的事，她總不能直接去逼問齊滄到底是什麽態度。
方月出沒想到的是，很快，她的那點心思便被岳綾知道了。
岳綾為人開朗直爽，她的異能者朋友很多，在哨兵學校裏自然少不了認識的人。不過，這件事倒不是岳綾刻意打聽，她原本只是同學校裏相識的老師閑聊，卻意外得知了女兒在學校裏的情況。知曉了方月出連著幾學期和齊滄搭檔，岳綾又把這件事告訴了方之渺。
方之渺對方月出同齊滄有私交非常不滿。齊家姐弟被方之渺拒絕時，齊滄年紀很小，才十一二歲，方之渺自然對齊滄沒什麽直觀的印象，他對齊滄的印象更多來自齊羽澄和宋彥雨——這也導致齊滄的形象在他心中格外不好。
進入青春期後，方月出和方之渺的關系一直頗為緊張，方之渺希望在女兒面前維持權威，但女兒完全不買賬。因此，方月出和方之渺就齊滄的事大吵一架。盡管有岳綾解釋，方月出依舊覺得父親在監視自己、因為他自己在“塔”裏的一堆破事限制她在學校的人際交往。方月出說我還和宋思銳是十幾年的好朋友，也沒見你說什麽啊；方之渺說宋思銳什麽德行，他和齊滄能是一個性質的嗎……總之，父女兩人吵到最後，一整個驢唇不對馬嘴。
岳綾是向導，心思細膩，聽出了女兒的心緒。在把方之渺勸回靜音室後，她拉了把椅子讓方月出坐下，遞給方月出一杯茶水，勸解幾句，便問起方月出對齊滄的心思。
方月出從小就和母親親近，她知道岳綾較為開明，也便不瞞著母親，大大方方承認了。
“他知道嗎？”岳綾問她。
方月出不知道該怎麽說，低頭盯著杯子裏的茶葉。岳綾一看就明白了。她又勸了幾句，突然問：“如果他就是不喜歡你呢？”
方月出幾乎沒有猶豫，語氣冷硬地開口：“這種事不會出現在我的人生裏。”
岳綾輕輕嘆了口氣。她說，月出，你要明白，有些時候，命運是不會順你的心意的。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屋內的爭吵聲平息，窗外傳來風拂過樹葉的簌簌之聲。方月出看著茶杯裏浮動的陽光，隨著時間的推移，茶葉葉片在杯底沈澱下去，凝固為一片暗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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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羽澄回到S城很突然，齊滄去車站接她，姐弟兩人沈默著將行李放進後備箱，開車回家。
齊羽澄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側臉看著窗外S城的景色。成年之後，她的面上很少再帶有少女時代活潑靈動的神情，就連齊滄也猜不透她的心情如何。
齊滄不知道齊羽澄回來是因為什麽，他從不多問。和姐姐不一樣，他沒有很強烈的上進心，也對齊羽澄的執著不是很理解。齊羽澄雖然對他管束頗多，但沒有強迫他一定要如何，多年以來，姐弟兩人一直保持著微妙的默契。
“最近怎麽樣？”齊羽澄率先打破沈默。
“一切還好。”齊滄回答。
“我看到你在信上說的事了。”齊羽澄突然開口，她斟酌片刻，才繼續說，“你自己把握吧，如果非要我給你什麽建議，多考慮你自己的情況，多考慮她的情況。”
齊滄沒有說話，他握住方向盤的手指指節泛白。
關於方月出，他在信上寫得簡潔，只是淡淡地敘述了自己和方月出搭檔的事，但字裏行間還是暴露了些許感情。齊羽澄冰雪聰明，以她對弟弟的了解，不難猜出齊滄的心思。
——多考慮你自己的情況，多考慮她的情況。
齊滄的餘光望向齊羽澄，後者則淡漠地看著窗外。齊滄小時候沒有那麽喜歡這個出色的姐姐，也曾因為姐姐對自己的管束感到厭煩，但自從父母離世，姐弟兩人相依為命，一起經歷過人情冷暖，他們之間的情感已經不能用三言兩語形容。
盡管如此，在這個最近的親人面前，齊滄依舊有所保留，那是連齊羽澄都不了解的他，被他的平和與溫順所掩蓋，潛藏在深處。
齊滄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對方月出有了異樣的心情，或許從一開始，他對方月出就有著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好感。方月出的熱情與開朗一直都是他所向往的，因為她太過耀眼，與她相處時，他自然而言地忽視了她的缺點，包容著她的脾氣。
……甘之如飴。
他漸漸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是從何而來，因為喜歡，所以害怕，一開始是害怕自己不受控制的感情；而到了後來，當方月出對他明顯流露出好感時，他又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的心情。
那天夜裏，城南電影院回學校的路上，夢幻一般的光影裏，他看著前面少女的背影，心底卻是輕輕嘆氣。那時的他已經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陷進去了。
齊羽澄的提醒，齊滄未嘗不清楚。他的處境，方月出的未來，這些都由不得他依著一時的感情來。所幸，隱藏自己的喜好乃至欲望，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平常不過的事，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齊滄想，他應該還有一絲陰暗的私心作祟。方月出做什麽都有種勢在必得的勁頭，她對自己也是如此，這或許是因為她的性格，或許是出於哨兵的天性，但比起懵懂的情愫，這更讓他聯想到獵人對待獵物的態度……想到這裏，齊滄只能苦笑了。
他可以用這些想法給自己找無數個理由，卻沒辦法改變自己的心底的感情。
“我明白了。”齊滄對姐姐說。
齊羽澄淡淡應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們回到家裏，齊羽澄沒有停留太久，便去了“塔”，之後離開得也匆忙。齊滄沒有多想，齊羽澄從哨兵學校畢業以後一直工作繁忙，這並不反常。
齊滄不知道，這次見面，是他最後一次與齊羽澄有真正意義上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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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滄站在醫院樓下的花圃旁，心緒很亂。他身邊人來人往，很是嘈雜，可他好像被厚厚的隔膜所包裹，什麽也聽不到。人們所穿的各種花色的衣服，在他眼中慢慢地黏在一起，化作一個個像素小點，物體的輪廓界限不再明晰。
為什麽……他會在這裏？
“齊滄！”
少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撕裂了這層隔膜。喧囂的人聲又灌入他的雙耳，齊滄回過神來，他看到方月出向他走過來。
“你去看過你姐姐了？”方月出急切地問他。
齊滄點頭。
“她怎麽樣？”方月出追問。
齊滄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嘆氣。
方月出看著齊滄的表情，目光裏多了不忍，她接著問他：“宋彥雨那邊怎麽說的？”
齊滄聽著方月出直接叫宋彥雨的名字，不免有點無奈。方月出在宋思銳面前還知道裝一下，一口一個“宋叔叔”，談話間也盡量避免沖突，對他卻直接不掩飾了。宋彥雨和方之渺明面上並未撕破臉皮，還是客客氣氣的，但從方月出的言語間，不難看出方之渺一家對宋彥雨到底是什麽態度。
“宋叔叔讓我等‘塔’裏的消息。”齊滄說。出事以後，他第一時間去找了宋彥雨，宋彥雨骨子裏是個尖銳的人，但這麽多年早已把為人處世玩得得心應手，一套話術下來就把齊滄打發走了，齊滄也無話可說。
“等什麽啊，他手段那麽多，怎麽現在模棱兩可的。”方月出皺眉。
齊滄不答。他隱隱感到，宋彥雨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未嘗不知道齊羽澄在北部邊境到底遇到了什麽。但出於一些考慮，宋彥雨不想也不能說。
“那，”方月出咬了一下嘴唇，“我可以去看看……羽澄姐嗎？”
齊滄沒有反對。
方月出跟著齊滄走進病房。身穿著藍白條病員服的女子半躺在床上，她的目光無神黯淡，即使有人進入病房，她也只是看著窗子的方向，毫無反應。
無論是記憶裏聰明靈巧的少女，還是後來出類拔萃的哨兵，都同病床上這個神情呆滯的女子判若兩人。
“羽澄姐。”方月出輕輕喚了一聲。
齊羽澄沒有回應，宛如一座雕塑，僵硬地沈默。
“她能聽到嗎？”方月出轉身。低聲問齊滄。
“我不知道。”齊滄木然道。
方月出在齊羽澄身旁坐了一會兒，齊羽澄合上眼睛，她的臉頰顯得瘦削，看上去竟然有些蒼老。
“……我們走吧。”最後，方月出站起來，拉住齊滄的手臂。
方月出和齊滄並肩走過醫院的走廊，有不少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很快便移開。齊羽澄的身體查不出異常，已經被轉入普通病房，醫院裏很多人都聽聞了關於她的傳言，但因為“塔”詭異的態度，他們也不敢對此有過多討論。
齊滄心裏沈甸甸的，他不著痕跡地抽出自己被方月出拉著的衣袖：“月出，你……”
齊羽澄這次出事，“塔”裏的氣氛很緊張，因為出事的並不止齊羽澄一人，還有很多異能者士兵。齊滄能感受到，在學校裏，不少同學對他的態度都變得疏離而奇怪，哨兵學校和向導學校裏學生的家人大多在“塔”內工作，他們都收到了風聲。
方月出不可能沒有被方之渺提醒，但以她的性子，自然不會在乎。
“怎麽了？”方月出看他。
齊滄移開目光，他收住話頭，自言自語道：“算了。”
方月出罕見地沒有追問。
“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方月出突然想起了什麽，她停下腳步，神情嚴肅。
齊滄也跟著停步。
“我們不是快畢業了麽？我報考了影機關。”
齊滄一怔。影機關……他沒想到方之渺給女兒的安排居然是這樣。前幾年，白君琳有拉攏過方之渺，但不知為何，方之渺對白君琳一直有所提防，這種提防甚至要甚於對宋彥雨，於是最後不了了之。至少目前，方之渺和白君琳並不是一道的。
影機關明面上是“塔”內為數不多的中立地帶，但……
“祝你好運。”齊滄說。
他知道他躲不過這一天，這些日子終將會像泡影一般消散。齊羽澄對他說，多考慮自己的情況，多考慮方月出的情況。盡管如今的他們還沒有涉足那些陰暗之處，盡管他們都對未來懷有少年人的心氣，齊滄已經隱隱感到，冥冥之中，有一股更有強大的力量已悄然洶湧而來，將他們推上未知的前方。
方月出看著他的眼睛。齊滄心裏一顫，他第一次發現哨兵的那雙黑眸亮的驚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齊滄輕輕笑了。
“好，”他的語氣異常溫和，“加油，月出。”
方月出半信半疑地看著齊滄，而齊滄卻有些失神。他的腦海裏響起模糊的調子，像是鋼琴的音調，又像是水中浮動的月光，風輕輕一動，於是那泛白的月色很快便在波瀾裏碎掉，化為一泓黑沈的陰影……偷生，偷生而已，他早該明白。
可他還是止不住想，再久一點，再久一點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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