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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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子怎麽了?”嚴明月問。

“沒,發燒了。”王利珍前言不搭後語。

“噢。”嚴明月聲音輕下去,“好點了嗎?”

“嗯。”王利珍直想哭,他果然還是個脆弱的不成熟的小孩兒,爸爸說的沒錯,遇點事兒表面上只是身體垮了,實際哪兒哪兒都頂不住,身體成全了整個逃避。

爸爸說,你這孩子笨得,從來不會藏不會遮掩,真是叫人看了就知道往你身上哪個地方戳能叫你難受。

此刻他想問問嚴明月:“我這樣的,很招人煩麽?”

過於直白,就像把劍柄遞給對方。嚴明月本來準備泡澡,衣服脫到一半,接王利珍這通電話,又好整以暇穿回去,站到窗邊,望著窗外燈火通明。

這句話讓他想起大學那會兒的自己。為了向那學長證明,證明他會追上他的腳步,每天都提心吊膽,可學長還是遠走高飛了,甚至沒跟他講一聲再見。他也在對話框裏問過,是我招你煩了麽。後半句有些許怪罪意味,所以沒講出來,是我招你煩了所以你逃命一樣離開,所以你可以不顧及我們兩年相伴所付出的努力和精力。

嚴明月用最快的時間抽離出來:“沒有。你在哪?”

王利珍已經回到出租屋,爸爸下鄉了,媽媽來過也並不會發生任何變化。一切都來不及了。媽媽有了新的家庭。這不是她所期望的,但時至今日,已經是最好的狀況。

“屋裏。”王利珍說。無法將這個地方稱為家的。這裏沒有丁點人氣。

“嗯,好好休息。”嚴明月說。更多的安慰他說不出口,也不該他來做。他甚至無法張嘴說,出來吃個宵夜吧,出來散散心吧。面前有一堵透明的墻,沼澤地的質地,一伸手就會被吸進去。住高層的最大感受是,與世隔絕。

究竟為什麽,要這麽淩遲自己呢。究竟為什麽要把自己束之高閣呢。嚴明月,你在害怕麽,這麽多年,都在害怕。

嚴明月笑了笑。可錯的不是我,不是麽。就算不被待見,至少過程問心無愧。

短暫的靜默。王利珍的聲音再次響起:“我能見見你麽?”

王利珍補充:“我能現在請你吃飯嗎?”

嚴明月蹙起眉頭,摘了眼鏡按壓鼻骨:“好。”

夜風有點涼,路燈下等得手涼透了,王利珍身邊一輛賓利打著燈,嫻熟停下,嚴明月降車窗:“附近有停車場嗎?”

王利珍乍見嚴明月那張清白的臉,有瞬間的走神,而後才猛地清醒,指了個方向。他想挪去那邊等嚴明月停車,嚴明月卻說:“去店裏坐著,我停了就來。”

大概老板當久了,嚴明月講話老有點命令的口吻。王利珍是聽得出的,卻並不反感。至於嚴明月自個兒估計都沒察覺這回事。

這個點沒西餐店了。這家燒烤還算體面,老板會剃下來裝在碟子裏,配倆蘸碟。王利珍把能點的都點了一遍。不知嚴明月喝點什麽,他自己反正不開車,就可以喝酒。不過他不想撒酒瘋,所以只要了一罐啤的。

王利珍咂了一口,盯著桌面走神。累,發燒過後那種萬籟俱寂,對什麽都提不起勁的感覺充斥整具身軀。

嚴明月啥時候落座的都沒發現,王利珍聽見篤篤的敲桌聲,才回神擡頭。嚴明月問:“你能吃這些,不是剛退燒?”

王利珍說:“沒大礙。”幾個字嗡過去。嚴明月笑了。

見了嚴明月似乎又有力氣了。血液奔流起來。可是不知道說點什麽。很快燒烤上來了,都是炭烤的,很香,能吃辣就蘸辣碟,不行就酸甜醬。嚴明月那手白得,跟紙片一樣,王利珍低頭吃,餘光裏凈是嚴明月白盞盞的手。

怎麽跟教導主任訓話一樣。嚴明月瞅著王利珍靜默的發旋。不過這位不擡頭,眼神裏那股暴躁誰都看不慣也就沒法流露,發旋都親和不少。

“怎麽會發燒?這都夏天了。”嚴明月問。

王利珍擡頭盯一眼嚴明月,嚴明月嚼著片蔬菜,吃東西很斯文,不跟初巖似的八輩子都指望吃飯活著。嚴明月就算吃路邊燒烤也跟手裏醒著紅酒似的。

王利珍又盯桌面:“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失蹤了,前幾天有信了。”

嚴明月一時沒找著詞兒。他學著書上寫的,疏導對方,提問,讓對方自個兒理清在想什麽,在哪兒堵塞的。

“見到了好受多了?”嚴明月問。

王利珍擡頭,笑笑地:“嗯。”眼裏盛著水似的清澈:“她雖然頭發比以前少了,不過還是很漂亮。應該過得不差的。”

王利珍也就二十,他媽媽也還年輕才對。說不定不比他大多少,嚴明月順嘴問:“你媽媽幾歲?”

“四十。”王利珍說。媽媽很年輕就生了他,把最好的年紀給了家庭。

饒是料到了,卻還是被這數字給驚到。嚴明月轉彎一想,所以這孩子說不定只是希望有個長輩能說說話。

嚴明月:“那我和你媽媽一個輩份。”

王利珍臉上笑容瞬間消失:“哪有?”而後他低下頭,嚴明月只能看見他肩膀的聳動了。

嚴明月看著冷面冷心,似乎連血都比常人冷一點。可但凡一見別人落淚,心都顫了。只想立馬認錯。

嚴明月把手放到了王利珍頭頂,輕輕拍:“沒事兒了,都會好的。”

就像止痛膠囊,突然就不痛了。王利珍一動不動,生怕頂上那只佛祖賜福人類一般的手會離去。

然而不能這麽討人同情。王利珍吸吸鼻子,再擡頭的剎那,嚴明月那只手收了回去,眼見的王利珍臉頰因酒精以及情緒起伏而泛紅。像極了西藏路邊抱羊羔的小不點。

嚴明月的眼神幾乎有點慈愛了。王利珍冷冷道:“你不老。”

嚴明月捧起水杯喝了一口。

沒成想嚴明月還挺能吃辣。不一會兒,他自個兒那碟辣椒面就蘸完了。嘴唇本就紅,這下更是一抹艷色。

王利珍想了想:“老板,再一份蘸碟。”他那份自是沒動過辣椒面,不過他不好意思給嚴明月自個兒用過的。

今個兒生意好,老板答應了一聲,一時半會兒顧不上。王利珍站了起來,嚴明月才反應過來:“不用。”

可王利珍沒停腳。

步子看起來還算穩當,概是恢覆差不多了。

嚴明月謝過那碟三格全是辣子的蘸碟,想說倒也不至於。王利珍今個兒竟穿了條運動長褲,也沒法看出來傷口咋樣了。不悶麽?倒還算自覺,一直吃酸甜醬。

嚴明月問:“你不吃辣?”

王利珍:“沒,怕留疤,不好看。”

嚴明月笑了下。倒是很好看。王利珍手一抖,筷子上那夾菌子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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