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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懾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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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懾住

春天,躁動的季節,嚴明月手下員工一個個都有點按捺不住,一天天凈犯些雞毛蒜皮的小錯。

天空布滿烏雲,雨就快下下來,嚴明月一身輕便登山裝,往山裏去。剛接過工程隊肖文的電話,剛進隊的小夥子保險栓沒處理好,從架上摔下去了,所幸只是骨折,不算嚴重,嚴明月說晚上過去一趟,探探情況。肖文推說沒事兒不勞您費心,嚴明月沒多話,讓肖文發了地址來。

二院,權威骨科醫院。嚴明月的員工都給簽詳盡的勞務合同,他這趟去探望,一是看看情況是否屬實,這工傷評定關乎一筆錢,對於錢,嚴明月每分每毛都親自把控,二是他自己身體也不怎舒服,已經專門每周留出一天來爬山,這脊椎仍是不堪重負,得去按摩推拿一番。

嚴明月繼續杵棍前行,樹木招展所帶動的風聲十分悅耳。這雨下下來也就一星半點,幾分鐘就過了。嚴明月喝了口熱水,把嗓子的不適給壓下去。

山上種了許多他叫不上名字的樹,這時節競相開放了,好一副姹紫嫣紅圖。嚴明月被那一樹的花團錦簇所吸引,過去拍照,細致末梢都清楚,挺漂亮,跟雜志封面似的,卻不知發給誰。

肖文大學一畢業就跟他跑工程做項目了,溜須拍馬卻不怎煩,可已經立牢了不茍言笑的形象,沒法更親近。別的親朋好友呢……早成家了,往日一同打游戲到天亮的室友,早已是孩子他爹。

嚴明月還挺喜歡小孩,每逢年節必給李子龍發紅包,主要發給他家小孩。李子龍明白他怎麽個意願,會讓孩子錄拜年視頻。視頻裏童稚的小臉不耐煩又圓潤,嚴明月卻會從頭到尾看上好幾遍。

三十好幾了,身邊倒是不缺漂亮的人兒。男的女的都願意跟嚴明月獻殷勤。他名校出身,沒事兒就是看書爬山練書法,有的人覺得沒勁,覺得有勁的卻是相當迷戀。

猶豫著,嚴明月把照片上傳自己的小號。小號上一個人也沒有,舒坦,想發什麽發什麽。

【肖文】—嚴總,今天爬山怎麽樣呀,用來接您麽

—二院附近有家特有名私房菜,一塊兒去吃麽

—那小工我給安頓好了,您別著急,評級也不高,休息個把月就行了

嚴明月對美食向來追崇。一旦有什麽出名私房菜,毋庸置疑要拜訪一番。跟肖文雖向來只聊工作,飯倒是也能一塊兒吃。

嚴明月回覆:好。

就這麽一個字帶句號。肖文卻覺得跟種勝利似的。

肖文崇拜嚴明月,不然一個我行我素的青年也不能夠一出大學就跟著還不怎樣的嚴明月幹到如今在業內人盡皆知。且跟嚴明月一樣,工作狂。誰都知道,肖文的時間就是嚴明月的時間。嚴明月一聲令下,肖文就算是在蹲坑,也能立馬終止,半小時內飆車到達指定談判場所。

肖文從沒過怨言,且每逢提起嚴明月都神清氣爽:“知足吧,嚴總這種根正苗紅,談生意最多只去飯店咖啡館的老板,哪兒找啊?”

嚴明月不喝酒,業內皆知。至於什麽原由,就沒人清楚了。可能怕喝多了誤事,可能想整改下業內風氣,可能酒精過敏?沒人問過,嚴明月那張光風霽月的臉,只要他自己不出格,他如今又身價不菲,沒人敢當面問。

王利珍在病床上躺得相當暴躁。四月天,激素不穩,一點風吹草動都影響心緒,更何況如今骨折,這算他從小到大受過最大的傷。剛存上一點錢,以為生活可以松快點了,卻一下子又要給清零了。真踏馬倒黴。

王利珍吃著肖文給帶的盒飯,給肖文轉了五十過去。他不好意思既讓人家來探望,還讓人家付飯錢。

肖文一看手機有動靜,摸了來看,見是王利珍轉賬,自是不收,不過不收也不能當人面說,多為難啊,像是瞧不上似的。

王利珍年紀輕,臉皮薄,多說幾句話都臉紅的。

肖文說著:“吃吧吃吧,嚴總一會兒要過來看你呢,趕緊吃,別到時候還一攤剩菜剩飯在這兒汁水橫流的。”

王利珍點點頭。嚴總還真來啊。不過這會兒他顧不上。心情煩得不是一星半點。吃了倆月網上買的維生素,整個人狀態亂上加亂。不吃吧,又渾身沒勁。

哎,這操爹的人生。

沒胃口,只想抽煙。可是連下床都得人扶一把。王利珍不敢勞煩肖文一趟趟伺候他。

骨折這事兒除了初巖別的人都沒告訴。離家幾百公裏的,犯不上給家裏人添堵。一個月也就打一通電話報個平安,這時節要是知會一聲,跟要錢似的。

王利珍他爹當了半輩子保安。月薪三千,穩定但也從來沒個漲幅。唯一能撈的就中午飯在食堂多打點,多塞幾口就算賺了。真正的及時行樂。

王利珍上高中後就沒跟家裏要過錢。家裏沒錢。有錢也拿給姥爺看病了。姥爺偏癱多年,倒是已經用不上怎麽上醫院,關鍵是照顧姥爺的姥姥,三高、免疫低,隔三差五就給老爹電話,讓回去帶著上醫院拿藥瞧瞧怎麽個事。

王利珍原本跟初巖約好下個月去重慶玩,這下告吹了,這才提前把事兒撂出來講清楚。

重慶有啥呢。初巖說重慶妹子都火辣辣,爽快又漂亮。初巖前女友就是重慶的。王利珍沒戳穿初巖這奔著覆合去的心思。

他自個兒沒什麽主意,得過且過吧,手頭有點錢了都沒琢磨出來怎麽花。換手機吧,舍不得,也就看個電影,能撐到明年呢。報個什麽班學習學習提升一下職業素養吧,沒那耐心。高中都沒畢業的,那會兒都沒工夫學,這都二十出頭了,還學個毛線。

嘿,這下好了。硬生生全花了。王利珍越想越郁悶,又沒法不去想。腦子糨糊成一鍋粥了。

肖文收拾桌子,王利珍才回神要幫忙。腿被吊起,酸脹要命,肖文笑開:“得了,靜養吧,這點活兒我一只手就給收拾了。你別和稀泥了。”

肖文收撿了,王利珍還維持那個坐位體前屈的姿勢,以表尊重。肖文圍著他腿左右視察,天哪,壞死部分烏紫一片,用冰袋敷著。那冰袋一揭開,王利珍那腿跟少了皮肉似的,能看見骨頭。肖文齜牙咧嘴,輕輕把冰袋放回去,表情頗不忍:“疼吧?”

王利珍被冰袋一磕碰,也是一激靈,嗷嗷叫喚兩下,咬牙忍下了:“還行。”臉都漲紅了還還行呢。

肖文忍笑。王利珍在工地上幹活挺賣勁的,中午邊別的工人打牌吹牛,他也不跟著摻和,午睡一番,睡飽了下午邊又使牛勁幹活。真正是三百塊錢物超所值,他一個人幹兩個人的量。

今個兒這事故也算事出有因。那安全栓老早就報損了,也就熟練老工頭偶爾上手使一下,那都是帶巧勁的。

王利珍幹活悶聲不出氣的,很少閑聊,估計大家都忘了跟他講一聲。

肖文手下那幾個工人都是老熟人了。王利珍能進來還是因為他爹王利軍以前給肖文看過工地,人老實,從不把工地上的廢料拉去賣廢品。王利軍回老家了,王利珍年紀正好,有力氣,適合在工地幹。

不過等年紀上去了,又幹什麽呢。肖文看著王利珍,想起他爹來,一個模子刻的,長得標致,不過也就能吃這碗飯。一不會講話二不愛出風頭再就是沒學歷,除了工地還能幹啥。

肖文早過了替人操心的那年月。王利珍這事兒公司要賠的。雖然他自己沒提。還覺得都是自己的問題。這要擱別的工地,那就是白摔了。

嚴總不會多怪罪,但得有個交代。肖文思索著,聽見病房外腳步聲。

嚴明月這就到了。嚴明月腳步聲和別人有別,他走路穩健,有股子腳掌能把地面碾碎的勁頭。似乎誰也掀不倒。

肖文起身,給王利珍使了個眼色。王利珍即便反應過來了,還是被進門來的嚴明月給震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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