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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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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櫞(七)

一貫平和的面容突然蒙上了一層霜色,姜釉白遠遠望過去只覺得無比陌生。

當然這種形容對於目前的她來說也不夠貼切,再準確一點來說,應該是更為陌生。

陌生。

姜釉白訕訕一笑,朝已經掛斷電話的常嶼青友善揮了揮手。

常嶼青收回手也朝她笑了笑。

窗外灰蒙蒙的那團烏雲,仿若被雨水,被開蓋而起的熱湯氣沖淡了顏色。

“謝謝。”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又幾乎是同時望向對方。

常嶼青似乎對於這種默契有點意外,一抹不自在,在他微微停滯的湯碗前稍微暴露了一點馬腳。

而姜釉白顯然已經抓住了某種默契展露的訣竅,早在他嘴唇輕啟的剎那,根據嘴型的張合,根據人物的性格以及一貫的說話方式,迅速猜出他的反應,並跟著脫口而出。

這種機敏對於她而言,絕不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超能力,而是日覆一日勤勉練習,持久鍛煉所形成的產物。

常嶼青喝了口湯:“謝我做什麽。”

“謝謝你一直關註著我,不然這次出現意外,躺在病床上的人就可能是我了。”

姜釉白順勢接過他手中的湯碗,坦然回道。

指間的熱氣消散,常嶼青只覺屋內涼得他後脊發顫:“你怎麽知道?”

“很簡單。”她熟練向後一靠,輕吐出兩個字,“直覺。”

*

“釉白,我跟你說,你現在的這個直覺還真是神了,那個卡車司機在醫院給你塞完錢後,果然直接帶著老婆孩子跑路了,要不是孔警官她們反應得夠快,估計今晚就要出境了!”

於梔的嗓門本就洪亮,回蕩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愈發嘹亮。

姜釉白下意識將手機挪遠一寸,淡淡笑道:“只是運氣比較好,趕了巧而已。”

“不過,你是怎麽發現常嶼青的這場車禍不是意外的?”

姜釉白停了一下,換了一邊耳朵接聽:“太過於順利。”

“嗯?”於梔有些不解。

姜釉白又道:“我問你,如果是你和別人相撞,你是會第一時間下車查看情況,還是會直接撥打急救電話?”

“那肯定是要先下車查看安全情況啊,如有人員傷亡及時撥打急救電話……”

“但根據警方所提供的資料,在車禍發生前,卡車司機就已經提前更改了緊急呼叫,在車禍發生後,立即撥通了急救電話。”

“這麽快!”於梔一聲驚呼,也有些回過味來,“不對,他們相撞的時候是在雨夜,外面黑燈瞎火的,司機怎麽知道常嶼青一定會受重傷。還提早更改緊急電話,這是一準就料到今晚有這場車禍,有人會受傷!這是蓄意謀殺啊!”

於梔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說到後面身後直起了一身冷汗:“釉白,這是蓄意謀殺啊!”

她又重覆了一遍。

而電話另一端的姜釉白依舊神色淡然。

“嗯,算是一場謀殺。”

就好像於梔只是跟她簡單強調了一下,外面天氣很好,而她回覆了一聲確實不錯一樣。

“為什麽啊,那司機跟常嶼青有什麽矛盾嗎?”

於梔雖然是因為姜釉白的失蹤而對常嶼青心生芥蒂,但畢竟是學生時期就相識的人,在沒有更為有力的證據可以證明常嶼青就是導致姜釉白失蹤的罪魁禍首時,她對於常嶼青的為人還抱有一絲不確定。

“沒有。那名司機年輕時就是化工公司的運輸員,兢兢業業工作了三十多年,年年被評為優秀員工,據說還有不到五年就要光榮退休了。

司機的日常生活軌跡非常簡單,不是公司就是樓下的菜市場,偶爾周末得閑,和老婆孩子一起逛逛公園,就算是出了趟遠門了。

他的老婆和孩子也都是鄰裏鄰外口中的老實本分人,幾乎從未與旁人產生過爭吵,至於跟常嶼青的關系,在高速上的那一撞,可以算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在此之前,兩人從未產生交集。”

“從未產生過交集,那他為什麽這麽做啊?”

“誰知道呢。”

姜釉白一聳肩,她所說出來的這些內容,都是從目前警方所提供的一些細枝末節線索所推測而出,具體的作案動機,只能等到警方將司機羈押回山居才能見分曉。

但她敢篤定一點,矛盾的關鍵點絕對不在司機身上,不然他也不能提前更改緊急方式,這種慌亂的自留作案痕跡,非但不像是與出事者有什麽深仇大恨,更像是一種因為良心不安而產生的退縮。

“具體的作案動機還是要等警方那邊的審問,你今天不是還要上晚班,就先不打擾你了,好好休息。”

姜釉白尋了個理由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於梔還想追問什麽,電話另一頭就只剩下一陣忙音。

算了,就算是她真知道些什麽,又能推導出來什麽呢,她既沒有姜釉白縝密的心思,也沒有孔學姐過人的機智敏銳,知道了也只是知道了而已,專業的事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處理才對,她還是把精力都留在迎接新生命上吧。

於梔躺在床上不知不覺就開解了自己,但一想到距離上班時間還不足兩個小時,便將身體陷入薄被間,恨不能把時鐘回撥二十年。

走廊盡頭的姜釉白自掛斷電話之後,就以同一種姿態站在原地,此刻全然收起笑容的她,總有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遠比窗邊凝結而成的水珠,還要涼上三分。

似乎窗邊之人也察覺出沈悶漸漸擠壓了空曠,她擡手拉開了一點縫隙。

沒有預料之內的陰寒,反而水汽中多了幾分盛夏潮熱的初端,擴展在手臂間並不怎麽好受。

這種感覺就像是正午時分,常嶼青坐在她面前,坦然說出有人跟蹤她一樣。

別扭至極。

消息提示音再次響起,她從包包內裏緩緩掏出另一部手機。

【師姐,你送來的錄音筆我已經修好了,裏面的內容都傳你郵箱了哈。】

【謝謝,辛苦。】

她道了聲謝又轉了個紅包,對面的消息又變得殷勤起來。

【謝什麽啊,都是順手的事,幹我們這行的,錄音筆就是一根拐杖。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為什麽要突然取消合作啊?】

對面似乎是真的不解,一連後面又追加了三個滿頭問號的表情包。

她手一頓,在屏幕前刪刪減減半天才回了一句:【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不等對面再回覆,姜釉白查驗了三條錄音後,便將那部手機重新塞回包包裏兜,大步朝病房內走去。

*

聽筒內錄音不斷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在聽第十五遍時,對面的年輕男人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忍耐,擡頭哀怨道:“常哥,你確定這裏面真有跟蹤嫂子的腳步聲?”

常嶼青點點頭,繼續削著手中的蘋果。

等到果核離肉,利落一分八瓣,整齊擺放在盤中,再取兩個果叉擺放在側,一並轉到對面還在看書的姜釉白身前。

姜釉白就坐在對面的板凳上,雙臂高舉,還是從護士站借來的那本《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等到果肉的清香傳入鼻尖,她才騰出一只手叉一塊蘋果,然後將剩餘的七塊推到常嶼青面前。

常嶼青像是照葫蘆畫瓢般,也跟著叉了一塊,這才騰出時間,望向對面的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似乎對於兩人近乎於流水線的吃蘋果方式不免有些驚詫,一時也不清楚到底是他自己的錯覺,還是重逢的時間相隔久遠,讓他總有一種對面兩人,有種親密又疏離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嫂子現在記憶全無,又或許是都老夫老妻了,少了點熱戀期的甜蜜也屬於正常現象……

年輕男人一陣腦補,可不論那種情形都或多或少帶有著一絲遺憾,但為了不再聽那耳朵都快成繭的嘈雜錄音,只能像是沒有看出端倪般,歡快打趣道:“常哥和嫂子還是這麽恩愛哈,不知道的還以為受傷的是嫂子呢,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似乎並沒有打破兩人之間的那股天然屏障。

姜釉白不緊不慢翻了張頁,淡淡道:“他傷的是頭,又不是手。”

年輕男人笑容一僵,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直接,訕訕笑道:“嫂子現在說話還蠻直接的哈。”

姜釉白放下書,露出一抹璀璨笑容:“可能時間久了,人都是會變的吧。”

她說完站起身,重新打開錄音筆。

年輕男人還來不及哀嚎一聲又來,嘈雜的雨聲便重啟,在熟悉的燈絲短路而產生的嘭一聲之前,姜釉白迅速按下了暫停鍵。

“仔細聽,大概就是從這個位置開始。”

三人屏氣凝神,數字迅速滾動,滋滋啦啦的聲響過後,一陣微弱的腳步聲終似一縷風,從雨夜中緩緩而出。

年輕男人有些激動擡起頭,驚嚷道:“我聽到了,我聽到了,確實是腳步聲!可燈泡熄滅的時候,常哥和嫂子不也在現場嗎,你們怎麽確定這個腳步聲就是跟蹤者發出的聲音啊,還有一種情況,會不會是有人聽到外面有聲響,而出門查看啊。”

常嶼青和姜釉白同時擡眼,堅定回道:“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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