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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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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櫞(三)

“三”

“二”

“一……”

他的輕聲還未發出,姜釉白只覺自己的胳膊一緊,隨後眼前就被一團黑影所遮掩住。

舒爽的柑橘皂香夾雜著溫柔的晚風撲面而來,胳膊上的牽引力引導著她的腳步慢慢遠離篝火。

姜釉白用力嗅了兩下,那味道有些像早春的香櫞。

“你們去哪啊!”

眼尖的男生問題已經問出口,人群中載歌載舞的徐陽高嚷道:“這還用問啊,那肯定是與其跳舞,還不如私奔到月球啊。”

私奔到月球?

姜釉白腳步一滯,遠離了篝火烘烤的雙頰蒙上一層薄薄的月色。徐陽的說法雖說誇張,但眼下他在前,她在後的架勢確實有幾分舊時私奔的意味。

“不用聽他們胡說八道。”常嶼青回過身,輕柔說道。

不知怎麽,皎皎月色也終難以阻擋那份突如其來的奇妙感,一抹難以言喻的紅暈悄然綻放。

等到遠離人群姜釉白才掙脫開胳膊上的牽引,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小聲道: “我沒有聽。”

“嗯?”

“我沒有聽,也沒有在意他們說的什麽。”

她刻意重覆了一下前半段,聽起來有些著重強調的意味。

不必因旁人的調侃而多言解釋,因為自始至終她從未當真。

常嶼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雙手揣進褲兜,跟著坐到不遠處的另一石凳上,坦然道:“沒有就好。”

他說完似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看她,只擡頭望著半空的月亮。

姜釉白回眸。

月色只在他額前圈出一道完美的弧線,黑影下那幾乎完美到精心雕琢的輪廓,卻如月光般難以企及,難以觸碰。

姜釉白不禁擡起手,月色穿過指尖縫隙,頃刻斂去唯一光源的側影是一抹無盡的黑暗。她突然想到傍晚時分那個閃爍在屏幕間的黑色頭像,那他的底色會不會也是黑色?

“為什麽要用黑色頭像?”

姜釉白收回手,直接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常嶼青偏過頭,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如果我說是為了追隨你呢?”

姜釉白轉過頭,淡然道:“你不會開這種玩笑。”

常嶼青一笑:“你就這麽肯定?”

“嗯。”

姜釉白只發出一個鼻音,就擡頭看著月亮。

半圓傾斜,兩人之間的角色似乎進行了一次倒轉,晚風陣陣,她看著月亮,他則看著她。

常嶼青順著話題,繼續問道:“這就是女生常說的直覺嗎?”

“我不信直覺。”

“嗯?”

“虛無縹緲,沒有根據。”

“你這個回答倒是蠻別出心裁的。”

“不是別出心裁,而是索然無味。”

她沈聲站起身就要往帳篷走。

常嶼青見她要走,也跟著站起身,急切橫在她身前:“姜釉白,我們能做朋友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緊張,又或許是他自己也意識到貿然阻路的唐突,悄悄向後退了一步:“或許在你口中的索然無味,就是別人眼裏的別出心裁呢?”

姜釉白微怔。

這兩個完全不同的詞語,會因不同人而產生對調的意思嗎?

老實講她有些難以置信,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到底在期待著什麽?

是期待他肯定地強調她就是那個特別的存在,是期待他看穿她乏味的外表接近她熾熱的靈魂,還是說期待著他說出那句她最不相信的一見鐘情?

可他們之間,除了知道彼此的姓名外就只是一對陌生人。

若不是因為這場以聯誼為目的的春游,若不是恰巧她和他雙雙姍姍來遲,她們之間本該沒有任何交集,或許幾年匆匆而過,她和他擦肩數次,也最多不過是一個形同陌路的簡單校友關系。

對於一個陌生人而產生某種期待,這在她過往的生活裏那是一件極其愚蠢的幻想。

就跟那該死的直覺一樣。

姜釉白心中莫名有些慌亂,卻還是平了平思緒,一臉平靜對上他的視線:“恐怕你今晚找錯了傾訴對象,很抱歉我們不是一路人,時間不早了,我想回去早早休息了。”

姜釉白說完轉身就走。

常嶼青在後沈吟片刻,驀然追了上去:“你也能感受到我們之間的不同,對不對?”

他的話說得極其具有歧義,姜釉白愕然回首卻意外聽懂了他的真實所指。

他給她帶來的感覺確實和旁人不同。

就像她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不同的存在。

姜釉白心中莫名一緊,似乎所期待的某種東西突然被核驗了一角,有些許小小的興奮,卻也有些許小小的忐忑。

她對上眼前的灼灼目光,理智終究重歸上方。

她搖了搖頭,篤定道:“沒有。”

關於常嶼青的後續反應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那晚在帳篷間的輾轉反側,終隨著月色的加深,將夾雜在兩人之間的那份不同感悄然浮出水面。

讓她情不自禁地想要一探究竟,卻也想要避而遠之。

這種矛盾的思緒一直延續到此刻,臨近熄燈時分,操場上幾個捧著籃球的男生慌亂朝四周逃竄著,籃球滾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漸漸淹沒身後的腳步聲。

理工科的宿舍樓多集中在學校的西北角,而醫學院的宿舍樓為了貼近主教則單獨設在學校的東南角。她們剛剛所下車的方位在學校的東門,她只要穿過第一籃球場,就可以在十點熄燈鎖門之前順利抵達宿舍。

可他若是想要趕回宿舍,最快的方法可以直接穿過小湖涼亭,避開第一籃球場直接通向第一餐廳,然後轉商鋪長廊,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一段時間也可以順利歸位。

要是速度慢些,遇見好說話的阿姨多撒兩次嬌不是行不通,但按照她對於常嶼青的第一印象來看,他似乎不像是那種會撒嬌的類型。

那他就只剩下第一種方案了。

姜釉白心中有了答案,不覺向後偷瞄了一眼,誰知那道身影依舊安靜跟在後面。

她一步,他一步,絲毫沒有任何要提速的架勢。

“你要是再不緊不慢,可就真的趕不回宿舍了。”

姜釉白回身提醒了一句。

常嶼青果然提了提速,但與她保持在同一水平線後,又放緩了步伐。

“我這學期沒在宿舍住。”

姜釉白問道:“那你住附近?”

見常嶼青搖頭示意,一個熟悉的地點不覺浮現在她腦海間。

“你其實住在城東花園?”

常嶼青擡頭,臉上閃過一絲驚詫。

雖未得到親口肯定,但只這一眼,姜釉白便足以證明她猜測的準確性。

怪不得他會掐算好每一個時間點準時無誤將她送到,又站在唯一四通八達的出口處等到她的出現。

一切都是有跡可循,只是一向敏銳的她粗心忽略了這一點。

姜釉白越想越覺得有些心虛,難道她真的是粗心忽略了這些,還是說她在默許一種聯系的連接?

“那你回學校……是為了送我回來?”

常嶼青有些不好意思點了點頭。

但或許是想到昨晚冒進帶來的拒絕,隨即又搖了搖頭:“也不全是……我正好要回來拿點資料……”

都快熄燈了,上哪拿資料?

姜釉白被他拙劣的借口整得有些一時語塞,但瞥見他輕顫的睫毛,還是將才湧上心頭的反駁話語壓了下去。

她頓了頓緩緩道:“末班車已經停了,這個時間打車也不好打,你怎麽回去?”

常嶼青聽這意思是有幾分關切的意味,不禁喜上眉梢:“我一會兒掃個電瓶車,很快就騎回去了。”

姜釉白太明白這句話的欺騙性,她之前家教完沒有趕上末班車時,也是以同樣方式騎了四十多分鐘才返回學校的。

更何況他家小區的還車點還要在再多走上二十分鐘,怎麽可能很快……

她正要開口,不遠處的宿管阿姨拎著碩大的手電筒,疾步走了出來:“又不是生離死別,怎麽天天在宿舍樓底下搞得難分難舍的,走走走,趕緊回去早早休息,明天都沒有早課的嘛……”

還摟抱在一起的幾對小情侶依依不舍拉著手:“阿姨,還有一分鐘呢。”

“是還剩一分鐘,但小夥子趕得回你們宿舍嗎?別天天被關門外,一口一個阿姨,一口一個媽媽,凈耍洋相,早點回去早點睡覺,明天白天有的是時間相聚,又不是第二天就見不到了,天天在我這門口演苦情戲……嘖嘖嘖,你們沒膩歪,阿姨可早看膩歪嘍……”

阿姨一個勁的將女生往裏催,等到所有小情侶徹底分開,才將手電筒往外掃了掃。

強光如激光般掃射,但刺眼晃感並沒有如約而起,姜釉白只覺自己身前一暗,隨後額前突然多出的一雙大手,就率先阻擋了所有陌生光源的侵襲。

熟悉的清甜香氣在上空爆裂,只見面前常嶼青如樹般擎著雙臂。

“嘿,說他們沒說你們是不是,還給我摟抱在一起!好,不是就喜歡在外面膩膩歪歪的嗎,今晚阿姨這門可就不留情面了!”

宿管阿姨憤憤抖了抖手中的手電,強光亂顫似在宣告著她的不滿。

姜釉白雖不屬於樓下連體嬰的代名詞,但她確實因為常常晚歸而被列入宿管阿姨的黑名單之中,她眉心一緊正想著今晚該如何蒙混過關時,只聽上空傳來一聲嘹亮高喊。

“阿姨,我們學校好像是進賊了!”

常嶼青這一喊著實中氣十足,阿姨握緊手電,抄起門口的掃帚就要一個箭步沖了過來:“在哪,賊在哪?”

“那邊,我剛剛親眼看見他往那邊跑了。”

常嶼青淡定往旁邊一指,阿姨的腳步果然調轉了方向。

他低身,輕聲道:“從側面可以避開阿姨,早點休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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