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休息日——森林夜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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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休息日——森林夜火（1）】
季風原本以為穆荀川的住處應該與場景裏的大平層差不多，進門之後才發現居然只是個不足百平的小高層。
格外高。
“誰家大少爺不住個小別墅啊，你怎麽回事？”
大概沒想到他會拿這個打趣自己，穆荀川站在門口楞了很久，才用不鹹不淡的語氣回道，“一個人為什麽要住這麽大的地方，放著鬧鬼嗎？”
季風開始笑，“這不就來了。”
房間裏很整潔，反光的地板上連灰塵都看不到，門口整整齊齊地放著兩雙鞋，大約是怕季風再次語出驚人，穆荀川對此主動給出了解釋。
“上次回來的時候約了保潔，一直過來打掃。”
季風換了鞋子後又笑，“這麽早就計劃著讓我過來？”
“時刻準備被造訪，”穆荀川直言不諱。
兩人在中樞室的時候已經把臟汙血跡洗幹凈了，因此回來之後也不需要收拾什麽，季風把自己直接摔在了沙發上。
酸軟與疲憊在一瞬間爆發，他閉上眼睛，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
明明是第一次來，卻覺得比回家還要自在。
“吃點兒什麽嗎？”穆荀川打開冰箱，森白冷氣鋪滿而來。
除了幾罐可樂和酒外什麽都沒有，他站在原地掏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等季風的指示。
“什麽都不想吃，休息會兒，”季風努力提了口氣。
說完之後才發現外面天都沒黑，於是從兜裏摸了摸手機，問道，“幾點了？”
屏幕隨著按鍵亮起，方星瀾的臉驟然出現在鎖屏頁面上。
季風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從手裏脫落，滾了幾圈後掉在了地毯上。
他倉皇彎腰撿起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雙腿蜷縮成一個安全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又將屏幕亮起來。
再尋常不過的一張自拍。
頭發隨機散在身後，一只手貼著臉，擺出一個V字，甚至特地用了美顏，拍出來的鏡頭有點兒虛，隱約能看到背後是鹿溪塔內的景象。
季風盯著那兩個淺淺的酒窩看了許久，才後知後覺地劃開屏幕，迫不及待地點開手機相冊。
他和老季的照片已經被擠出了屏幕，取而代之的是多達兩頁的方星瀾的自拍。
甚至還有幾個三四十分鐘時長的視頻。
季風的手指在一堆表情各異的自拍中間猶豫了許久，點開了最角落裏的那個視頻。
一開始是漆黑一片，緊接著“啪”地一聲輕響。
方星瀾打開了房間的燈，將鏡頭轉為前置。
像是剛剛從外面回來不久，臉頰有些泛紅，聲音也帶著喘/息。
沒有美顏濾鏡，鏡頭裏的她樣子格外清晰，比任何濾鏡加持還要真實好看。
“我剛剛被楚老師教育完，沒想到已經淩晨兩點了。”
她攏了攏頭發，把自己摔在沙發上，歇了一會兒才又開始埋怨。
“你也真是的，睡得這麽早，我還醞釀了好多話想對你說呢！也不睡在客廳，我總不能大半夜去敲人家小穆的房間，這像什麽話呀！”
季風揉了揉鼻子，壓下一陣酸澀，然後把音量又調小了一個度。
“我實在不想說，你拍的老季可真醜，把自己也拍得那麽醜，要不是我親眼見過你，還以為你長殘了呢！媽可丟不起這個臉，當年在我那幫朋友的孩子群裏，就你長得最好看，我之前總擔心這個，就怕老季把你養醜了。”
她說著露出滿意又欣慰的笑，顯然對季風沒長歪這件事很是滿意，接著攝像頭又換成後置，熟悉的場景又出現在季風眼前。
方星瀾清了清嗓子，“給你和老季介紹一下我現在住的地方！其實我總是換工作地點的，不過白鹿那家夥禁不住我死纏爛打，每次都得把這間房子給我搬過來，你們兩個看看怎麽樣，喜不喜歡……管你們喜不喜歡，我最喜歡了！”
她說完居然開始對每間房子進行介紹，大到怎麽設計驚嚇點來嚇唬人，小到每天用什麽刀切什麽樣的菜，事無巨細的講著她十五年來經歷的點滴瑣事。
一直到三十分鐘的時候，視頻裏出現了穆荀川住的房間。
怪異的圖騰畫掛在門上，方星瀾用手指點了點房門，語氣憤憤道，“這是給小風準備的房間，特地讓白鹿實時更新了，本來是想讓小風能有點兒回家的感覺呢，沒想到鳩占鵲巢，讓小穆給霸占去了！小穆也就算了，還是個假的小穆！”
“說起來小穆那孩子長得實在好看，我註意很久了，但是不怎麽愛說話，隊裏的人也不好，怪可憐的。”
她提過一嘴後，又繼續指著門道，“不過他開始轉運了，有小風在隊裏，肯定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他。”
“誰敢欺負他啊，”季風下意識回了句。
鏡頭隨後又轉向最後一個房間，“這個房間裏關著使者，楚老師他們都這麽叫，但我覺得就是怪物，我讓白鹿把祂們趕走，白鹿偏不，我就不給你們看了，很嚇人的！”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季風退出後上下滑動了兩下，又隨手點開了一個。
方星瀾的樣子再次出現在鏡頭裏。
“小風，這是單獨給老季的視頻，少兒不宜，你可不能偷看啊，給你30秒退出去！”
緊接著是30秒的黑屏，季風沒有退出也沒有動彈，靜靜等著方星瀾的臉再次出現在鏡頭前。
這次她的表情卻變了，不再是那種可愛又沒心沒肺的笑，嘴角向下，臉上掛著委屈，一開口就帶上了哭腔。
“季蔚明……我在兒子手機裏看到你的照片了，你怎麽老了這麽多啊，才過了十年而已！”
“我可能又要死了，這次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季蔚明，我好想你啊……”
季風手指跟著一顫，慌亂的按下了暫停鍵，他把手機扔在茶幾上，仰起頭看向天花板上的燈。
穆荀川慢悠悠走過來，手上拿了兩瓶紅酒，把其中一瓶塞過來之後，緊挨著季風坐在地毯上。
“陪我喝點兒？”他將手裏的酒瓶伸過來，與季風碰了碰，然後摸過他的手機開始滑動。
“又幹什麽？”季風側頭，靜靜地看著他把這些照片和視頻通過微信發給了什麽人，“別發給老季，你想嚇死他啊？”
“發給我，”穆荀川頭也不擡道，“我的手機不帶進場景，給你備份一下，免得手機壞了，就什麽都沒了。”
他說完沒等季風回話，又緊接著道，“上次給老季打款，他沒收，說我是騙子，江頌的媽媽也這麽說……”
“有主動打錢的騙子嗎？”
季風沒忍住笑，“你還來真的啊，江頌都養著？”
“別搞小團體，這不是你說的，”穆荀川道，“挑張照片發過去也是個辦法，這事兒總得有點兒進度。”
“得了吧，”季風把手裏的酒搖了搖，一口氣灌進去三分之一，濃烈的酒氣把鼻頭都嗆紅了。
他皺著眉頭看著穆荀川，“其實……咳，我平時不怎麽喝酒。”
“嗯，看得出來，”穆荀川也跟著他喝了一口，“沒人像你這麽個喝法。”
“老季鹹吃蘿蔔淡操心，總嚇唬我說喝酒容易得胃病，不讓我喝，”季風又說，“我都這麽大了，他還把我當小孩。”
“關心你是好事，他沒嚇唬你，”穆荀川的目光淡淡的。
季風又喝了滿滿一口，帶著酒氣轉頭，“你經常喝嗎？我記得上次你都沒喝醉。”
穆荀川：“……也算吧。”
季風於是追問，“你是不是有胃病？”
穆荀川猶豫了一下。
“你別喝了，”季風擡手去抓穆荀川的酒瓶。
穆荀川伸長了胳膊拿遠，躲開季風的動作。
“幹嘛？”他哭笑不得，“我們現在是鬼，已經不會痛了。”
季風臉上染上了紅暈，他喝得太急，因此上頭很快，已經開始不清醒了，搶奪無果卻仍然堅持拽著穆荀川。
“你想陪我也不用折騰自己，我自己喝就行了。”
“折騰什麽了，你車禍的傷不是也都好了嗎？”穆荀川溫聲道。
“唔，也是，”季風隨著他這句話回想了一下，得出“似乎的確如此”的結論後，松開穆荀川，與他碰了碰瓶子，又悶頭開始灌。
穆荀川看他這個不要命的喝法，反而開始害怕。
“你慢點，容易酒精中毒，”他勸道。
“說晚了，”季風瓶口向下搖了搖，在搖出最後一滴酒後，把酒瓶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又朝穆荀川伸出手，“沒有了，再來一瓶。”
“就兩瓶，我也沒有了，”穆荀川拒絕道。
季風卻不依不饒，他試圖起身，又因為站不穩跪下來，看著穆荀川手裏的酒就要奪，“這不是還有嗎？”
穆荀川擡手扶住他的肩膀，躲開那只纏上來的手，“這是我的。”
“你有病不能喝，”季風再次伸手去奪，力道沒控制好，手指在穆荀川鎖骨上撞了一下。
涼絲絲的。
他使勁眨了眨眼睛，企圖把眼前的重影消下去，可越眨重影越多，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抓著穆荀川的衣領癱坐在地上。
“穆荀川，”他冷不丁問，“你是不是病死的？”
穆荀川把酒放到地上，然後握住季風的手，阻止他把自己的衣服扣子扯開。
“哪有這麽嚴重，”他說，“我還這麽年輕呢。”
“我媽也很年輕，可她病死了，”季風說完之後楞楞的看了穆荀川許久，最後嘆了口氣，作出一幅厭惡的樣子。
“她不是病死的，她是我害死的，我殺了她兩次……”
“穆荀川，我真他媽不是人。”
房間裏沒來得及開燈，夜幕慢慢落下來，穆荀川睫毛擡起時，窗外城市的燈光落在他的眸子裏。
他擡手去摸季風泛紅的眼尾，而後手掌下滑，落在那人染了酒暈的脖子上。
手掌觸碰到柔軟的頭發，像是在撫摸貓崽，他將胳膊稍稍帶了些力氣，輕聲問道，“需要一個抱抱嗎？”
季風沒怎麽用力，他甚至沒反應過來，就順著這股力道滑進了穆荀川的懷裏。
酒香在兩人之間蕩開，季風的耳朵碰到穆荀川的下巴，他本能地往懷中縮了縮，將額頭搭在那人肩膀上。
穆荀川將季風往懷裏帶了帶，耳語道，“這裏很安全，你可以哭一會兒。”
季風卻搖頭，“哭不出來，沒事。”
“真沒事？”穆荀川的語氣裏明晃晃的不信任。
“說沒事就沒……”
季風還沒嘴硬完，就被穆荀川下面的話打斷。
“你知道嗎，季風，”他輕輕拍著季風的背，“這個世界平均每分鐘、都會有上百人死亡。”
“意外不會等你做好準備才來，當它們發生的時候，你可能在睡覺、吃飯、或者在看電視……”
“是意外闖了進來，而你只是恰好和它撞上了。”
“這不是你的錯。”
季風怔怔的看著白色墻面。
墻上什麽都沒有，註視久了卻映出幾分恍惚，模糊光暈在眼前放大，又隨著睫毛下垂的動作的得到片刻緩解。
滾燙的淚水砸在穆荀川肩膀上，他用發顫的雙臂緊緊擁著那人的身體，“對不起……”
他像個固執地守著荒島的孩子，因為噩夢被叫醒而失聲痛哭，“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穆荀川就這麽不松不緊的擁著他，“沒事，沒關系。”
酒精刺激著心臟劇烈跳動，季風連自己都不知說了多少個對不起，耳邊卻總能聽到穆荀川回他點什麽，直到哭到腦子昏沈缺氧，他從那人的肩膀上擡起頭，看到被淚水打濕的大片衣服後，帶著酒暈的臉更紅了，眼睛躲閃著去抓抽紙。
他因為控制不住情緒而顯得不知所措，“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的，穆荀川……我不知道怎麽了。”
穆荀川也不動彈，就這麽看著季風往他的襯衫上一片一片仔細貼衛生紙。
“有什麽不能的，有事就說出來，難過就哭出來，管這麽多幹什麽？”他說。
季風卻搖頭，“我不想添麻煩，你不知道。”
他替自己擦了擦花貓臉，聲音還是顫抖，“我媽去世後，我一直在麻煩老季，我以為只要我乖乖聽話，一切都會好的，可我……”
“我應該把任務再讀明白點兒，如果第一天能殺掉陳默，我的人數就夠了，我媽也不用再死一次……白鹿說她不在規則裏的，是我把她拉進來的。”
“我應該第一天就陪老魏去燒書的……”
他說到這裏又開始慌亂地解釋，“穆荀川，我沒殺他，不是我殺的。”
“我知道，我都聽到了，”穆荀川回應道。
“我以為自己很聽話了，可還是一直在添亂，一直在傷害身邊的人……我總是這樣。”
“你不應該選我進隊，”季風聲音裏滿是疲憊，“我真的很想學好天賦，可我不行，我幫不上忙，還一直在給你添麻煩。”
“你怎麽不看看江頌，他現在還是個劃水的，我什麽時候嫌他麻煩了？”穆荀川道。
季風卻搖頭，“他還那麽小。”
“他都成年了，”穆荀川又道，“季風，是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人不可能什麽事都能做好，你已經夠優秀了。”
“不做好怎麽報答老季？”酒精一點點麻痹神經，季風說話已經開始顛三倒四了。
“他這些年都沒罵過我，他從來沒有怨過我，他哪怕打我一頓，我心裏也舒服……你說他是不是偷偷恨我？”
“你說我媽狠恨不恨我？”
“怎麽這麽說，他們是最愛你的……”
“別，我配不上，我還沒來記得報答老季，現在又麻煩他來照顧我，”季風低聲道。
穆荀川在這句話裏讀出了他的意思，他再次看向那張被酒暈染紅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被愛會讓你覺得負擔嗎？”
季風的大腦已經無法運轉著思考這麽覆雜的問題了，他只是不確定的搖頭。
“我害怕別人為我付出太多，我總是回饋不了。”
“洛希極限啊，不是嗎？……我卻從來不是化成星環的那個。”
穆荀川怔怔的看著季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甚至無法聽清其中包含的情緒。
“造物主可真不公平，”他說，“有人害怕得到太多，有人想要卻一點都得不到。”
“……我其實真的沒法理解你，我都不知道被愛是什麽感覺。”
“可你如果覺得這是負擔，我……”
季風卻再次扯住穆荀川的衣領，“我做的不好，對不起。”
穆荀川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什麽錯都往身上攬，你還講不講道理？”
季風卻固執的看著他，“是我的錯，我是給了你回應的，我以為你明白……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的眼睛裏浸了水色，酒氣為它添了幾分朦朧，可那張臉上卻努力要擺出認錯和氣惱的樣子。
“我愛你啊，你感覺不到嗎？”
這句話混著濃烈的酒氣噴灑在穆荀川身上，他的腦子在一瞬間變得空白，嘴巴張了張，卻沒找到自己的聲音。
季風因為醉意已經站不穩了，頭直接貼在他的胸膛上，亂糟糟的頭發摩擦著下巴，麻酥的感覺傳到身體各處。
“帶著什麽目的愛我？”他用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問，“你迫切想要付出點什麽，我剛好滿足你給予愛的條件而已，是這個原因嗎？”
“你說什麽？”季風因為沒聽清而靠得更近，“你在說話嗎？”
“嗯，”穆荀川笑道，“我在說、你想付出，我想索取，看來咱們兩個天造地設。”
季風也被他逗笑，“那你索取吧，什麽要求都行，我全都滿足你。”
“什麽要求都可以？”穆荀川對他確認道。
季風怔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什麽都行，但我沒有錢，你想詐騙我的話恐怕做不到。”
穆荀川也開始笑。
“那第一個要求，”他說，“回床上睡覺。”
他說著站起身，原本打算把季風抱進臥室，可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選擇了攙扶的動作。
季風趁機把那瓶沒喝完的酒撈過來，再次往嘴裏灌，只是還沒喝多少，步子就踉蹌了一下，一半的酒水都灑在了穆荀川襯衫上。
濃郁的酒氣在兩人之間炸開，穆荀川覺得連自己都要被熏醉了。
季風擡起頭，目光掃過他濕漉漉的衣服，接著被穆荀川扔在床上。
“你先睡，我去洗澡，”他狼狽地將目光從季風身上移開。
“別洗了，一起睡啊，”季風躺在床上喊他。
“這樣怎麽睡？”穆荀川向他展示著鼻涕眼淚混著酒水的襯衫。
季風軟泥一樣看著他，聲音像沒睡醒的小獸。
“那你是答應要和我睡了？我沒試過，你輕點兒。”
穆荀川沒忍住笑，他拿衣服的動作都跟著停了一瞬，“你還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季風只紅著眼睛盯他，“穆荀川，在一起吧，我等不及了。”
他沒等穆荀川回答，又兀自開始嘮叨，“真的沒人喜歡你嗎？……我想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又怕便宜了別人。”
“穆荀川，我怕我突然死了，給不了你……”
“你不會死，”穆荀川打斷他的話。
季風開始不滿，“那就和我做/愛，穆荀川，小穆隊長，你是不是慫了啊？”
“讓我做你的星環，整個世界對你的虧欠，我都補償給你。”
穆荀川將房門重重合上，從門縫裏擠進四個倉皇的字，“趕緊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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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原本以為穆荀川的住處應該與場景裏的大平層差不多，進門之後才發現居然只是個不足百平的小高層。
格外高。
“誰家大少爺不住個小別墅啊，你怎麽回事？”
大概沒想到他會拿這個打趣自己，穆荀川站在門口楞了很久，才用不鹹不淡的語氣回道，“一個人為什麽要住這麽大的地方，放著鬧鬼嗎？”
季風開始笑，“這不就來了。”
房間裏很整潔，反光的地板上連灰塵都看不到，門口整整齊齊地放著兩雙鞋，大約是怕季風再次語出驚人，穆荀川對此主動給出了解釋。
“上次回來的時候約了保潔，一直過來打掃。”
季風換了鞋子後又笑，“這麽早就計劃著讓我過來？”
“時刻準備被造訪，”穆荀川直言不諱。
兩人在中樞室的時候已經把臟汙血跡洗幹凈了，因此回來之後也不需要收拾什麽，季風把自己直接摔在了沙發上。
酸軟與疲憊在一瞬間爆發，他閉上眼睛，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
明明是第一次來，卻覺得比回家還要自在。
“吃點兒什麽嗎？”穆荀川打開冰箱，森白冷氣鋪滿而來。
除了幾罐可樂和酒外什麽都沒有，他站在原地掏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等季風的指示。
“什麽都不想吃，休息會兒，”季風努力提了口氣。
說完之後才發現外面天都沒黑，於是從兜裏摸了摸手機，問道，“幾點了？”
屏幕隨著按鍵亮起，方星瀾的臉驟然出現在鎖屏頁面上。
季風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從手裏脫落，滾了幾圈後掉在了地毯上。
他倉皇彎腰撿起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雙腿蜷縮成一個安全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又將屏幕亮起來。
再尋常不過的一張自拍。
頭發隨機散在身後，一只手貼著臉，擺出一個V字，甚至特地用了美顏，拍出來的鏡頭有點兒虛，隱約能看到背後是鹿溪塔內的景象。
季風盯著那兩個淺淺的酒窩看了許久，才後知後覺地劃開屏幕，迫不及待地點開手機相冊。
他和老季的照片已經被擠出了屏幕，取而代之的是多達兩頁的方星瀾的自拍。
甚至還有幾個三四十分鐘時長的視頻。
季風的手指在一堆表情各異的自拍中間猶豫了許久，點開了最角落裏的那個視頻。
一開始是漆黑一片，緊接著“啪”地一聲輕響。
方星瀾打開了房間的燈，將鏡頭轉為前置。
像是剛剛從外面回來不久，臉頰有些泛紅，聲音也帶著喘/息。
沒有美顏濾鏡，鏡頭裏的她樣子格外清晰，比任何濾鏡加持還要真實好看。
“我剛剛被楚老師教育完，沒想到已經淩晨兩點了。”
她攏了攏頭發，把自己摔在沙發上，歇了一會兒才又開始埋怨。
“你也真是的，睡得這麽早，我還醞釀了好多話想對你說呢！也不睡在客廳，我總不能大半夜去敲人家小穆的房間，這像什麽話呀！”
季風揉了揉鼻子，壓下一陣酸澀，然後把音量又調小了一個度。
“我實在不想說，你拍的老季可真醜，把自己也拍得那麽醜，要不是我親眼見過你，還以為你長殘了呢！媽可丟不起這個臉，當年在我那幫朋友的孩子群裏，就你長得最好看，我之前總擔心這個，就怕老季把你養醜了。”
她說著露出滿意又欣慰的笑，顯然對季風沒長歪這件事很是滿意，接著攝像頭又換成後置，熟悉的場景又出現在季風眼前。
方星瀾清了清嗓子，“給你和老季介紹一下我現在住的地方！其實我總是換工作地點的，不過白鹿那家夥禁不住我死纏爛打，每次都得把這間房子給我搬過來，你們兩個看看怎麽樣，喜不喜歡……管你們喜不喜歡，我最喜歡了！”
她說完居然開始對每間房子進行介紹，大到怎麽設計驚嚇點來嚇唬人，小到每天用什麽刀切什麽樣的菜，事無巨細的講著她十五年來經歷的點滴瑣事。
一直到三十分鐘的時候，視頻裏出現了穆荀川住的房間。
怪異的圖騰畫掛在門上，方星瀾用手指點了點房門，語氣憤憤道，“這是給小風準備的房間，特地讓白鹿實時更新了，本來是想讓小風能有點兒回家的感覺呢，沒想到鳩占鵲巢，讓小穆給霸占去了！小穆也就算了，還是個假的小穆！”
“說起來小穆那孩子長得實在好看，我註意很久了，但是不怎麽愛說話，隊裏的人也不好，怪可憐的。”
她提過一嘴後，又繼續指著門道，“不過他開始轉運了，有小風在隊裏，肯定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他。”
“誰敢欺負他啊，”季風下意識回了句。
鏡頭隨後又轉向最後一個房間，“這個房間裏關著使者，楚老師他們都這麽叫，但我覺得就是怪物，我讓白鹿把祂們趕走，白鹿偏不，我就不給你們看了，很嚇人的！”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季風退出後上下滑動了兩下，又隨手點開了一個。
方星瀾的樣子再次出現在鏡頭裏。
“小風，這是單獨給老季的視頻，少兒不宜，你可不能偷看啊，給你30秒退出去！”
緊接著是30秒的黑屏，季風沒有退出也沒有動彈，靜靜等著方星瀾的臉再次出現在鏡頭前。
這次她的表情卻變了，不再是那種可愛又沒心沒肺的笑，嘴角向下，臉上掛著委屈，一開口就帶上了哭腔。
“季蔚明……我在兒子手機裏看到你的照片了，你怎麽老了這麽多啊，才過了十年而已！”
“我可能又要死了，這次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季蔚明，我好想你啊……”
季風手指跟著一顫，慌亂的按下了暫停鍵，他把手機扔在茶幾上，仰起頭看向天花板上的燈。
穆荀川慢悠悠走過來，手上拿了兩瓶紅酒，把其中一瓶塞過來之後，緊挨著季風坐在地毯上。
“陪我喝點兒？”他將手裏的酒瓶伸過來，與季風碰了碰，然後摸過他的手機開始滑動。
“又幹什麽？”季風側頭，靜靜地看著他把這些照片和視頻通過微信發給了什麽人，“別發給老季，你想嚇死他啊？”
“發給我，”穆荀川頭也不擡道，“我的手機不帶進場景，給你備份一下，免得手機壞了，就什麽都沒了。”
他說完沒等季風回話，又緊接著道，“上次給老季打款，他沒收，說我是騙子，江頌的媽媽也這麽說……”
“有主動打錢的騙子嗎？”
季風沒忍住笑，“你還來真的啊，江頌都養著？”
“別搞小團體，這不是你說的，”穆荀川道，“挑張照片發過去也是個辦法，這事兒總得有點兒進度。”
“得了吧，”季風把手裏的酒搖了搖，一口氣灌進去三分之一，濃烈的酒氣把鼻頭都嗆紅了。
他皺著眉頭看著穆荀川，“其實……咳，我平時不怎麽喝酒。”
“嗯，看得出來，”穆荀川也跟著他喝了一口，“沒人像你這麽個喝法。”
“老季鹹吃蘿蔔淡操心，總嚇唬我說喝酒容易得胃病，不讓我喝，”季風又說，“我都這麽大了，他還把我當小孩。”
“關心你是好事，他沒嚇唬你，”穆荀川的目光淡淡的。
季風又喝了滿滿一口，帶著酒氣轉頭，“你經常喝嗎？我記得上次你都沒喝醉。”
穆荀川：“……也算吧。”
季風於是追問，“你是不是有胃病？”
穆荀川猶豫了一下。
“你別喝了，”季風擡手去抓穆荀川的酒瓶。
穆荀川伸長了胳膊拿遠，躲開季風的動作。
“幹嘛？”他哭笑不得，“我們現在是鬼，已經不會痛了。”
季風臉上染上了紅暈，他喝得太急，因此上頭很快，已經開始不清醒了，搶奪無果卻仍然堅持拽著穆荀川。
“你想陪我也不用折騰自己，我自己喝就行了。”
“折騰什麽了，你車禍的傷不是也都好了嗎？”穆荀川溫聲道。
“唔，也是，”季風隨著他這句話回想了一下，得出“似乎的確如此”的結論後，松開穆荀川，與他碰了碰瓶子，又悶頭開始灌。
穆荀川看他這個不要命的喝法，反而開始害怕。
“你慢點，容易酒精中毒，”他勸道。
“說晚了，”季風瓶口向下搖了搖，在搖出最後一滴酒後，把酒瓶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又朝穆荀川伸出手，“沒有了，再來一瓶。”
“就兩瓶，我也沒有了，”穆荀川拒絕道。
季風卻不依不饒，他試圖起身，又因為站不穩跪下來，看著穆荀川手裏的酒就要奪，“這不是還有嗎？”
穆荀川擡手扶住他的肩膀，躲開那只纏上來的手，“這是我的。”
“你有病不能喝，”季風再次伸手去奪，力道沒控制好，手指在穆荀川鎖骨上撞了一下。
涼絲絲的。
他使勁眨了眨眼睛，企圖把眼前的重影消下去，可越眨重影越多，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抓著穆荀川的衣領癱坐在地上。
“穆荀川，”他冷不丁問，“你是不是病死的？”
穆荀川把酒放到地上，然後握住季風的手，阻止他把自己的衣服扣子扯開。
“哪有這麽嚴重，”他說，“我還這麽年輕呢。”
“我媽也很年輕，可她病死了，”季風說完之後楞楞的看了穆荀川許久，最後嘆了口氣，作出一幅厭惡的樣子。
“她不是病死的，她是我害死的，我殺了她兩次……”
“穆荀川，我真他媽不是人。”
房間裏沒來得及開燈，夜幕慢慢落下來，穆荀川睫毛擡起時，窗外城市的燈光落在他的眸子裏。
他擡手去摸季風泛紅的眼尾，而後手掌下滑，落在那人染了酒暈的脖子上。
手掌觸碰到柔軟的頭發，像是在撫摸貓崽，他將胳膊稍稍帶了些力氣，輕聲問道，“需要一個抱抱嗎？”
季風沒怎麽用力，他甚至沒反應過來，就順著這股力道滑進了穆荀川的懷裏。
酒香在兩人之間蕩開，季風的耳朵碰到穆荀川的下巴，他本能地往懷中縮了縮，將額頭搭在那人肩膀上。
穆荀川將季風往懷裏帶了帶，耳語道，“這裏很安全，你可以哭一會兒。”
季風卻搖頭，“哭不出來，沒事。”
“真沒事？”穆荀川的語氣裏明晃晃的不信任。
“說沒事就沒……”
季風還沒嘴硬完，就被穆荀川下面的話打斷。
“你知道嗎，季風，”他輕輕拍著季風的背，“這個世界平均每分鐘、都會有上百人死亡。”
“意外不會等你做好準備才來，當它們發生的時候，你可能在睡覺、吃飯、或者在看電視……”
“是意外闖了進來，而你只是恰好和它撞上了。”
“這不是你的錯。”
季風怔怔的看著白色墻面。
墻上什麽都沒有，註視久了卻映出幾分恍惚，模糊光暈在眼前放大，又隨著睫毛下垂的動作的得到片刻緩解。
滾燙的淚水砸在穆荀川肩膀上，他用發顫的雙臂緊緊擁著那人的身體，“對不起……”
他像個固執地守著荒島的孩子，因為噩夢被叫醒而失聲痛哭，“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穆荀川就這麽不松不緊的擁著他，“沒事，沒關系。”
酒精刺激著心臟劇烈跳動，季風連自己都不知說了多少個對不起，耳邊卻總能聽到穆荀川回他點什麽，直到哭到腦子昏沈缺氧，他從那人的肩膀上擡起頭，看到被淚水打濕的大片衣服後，帶著酒暈的臉更紅了，眼睛躲閃著去抓抽紙。
他因為控制不住情緒而顯得不知所措，“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的，穆荀川……我不知道怎麽了。”
穆荀川也不動彈，就這麽看著季風往他的襯衫上一片一片仔細貼衛生紙。
“有什麽不能的，有事就說出來，難過就哭出來，管這麽多幹什麽？”他說。
季風卻搖頭，“我不想添麻煩，你不知道。”
他替自己擦了擦花貓臉，聲音還是顫抖，“我媽去世後，我一直在麻煩老季，我以為只要我乖乖聽話，一切都會好的，可我……”
“我應該把任務再讀明白點兒，如果第一天能殺掉陳默，我的人數就夠了，我媽也不用再死一次……白鹿說她不在規則裏的，是我把她拉進來的。”
“我應該第一天就陪老魏去燒書的……”
他說到這裏又開始慌亂地解釋，“穆荀川，我沒殺他，不是我殺的。”
“我知道，我都聽到了，”穆荀川回應道。
“我以為自己很聽話了，可還是一直在添亂，一直在傷害身邊的人……我總是這樣。”
“你不應該選我進隊，”季風聲音裏滿是疲憊，“我真的很想學好天賦，可我不行，我幫不上忙，還一直在給你添麻煩。”
“你怎麽不看看江頌，他現在還是個劃水的，我什麽時候嫌他麻煩了？”穆荀川道。
季風卻搖頭，“他還那麽小。”
“他都成年了，”穆荀川又道，“季風，是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人不可能什麽事都能做好，你已經夠優秀了。”
“不做好怎麽報答老季？”酒精一點點麻痹神經，季風說話已經開始顛三倒四了。
“他這些年都沒罵過我，他從來沒有怨過我，他哪怕打我一頓，我心裏也舒服……你說他是不是偷偷恨我？”
“你說我媽狠恨不恨我？”
“怎麽這麽說，他們是最愛你的……”
“別，我配不上，我還沒來記得報答老季，現在又麻煩他來照顧我，”季風低聲道。
穆荀川在這句話裏讀出了他的意思，他再次看向那張被酒暈染紅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被愛會讓你覺得負擔嗎？”
季風的大腦已經無法運轉著思考這麽覆雜的問題了，他只是不確定的搖頭。
“我害怕別人為我付出太多，我總是回饋不了。”
“洛希極限啊，不是嗎？……我卻從來不是化成星環的那個。”
穆荀川怔怔的看著季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甚至無法聽清其中包含的情緒。
“造物主可真不公平，”他說，“有人害怕得到太多，有人想要卻一點都得不到。”
“……我其實真的沒法理解你，我都不知道被愛是什麽感覺。”
“可你如果覺得這是負擔，我……”
季風卻再次扯住穆荀川的衣領，“我做的不好，對不起。”
穆荀川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什麽錯都往身上攬，你還講不講道理？”
季風卻固執的看著他，“是我的錯，我是給了你回應的，我以為你明白……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的眼睛裏浸了水色，酒氣為它添了幾分朦朧，可那張臉上卻努力要擺出認錯和氣惱的樣子。
“我愛你啊，你感覺不到嗎？”
這句話混著濃烈的酒氣噴灑在穆荀川身上，他的腦子在一瞬間變得空白，嘴巴張了張，卻沒找到自己的聲音。
季風因為醉意已經站不穩了，頭直接貼在他的胸膛上，亂糟糟的頭發摩擦著下巴，麻酥的感覺傳到身體各處。
“帶著什麽目的愛我？”他用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問，“你迫切想要付出點什麽，我剛好滿足你給予愛的條件而已，是這個原因嗎？”
“你說什麽？”季風因為沒聽清而靠得更近，“你在說話嗎？”
“嗯，”穆荀川笑道，“我在說、你想付出，我想索取，看來咱們兩個天造地設。”
季風也被他逗笑，“那你索取吧，什麽要求都行，我全都滿足你。”
“什麽要求都可以？”穆荀川對他確認道。
季風怔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什麽都行，但我沒有錢，你想詐騙我的話恐怕做不到。”
穆荀川也開始笑。
“那第一個要求，”他說，“回床上睡覺。”
他說著站起身，原本打算把季風抱進臥室，可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選擇了攙扶的動作。
季風趁機把那瓶沒喝完的酒撈過來，再次往嘴裏灌，只是還沒喝多少，步子就踉蹌了一下，一半的酒水都灑在了穆荀川襯衫上。
濃郁的酒氣在兩人之間炸開，穆荀川覺得連自己都要被熏醉了。
季風擡起頭，目光掃過他濕漉漉的衣服，接著被穆荀川扔在床上。
“你先睡，我去洗澡，”他狼狽地將目光從季風身上移開。
“別洗了，一起睡啊，”季風躺在床上喊他。
“這樣怎麽睡？”穆荀川向他展示著鼻涕眼淚混著酒水的襯衫。
季風軟泥一樣看著他，聲音像沒睡醒的小獸。
“那你是答應要和我睡了？我沒試過，你輕點兒。”
穆荀川沒忍住笑，他拿衣服的動作都跟著停了一瞬，“你還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季風只紅著眼睛盯他，“穆荀川，在一起吧，我等不及了。”
他沒等穆荀川回答，又兀自開始嘮叨，“真的沒人喜歡你嗎？……我想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又怕便宜了別人。”
“穆荀川，我怕我突然死了，給不了你……”
“你不會死，”穆荀川打斷他的話。
季風開始不滿，“那就和我做/愛，穆荀川，小穆隊長，你是不是慫了啊？”
“讓我做你的星環，整個世界對你的虧欠，我都補償給你。”
穆荀川將房門重重合上，從門縫裏擠進四個倉皇的字，“趕緊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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