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深山屠場（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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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深山屠場（終）】
季風突然緩緩擡頭，他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迷茫的眸子死死盯著陳曉曉，身體前傾，開始晃晃悠悠邁步。
穆荀川手疾眼快將他抓回來，朝其他人看了一眼。
不光是季風，除穆荀川之外的所有人的眼睛都開始空洞，他們僵硬著身體朝祭臺走過去，就像是變成了陳曉曉的小鬼。
穆荀川微微皺起眉頭，他下意識去看許從海。
一隊因為許從海的原因，沒有人被影響。
許從海臉上甚至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就像是坐在幕布前面的觀眾，正期待的等著接下來發生的好戲。
好心情逐漸消失，他有些煩躁的往山神廟四周瞅了一眼。
如果有得選，他並不想在一隊面前使用天賦。
季風先前的疑問提醒了他，他能偽裝的僅限於場景之內出現的角色，能激發出的能力也隨著鬼怪的能力強弱不定。
許從海的能力雖然不算強悍，但影響三層場景中的boss角色還是輕而易舉。
一旦他偽裝成新娘，是否真的能像那些鬼怪一樣被許從海控制，還真不好說。
這種情形下，他不敢冒這個險。
穆荀川繞著場地看了一圈，將目光定格在那些捆綁著賓客過來的繩子上。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人綁住，但是從這裏走上祭臺用不了多長時間，走得快的幾人已經開始往祭臺上爬了。
一個人捆綁十一個，有點考驗手速。
他又一次皺眉，動作卻沒有猶豫，很快從地上撈起一根繩子，所幸繩子上的活扣沒有全部解開，他眼疾手快地套上季風的脖子，然後將另一端拴在墻壁凸起的鐵環上。
季風開始搖搖晃晃踏步，不過扯動的力氣並不大。
於是穆荀川又迅速彎腰去撿其他繩子。
一只手出現在眼前，也很快撿起一堆繩子，穆荀川疑惑地擡頭，意外看到那人居然是傅褚雲。
他的眼睛很明亮，看不出受到了聲音的蠱惑，大概看出穆荀川的疑惑，傅褚雲飛快解釋了一句。
“我放了傀。”
穆荀川於是擡頭朝那些被蠱惑的人群中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個與傅褚雲一模一樣的傀儡。
能脫離規則限制的制傀術，穆荀川當即懂了。
“都綁回來？”傅褚雲確認了一遍任務。
穆荀川點了點頭，“別讓他們靠近陳曉曉。”
傅褚雲於是朝走在最前面的顧以銘跑過去，用與穆荀川同樣的套脖子法，只是離墻太遠，他只能先把人綁在自己腰上。
兩個人行動就快得多，不到一分鐘時間，全部都被套了回來，只留了傅褚雲的傀儡晃晃悠悠走到了陳曉曉身邊。
一人拉四個還是有些費力，不過好在也能控制，穆荀川和傅褚雲又用了不少功夫，將失去意識掙紮的人拽到墻壁旁邊，都拴在了鐵鏈子上。
“我們不能幫她嗎？”傅褚雲做完事情之後，才將心裏的疑惑問出口。
盡管王婆身世可憐，陳曉曉卻是場景裏最無辜的人，他下意識想要去幫助陳曉曉。
穆荀川卻只微微落眸。
“任務七是參加山官的葬禮，”他推測道，“我猜不是讓我們來砸場子。”
況且如果要幫，也不是這麽個幫法。
他嫌棄地看了一眼被勒得只翻白眼還要不斷沖過去的江頌，無奈的將他脖子上的繩子挪到腰上。
瘋狗一樣。
還是季風順眼的多。
大概是沒能招到滿意數量幫手的原因，陳曉曉全面變了一副樣子，憤恨化成滿目的仇怨，她直接將傅褚雲的傀身撕碎，然後對著王婆瘋狂尖叫。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我會讓你的後代，子子孫孫都付出代價的！！”
“子子孫孫？”
王婆手上的黑氣逐漸變弱，她毫不畏懼地站在鬼化的陳曉曉面前，聲音並不大，出口的瞬間卻環繞在空蕩蕩的山谷之間，顯得格外詭異。
“我哪兒來的兒孫，我哪兒來的子孫吶？”
“我兒李琯，被你們害死了呀！”
她說著狠狠地指向那些擺著肉泥的盆子，一個桌子一個桌子的指過去，最後停在祭臺上的陳曉曉身上。
“你們，你們，還有你，你們都欠我兒一條命！！”
陳曉曉被她吼得一楞。
盡管已經發狂，可身上還是保留了作為人的幾分理智，她腦袋歪了歪，似乎並不理解王婆的話，神色中甚至爬上了幾分委屈。
“你們之間的恩怨，和我又有什麽關系，我根本不認識你們，我從沒見過你！”
“你不認識我，你妹妹陳曉曉卻認得！”
陳曉曉的計謀騙過了所有人，王婆一直以為她是陳若若，但即便如此，那些仇怨與惡意也一點不落地傾瀉在她身上。
她陷入近乎癲狂的大笑，“你們長得一模一樣，你們和你爹，都長得一模一樣！我看照片之前就猜出來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們騙不了我，李歡碩，他是想報覆我啊，他娶了仇家的女兒，他是在我心窩裏紮刀子！”
陳曉曉又是一楞。
她似乎在思考著事情的邏輯，氣勢肉眼可見的弱下來。
“你認得我爸？”
她不是陳若若，因此很清楚的記得王婆說的照片一事。
那是來李家的第四天，那天李歡碩被叫到鄰居家幫忙，她自己呆的無聊，在村子裏逛了逛。
她在村子祠堂的地方遇到了一個老婆婆。
老婆婆長得不好看，一年四季都戴著一個黑色的大帽子。
聽李歡碩說，大家都叫她王婆，是山官的傳話人，村裏人都怕她，卻又不敢得罪她。
李歡碩還說，這人就是腦子有問題，遇到她躲遠一點，千萬別靠得太近。
可真正遇到的時候，她躲開的腳步卻猶豫了。
王婆真的很醜，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駝背使她不得不弓著腰行走，這讓陳曉曉想起了自己年邁的奶奶。
一瞬間的心軟使她停下步子，她與王婆對視，並在王婆眼中看到了轉瞬即逝的疑惑。
王婆對她開口，小心翼翼地問她的名字。
大概是許久沒和人交談過了吧，她連說話也顯得結結巴巴。
陳曉曉於是笑著去攙她，對她說自己的名字，告訴她自己是李歡碩的朋友，她對這個年邁的老人表現出自己最大的善意。
可王婆卻顯得更加緊張了，她越過重重話題，直接問著陳曉曉的爸爸媽媽。
她說，想看看自己爸爸媽媽的樣子。
這個要求雖然奇怪，卻也算不上過分，陳曉曉並沒有猶豫。
她爸爸已經過世許多年了，但由於這次來見家長，她特地帶了很早的時候照得一張全家福。
她將那張全家福遞給王婆，並笑著問她，能不能看出哪個嬰兒是自己？
她還記得那時候的王婆顫顫巍巍的抓著照片，整個身子不斷地發抖。
王婆最終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而是拿著照片瘋了一樣跑出村子，陳曉曉被她的狀態嚇壞了，也不敢去追，只覺得這個的婆婆腦子似乎真的有問題。
至於別的，她已經記不清了。
陳曉曉想起當時王婆對她索要照片時候的話術，再次朝王婆詢問。
“你認識我爸爸？”
王婆咯咯笑起來，她對陳曉曉歇斯底裏的吼道，“是他撞死了我兒，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他！”
陳曉曉的腦子轟的一下，血液湧上頭頂，她整個身體搖晃著趔趄了一步。
王婆的聲音卻沒有停，她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朝著空洞的山谷發洩壓抑在心底的痛苦。
“下個路口就是醫院了，小琯本來不用死的，我們一家三口，都毀在了你爹手裏。”
她顫巍巍地再次拿手指著陳曉曉，“我看到那個司機的臉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們，撞死了我的丈夫，害死了我的兒子，所有人都得給他償命！！”
她說完這句話後，那些瘋狂進食的紙人突然停下了動作，他們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樣，突然起身朝祭臺的方向走去，紙與枝條撐起來的身子已經被泡爛了，腿腳僵硬不會走路，他們上不了臺階，在祭臺邊緣僵硬著傾倒，將自己不斷流血的頭顱扔在巨大的祭臺上。
那些找不到腦袋的紙人開始瘋狂尖叫，他們似乎是在害怕，趴在地上更加賣力的尋找著自己的頭顱。
在王婆身後站著的小鬼也開始活動，他們將桌子上一盆盆沒有吃完的肉泥全部潑到了祭臺上，那些頭顱遇到肉漿，僵硬的將頭轉到下面，又開始瘋狂的吞食，但更多的血漿卻沿著凹槽開始往中間流動，慢慢流淌進正中央的那口枯井裏。
“你們和李家串通好了來害我，吃我兒的肉，喝我兒的血，是李德軍讓你們撞的，是李德軍想要要了我兒的命！”
陳曉曉張了張嘴。
“我……”
她哽咽了一下，才繼續說，“我爸……二十多年為了躲一輛三輪車，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沒救回來，那個三輪車原來是你的？”
其實用不著王婆回答，她已經在蛛絲馬跡中得到了答案。
真想不到。
真想不到……
全身的力氣被掏空，王婆還在叫喊著什麽，她已經全部聽不到了。
她楞楞的擡起手，看著自己手上沾染的李家人的肉漿。
這是因果報應嗎？
二十多年前的一場車禍，使她被當作祭品一樣獻給山官。
因果命運，是這樣輪轉的嗎？
怎麽可能是這種荒唐又巧合的原因？
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搖頭否定著自己的想法。
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可如果……
如果沒有那場車禍，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如果不是她父親撞死了人……
不！
陳曉曉瘋狂搖頭。
她怎麽能怪自己的父親，當時的情況查的很清楚，不是貨車的錯，甚至說她父親因為那輛三輪車白白搭上了性命，她們母女三人這些年，同樣過得清貧又辛苦。
可她又該怪誰呢？
怪王婆嗎？那場車禍的同樣受害者？
還是怪自己偏偏愛上了李歡碩？
李歡碩……
陳曉曉苦笑了一下。
這個被她認為世間最好的男人，歡歡喜喜的挑了新年的日子帶她回家。
他們本來是有一個未來的，在無數個日夜裏，他們把那個未來一遍又一遍的描摹。
在那個觸手可及的時間線中，他們會有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小房子，會有一只貓咪，或是狗，再後來……或許還會有個可愛的孩子。
那些東西明明就在眼前，可他們卻誰都沒能有走出那年的谷窯村。
李歡碩當得上世間最好的男人，他甚至死後都在想著保護她。
陳曉曉滿目悲愴的擡起頭，她第一次看向環繞著山谷的巨大山官石像。
命運就像神明降下的枷鎖，拽著她的脖子，令她無法逃脫。
她突然問王婆，“是神指引我來嫁給山官嗎？”
她將視線從石像轉到王婆身上，“婆婆，世上真的有神嗎？”
王婆瘋癲的臉上浮現出笑意，淒厲的山風將她巨大的兜帽吹落，露出蒼蒼白發。
“神指引我覆仇，”她笑著說，“你們的骨血，都會鋪在我兒重生的道路上，我兒將會覆活，而你們惡人都會下油鍋地獄，這是神降下的聖旨！”
棺材後面的小鬼再次拉扯起繩索，想要將陳曉曉扯進棺材裏。
這次陳曉曉沒有反抗，棺材底的錐刺一瞬間貫穿了她的身體，鮮血沿著椎尖砸進血漿鋪成的祭臺上。
她像個虔誠贖罪的教徒，一動不動的看著祭臺中間的那口枯井。
“如果你覺得我爸爸欠你的，我願意替他贖罪，如果有神明與地獄，我願意獻出血肉，使他能在其中少受點苦。”
“我會成全你，我也想看看，你的兒子是不是真的能覆活。”
“婆婆，世上真的有神嗎？”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面色肉眼可見的灰敗，頭微微垂下來，繩子在她脖子上勒出血紅的痕跡。
她就這麽死了。
傀儡一樣掙紮著朝陳曉曉靠近的幾人逐漸停下了動作，季風猛地趔趄了一下，被穆荀川手疾眼快的攙了一把。
他像是大夢初醒，眼神茫然又空洞，大約是脖子被勒得有些不適，他伸手去抓，然後順著繩子一路追尋，最終將目光定格在墻壁的鐵環上。
季風：？？？
顧以銘適時傳出一聲疑惑，“誰把我當狗栓墻上了？”
沒人再說話，回答他的是枯井裏湧動出來的一簇簇粗壯的水草。
一個幾歲大小的孩子在水草的包裹中爬了出來，他光著腳站在井邊，嫌棄地看著地面贓物不堪的血。
“這是什麽地方？”
周婷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她直接跌坐在地上。
是井裏那個三歲的鬼孩子。
王婆卻跌跌撞撞的地走近了一步。
想靠近又覺得膽怯，那只蒼老的手伸出來又迅速縮了回去。
“小琯，小琯，”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一遍遍念著孩子的名字。
李琯皺了皺眉頭，他沒有說話，嫌棄地看著這個醜陋的女人，終於從井口邁步下來，一腳踏進那堆肉漿裏。
肉漿四濺，血跡飛濺在他的胳膊和腿上，居然像滾燙巖漿中迸濺出的石子一樣，瞬間就將他皮膚燙出了不斷擴大的窟窿。
腳底像是踩了火，緊接著，他的身體沿著那幾個窟窿開始出現腐敗的痕跡。
李琯尖叫著操控水草，想要在水草的幫助下逃離，可那些水草卻比他更快的受到腐蝕，它們就像是在水中泡爛的腐爛植物一樣，完全失去了當初在院子裏顯露出來的恐怖活力，被李琯的小手一拉就掉進了血漿裏。
他終於慌了，撕心裂肺的朝王婆喊，“你對我做了什麽？死老太婆！！”
語氣中的怨毒讓王婆微微一怔，但很快又被她拋到了腦後，王婆手撐著身體，踉踉蹌蹌著爬上祭臺，將孩子飛快地撈起來，想讓他逃離被腐蝕的命運。
然而卻是徒勞無功。
孩子的身體開始消融，他用最惡毒的話咒罵著眼前醜陋的女人，但很快他就張不開嘴了。
被澆灌進去的血開始腐蝕他，他七竅中冒出血泡，身體在王婆懷裏痛苦的掙紮，最終整個化成一灘血水，融進了那些細碎的血肉裏。
就像從沒來過一樣。
王婆發出一聲淒厲的喊叫。
她將整個身體撲到祭臺上，渾身占滿了淋漓的鮮血，她在大海撈針一樣賣力尋找著自己的孩子。
“我的小琯，小琯人吶！！”
眾人都被這聲喊叫嚇得一楞，季風幾人尤其如此。
他們沒看到剛才的情形，因此看得有些發懵，季風甚至轉頭不解地看向穆荀川。
但穆荀川卻只是將眼睛瞇了瞇，他一直盯著祭臺上的王婆。
王婆卻將眼睛投向山谷中巨大的石像。
她撕心裂肺的呼喊著神明的名字，質問著索要她的兒子。
“李家，四十四顆人頭，你要的新娘，我都集齊了，你睜開眼看看，還我的兒子！”
山谷的風在她不斷地呼喊中陡然增大，幾乎在瞬間吹滅了山官廟中的火光，然後，祭臺上空開始浮現出一張張寫有朱砂紅字的黃色符紙。
那是所有獻祭之人的八字，符紙顯現又消失，唯有一個一直停留在王婆面前。
王婆滿手血汙地起身將符紙奪下來，昏黃的眼睛死死盯著符紙上的朱砂紅字。
陳若若。
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不顧及在場還有什麽人，強硬的扒開陳曉曉的嫁衣，露出她生育過的肚子。
所有的力氣被瞬間抽空，她就這麽滿目驚恐的癱坐在了井沿上。
她開始咧嘴大笑，“你們是來報覆我的，你們就是來報覆我的啊……”
【是否開啟語音功能？】
藍屏突然閃現，穆荀川按下了“是”字。
【任務七已完成，任務進度7/7。】
【成功通關深山屠場，順利通過鹿溪六層。】
穆荀川微微蹙眉。
許從海也皺起眉頭，“沒有獎勵？”
他剛剛還頭疼了一下怎麽和穆荀川爭。
回答他的是一聲微不可聞的呢喃。
“小琯”
王婆不知什麽時候又扒回了那攤血肉裏，她扶著身子一寸一寸的摸，一點點的尋找。
“小琯，娘在這兒，小琯別躲了，快出來，娘在這兒呢……”
“所以……”傅褚雲有些不忍地轉過頭，他問穆荀川，“我們這次到底拯救了誰？”
穆荀川擡了擡眸，“聽了一個故事，然後通關了。”
他拎起地上的安全箱，去解綁住眾人的繩子，“走吧，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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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突然緩緩擡頭，他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迷茫的眸子死死盯著陳曉曉，身體前傾，開始晃晃悠悠邁步。
穆荀川手疾眼快將他抓回來，朝其他人看了一眼。
不光是季風，除穆荀川之外的所有人的眼睛都開始空洞，他們僵硬著身體朝祭臺走過去，就像是變成了陳曉曉的小鬼。
穆荀川微微皺起眉頭，他下意識去看許從海。
一隊因為許從海的原因，沒有人被影響。
許從海臉上甚至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就像是坐在幕布前面的觀眾，正期待的等著接下來發生的好戲。
好心情逐漸消失，他有些煩躁的往山神廟四周瞅了一眼。
如果有得選，他並不想在一隊面前使用天賦。
季風先前的疑問提醒了他，他能偽裝的僅限於場景之內出現的角色，能激發出的能力也隨著鬼怪的能力強弱不定。
許從海的能力雖然不算強悍，但影響三層場景中的boss角色還是輕而易舉。
一旦他偽裝成新娘，是否真的能像那些鬼怪一樣被許從海控制，還真不好說。
這種情形下，他不敢冒這個險。
穆荀川繞著場地看了一圈，將目光定格在那些捆綁著賓客過來的繩子上。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人綁住，但是從這裏走上祭臺用不了多長時間，走得快的幾人已經開始往祭臺上爬了。
一個人捆綁十一個，有點考驗手速。
他又一次皺眉，動作卻沒有猶豫，很快從地上撈起一根繩子，所幸繩子上的活扣沒有全部解開，他眼疾手快地套上季風的脖子，然後將另一端拴在墻壁凸起的鐵環上。
季風開始搖搖晃晃踏步，不過扯動的力氣並不大。
於是穆荀川又迅速彎腰去撿其他繩子。
一只手出現在眼前，也很快撿起一堆繩子，穆荀川疑惑地擡頭，意外看到那人居然是傅褚雲。
他的眼睛很明亮，看不出受到了聲音的蠱惑，大概看出穆荀川的疑惑，傅褚雲飛快解釋了一句。
“我放了傀。”
穆荀川於是擡頭朝那些被蠱惑的人群中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個與傅褚雲一模一樣的傀儡。
能脫離規則限制的制傀術，穆荀川當即懂了。
“都綁回來？”傅褚雲確認了一遍任務。
穆荀川點了點頭，“別讓他們靠近陳曉曉。”
傅褚雲於是朝走在最前面的顧以銘跑過去，用與穆荀川同樣的套脖子法，只是離墻太遠，他只能先把人綁在自己腰上。
兩個人行動就快得多，不到一分鐘時間，全部都被套了回來，只留了傅褚雲的傀儡晃晃悠悠走到了陳曉曉身邊。
一人拉四個還是有些費力，不過好在也能控制，穆荀川和傅褚雲又用了不少功夫，將失去意識掙紮的人拽到墻壁旁邊，都拴在了鐵鏈子上。
“我們不能幫她嗎？”傅褚雲做完事情之後，才將心裏的疑惑問出口。
盡管王婆身世可憐，陳曉曉卻是場景裏最無辜的人，他下意識想要去幫助陳曉曉。
穆荀川卻只微微落眸。
“任務七是參加山官的葬禮，”他推測道，“我猜不是讓我們來砸場子。”
況且如果要幫，也不是這麽個幫法。
他嫌棄地看了一眼被勒得只翻白眼還要不斷沖過去的江頌，無奈的將他脖子上的繩子挪到腰上。
瘋狗一樣。
還是季風順眼的多。
大概是沒能招到滿意數量幫手的原因，陳曉曉全面變了一副樣子，憤恨化成滿目的仇怨，她直接將傅褚雲的傀身撕碎，然後對著王婆瘋狂尖叫。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我會讓你的後代，子子孫孫都付出代價的！！”
“子子孫孫？”
王婆手上的黑氣逐漸變弱，她毫不畏懼地站在鬼化的陳曉曉面前，聲音並不大，出口的瞬間卻環繞在空蕩蕩的山谷之間，顯得格外詭異。
“我哪兒來的兒孫，我哪兒來的子孫吶？”
“我兒李琯，被你們害死了呀！”
她說著狠狠地指向那些擺著肉泥的盆子，一個桌子一個桌子的指過去，最後停在祭臺上的陳曉曉身上。
“你們，你們，還有你，你們都欠我兒一條命！！”
陳曉曉被她吼得一楞。
盡管已經發狂，可身上還是保留了作為人的幾分理智，她腦袋歪了歪，似乎並不理解王婆的話，神色中甚至爬上了幾分委屈。
“你們之間的恩怨，和我又有什麽關系，我根本不認識你們，我從沒見過你！”
“你不認識我，你妹妹陳曉曉卻認得！”
陳曉曉的計謀騙過了所有人，王婆一直以為她是陳若若，但即便如此，那些仇怨與惡意也一點不落地傾瀉在她身上。
她陷入近乎癲狂的大笑，“你們長得一模一樣，你們和你爹，都長得一模一樣！我看照片之前就猜出來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們騙不了我，李歡碩，他是想報覆我啊，他娶了仇家的女兒，他是在我心窩裏紮刀子！”
陳曉曉又是一楞。
她似乎在思考著事情的邏輯，氣勢肉眼可見的弱下來。
“你認得我爸？”
她不是陳若若，因此很清楚的記得王婆說的照片一事。
那是來李家的第四天，那天李歡碩被叫到鄰居家幫忙，她自己呆的無聊，在村子裏逛了逛。
她在村子祠堂的地方遇到了一個老婆婆。
老婆婆長得不好看，一年四季都戴著一個黑色的大帽子。
聽李歡碩說，大家都叫她王婆，是山官的傳話人，村裏人都怕她，卻又不敢得罪她。
李歡碩還說，這人就是腦子有問題，遇到她躲遠一點，千萬別靠得太近。
可真正遇到的時候，她躲開的腳步卻猶豫了。
王婆真的很醜，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駝背使她不得不弓著腰行走，這讓陳曉曉想起了自己年邁的奶奶。
一瞬間的心軟使她停下步子，她與王婆對視，並在王婆眼中看到了轉瞬即逝的疑惑。
王婆對她開口，小心翼翼地問她的名字。
大概是許久沒和人交談過了吧，她連說話也顯得結結巴巴。
陳曉曉於是笑著去攙她，對她說自己的名字，告訴她自己是李歡碩的朋友，她對這個年邁的老人表現出自己最大的善意。
可王婆卻顯得更加緊張了，她越過重重話題，直接問著陳曉曉的爸爸媽媽。
她說，想看看自己爸爸媽媽的樣子。
這個要求雖然奇怪，卻也算不上過分，陳曉曉並沒有猶豫。
她爸爸已經過世許多年了，但由於這次來見家長，她特地帶了很早的時候照得一張全家福。
她將那張全家福遞給王婆，並笑著問她，能不能看出哪個嬰兒是自己？
她還記得那時候的王婆顫顫巍巍的抓著照片，整個身子不斷地發抖。
王婆最終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而是拿著照片瘋了一樣跑出村子，陳曉曉被她的狀態嚇壞了，也不敢去追，只覺得這個的婆婆腦子似乎真的有問題。
至於別的，她已經記不清了。
陳曉曉想起當時王婆對她索要照片時候的話術，再次朝王婆詢問。
“你認識我爸爸？”
王婆咯咯笑起來，她對陳曉曉歇斯底裏的吼道，“是他撞死了我兒，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他！”
陳曉曉的腦子轟的一下，血液湧上頭頂，她整個身體搖晃著趔趄了一步。
王婆的聲音卻沒有停，她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朝著空洞的山谷發洩壓抑在心底的痛苦。
“下個路口就是醫院了，小琯本來不用死的，我們一家三口，都毀在了你爹手裏。”
她顫巍巍地再次拿手指著陳曉曉，“我看到那個司機的臉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們，撞死了我的丈夫，害死了我的兒子，所有人都得給他償命！！”
她說完這句話後，那些瘋狂進食的紙人突然停下了動作，他們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樣，突然起身朝祭臺的方向走去，紙與枝條撐起來的身子已經被泡爛了，腿腳僵硬不會走路，他們上不了臺階，在祭臺邊緣僵硬著傾倒，將自己不斷流血的頭顱扔在巨大的祭臺上。
那些找不到腦袋的紙人開始瘋狂尖叫，他們似乎是在害怕，趴在地上更加賣力的尋找著自己的頭顱。
在王婆身後站著的小鬼也開始活動，他們將桌子上一盆盆沒有吃完的肉泥全部潑到了祭臺上，那些頭顱遇到肉漿，僵硬的將頭轉到下面，又開始瘋狂的吞食，但更多的血漿卻沿著凹槽開始往中間流動，慢慢流淌進正中央的那口枯井裏。
“你們和李家串通好了來害我，吃我兒的肉，喝我兒的血，是李德軍讓你們撞的，是李德軍想要要了我兒的命！”
陳曉曉張了張嘴。
“我……”
她哽咽了一下，才繼續說，“我爸……二十多年為了躲一輛三輪車，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沒救回來，那個三輪車原來是你的？”
其實用不著王婆回答，她已經在蛛絲馬跡中得到了答案。
真想不到。
真想不到……
全身的力氣被掏空，王婆還在叫喊著什麽，她已經全部聽不到了。
她楞楞的擡起手，看著自己手上沾染的李家人的肉漿。
這是因果報應嗎？
二十多年前的一場車禍，使她被當作祭品一樣獻給山官。
因果命運，是這樣輪轉的嗎？
怎麽可能是這種荒唐又巧合的原因？
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搖頭否定著自己的想法。
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可如果……
如果沒有那場車禍，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如果不是她父親撞死了人……
不！
陳曉曉瘋狂搖頭。
她怎麽能怪自己的父親，當時的情況查的很清楚，不是貨車的錯，甚至說她父親因為那輛三輪車白白搭上了性命，她們母女三人這些年，同樣過得清貧又辛苦。
可她又該怪誰呢？
怪王婆嗎？那場車禍的同樣受害者？
還是怪自己偏偏愛上了李歡碩？
李歡碩……
陳曉曉苦笑了一下。
這個被她認為世間最好的男人，歡歡喜喜的挑了新年的日子帶她回家。
他們本來是有一個未來的，在無數個日夜裏，他們把那個未來一遍又一遍的描摹。
在那個觸手可及的時間線中，他們會有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小房子，會有一只貓咪，或是狗，再後來……或許還會有個可愛的孩子。
那些東西明明就在眼前，可他們卻誰都沒能有走出那年的谷窯村。
李歡碩當得上世間最好的男人，他甚至死後都在想著保護她。
陳曉曉滿目悲愴的擡起頭，她第一次看向環繞著山谷的巨大山官石像。
命運就像神明降下的枷鎖，拽著她的脖子，令她無法逃脫。
她突然問王婆，“是神指引我來嫁給山官嗎？”
她將視線從石像轉到王婆身上，“婆婆，世上真的有神嗎？”
王婆瘋癲的臉上浮現出笑意，淒厲的山風將她巨大的兜帽吹落，露出蒼蒼白發。
“神指引我覆仇，”她笑著說，“你們的骨血，都會鋪在我兒重生的道路上，我兒將會覆活，而你們惡人都會下油鍋地獄，這是神降下的聖旨！”
棺材後面的小鬼再次拉扯起繩索，想要將陳曉曉扯進棺材裏。
這次陳曉曉沒有反抗，棺材底的錐刺一瞬間貫穿了她的身體，鮮血沿著椎尖砸進血漿鋪成的祭臺上。
她像個虔誠贖罪的教徒，一動不動的看著祭臺中間的那口枯井。
“如果你覺得我爸爸欠你的，我願意替他贖罪，如果有神明與地獄，我願意獻出血肉，使他能在其中少受點苦。”
“我會成全你，我也想看看，你的兒子是不是真的能覆活。”
“婆婆，世上真的有神嗎？”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面色肉眼可見的灰敗，頭微微垂下來，繩子在她脖子上勒出血紅的痕跡。
她就這麽死了。
傀儡一樣掙紮著朝陳曉曉靠近的幾人逐漸停下了動作，季風猛地趔趄了一下，被穆荀川手疾眼快的攙了一把。
他像是大夢初醒，眼神茫然又空洞，大約是脖子被勒得有些不適，他伸手去抓，然後順著繩子一路追尋，最終將目光定格在墻壁的鐵環上。
季風：？？？
顧以銘適時傳出一聲疑惑，“誰把我當狗栓墻上了？”
沒人再說話，回答他的是枯井裏湧動出來的一簇簇粗壯的水草。
一個幾歲大小的孩子在水草的包裹中爬了出來，他光著腳站在井邊，嫌棄地看著地面贓物不堪的血。
“這是什麽地方？”
周婷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她直接跌坐在地上。
是井裏那個三歲的鬼孩子。
王婆卻跌跌撞撞的地走近了一步。
想靠近又覺得膽怯，那只蒼老的手伸出來又迅速縮了回去。
“小琯，小琯，”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一遍遍念著孩子的名字。
李琯皺了皺眉頭，他沒有說話，嫌棄地看著這個醜陋的女人，終於從井口邁步下來，一腳踏進那堆肉漿裏。
肉漿四濺，血跡飛濺在他的胳膊和腿上，居然像滾燙巖漿中迸濺出的石子一樣，瞬間就將他皮膚燙出了不斷擴大的窟窿。
腳底像是踩了火，緊接著，他的身體沿著那幾個窟窿開始出現腐敗的痕跡。
李琯尖叫著操控水草，想要在水草的幫助下逃離，可那些水草卻比他更快的受到腐蝕，它們就像是在水中泡爛的腐爛植物一樣，完全失去了當初在院子裏顯露出來的恐怖活力，被李琯的小手一拉就掉進了血漿裏。
他終於慌了，撕心裂肺的朝王婆喊，“你對我做了什麽？死老太婆！！”
語氣中的怨毒讓王婆微微一怔，但很快又被她拋到了腦後，王婆手撐著身體，踉踉蹌蹌著爬上祭臺，將孩子飛快地撈起來，想讓他逃離被腐蝕的命運。
然而卻是徒勞無功。
孩子的身體開始消融，他用最惡毒的話咒罵著眼前醜陋的女人，但很快他就張不開嘴了。
被澆灌進去的血開始腐蝕他，他七竅中冒出血泡，身體在王婆懷裏痛苦的掙紮，最終整個化成一灘血水，融進了那些細碎的血肉裏。
就像從沒來過一樣。
王婆發出一聲淒厲的喊叫。
她將整個身體撲到祭臺上，渾身占滿了淋漓的鮮血，她在大海撈針一樣賣力尋找著自己的孩子。
“我的小琯，小琯人吶！！”
眾人都被這聲喊叫嚇得一楞，季風幾人尤其如此。
他們沒看到剛才的情形，因此看得有些發懵，季風甚至轉頭不解地看向穆荀川。
但穆荀川卻只是將眼睛瞇了瞇，他一直盯著祭臺上的王婆。
王婆卻將眼睛投向山谷中巨大的石像。
她撕心裂肺的呼喊著神明的名字，質問著索要她的兒子。
“李家，四十四顆人頭，你要的新娘，我都集齊了，你睜開眼看看，還我的兒子！”
山谷的風在她不斷地呼喊中陡然增大，幾乎在瞬間吹滅了山官廟中的火光，然後，祭臺上空開始浮現出一張張寫有朱砂紅字的黃色符紙。
那是所有獻祭之人的八字，符紙顯現又消失，唯有一個一直停留在王婆面前。
王婆滿手血汙地起身將符紙奪下來，昏黃的眼睛死死盯著符紙上的朱砂紅字。
陳若若。
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不顧及在場還有什麽人，強硬的扒開陳曉曉的嫁衣，露出她生育過的肚子。
所有的力氣被瞬間抽空，她就這麽滿目驚恐的癱坐在了井沿上。
她開始咧嘴大笑，“你們是來報覆我的，你們就是來報覆我的啊……”
【是否開啟語音功能？】
藍屏突然閃現，穆荀川按下了“是”字。
【任務七已完成，任務進度7/7。】
【成功通關深山屠場，順利通過鹿溪六層。】
穆荀川微微蹙眉。
許從海也皺起眉頭，“沒有獎勵？”
他剛剛還頭疼了一下怎麽和穆荀川爭。
回答他的是一聲微不可聞的呢喃。
“小琯”
王婆不知什麽時候又扒回了那攤血肉裏，她扶著身子一寸一寸的摸，一點點的尋找。
“小琯，娘在這兒，小琯別躲了，快出來，娘在這兒呢……”
“所以……”傅褚雲有些不忍地轉過頭，他問穆荀川，“我們這次到底拯救了誰？”
穆荀川擡了擡眸，“聽了一個故事，然後通關了。”
他拎起地上的安全箱，去解綁住眾人的繩子，“走吧，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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