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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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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

一別幾日,二人再相見就已經是天壤之別,夏潛林仍舊是穿著文人素愛的青白衣袍,神色從容淡定,而彭宇在疲於奔命與提心吊膽的招兵買馬中磨去了意志。

他瞬間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看著夏潛林支吾地問道:“你怎麽會來此處!”

“彭大人,”夏潛林伸手指了指彭宇身後,說道:“可不止我一人來找你敘舊呢。”

彭宇轉身,幾乎要驚掉下巴,只見密林中一群又一群大理寺衛與鷹□□走出來,一抹亮色衣裳閃入實現,墜子玉璜丁零當啷,實積騎著馬散步似的晃悠來揮手笑著打了聲招呼。

“早啊,彭大人。”

竹枝穿風刺過來,柏溪拿著棍子一擋,將竹枝打飛,隨後得意地看著一臉惋惜的褚祥說道:“殿下,三局兩勝,你又輸了哦。”

“好吧好吧,”褚祥從口袋裏掏出珍藏乳糖遞到他手裏,“願賭服輸。”

“嘿嘿,”柏溪立馬就將糖吃進嘴裏以防褚祥像上次一樣反悔,“殿下口渴了嗎,我給殿下端茶去。”

“那你快點兒。”褚祥跑去撿起竹枝,呼出一口熱氣:“待會兒我得贏回來。”

“好嘞。”

竹枝抓在手裏,褚祥有樣學樣,抽得空氣啪啪作響,正專註著,餘光中瞥見有一個人影站在墻角,把他嚇了一大跳。

“金玉姐姐?”仔細一看發現是熟悉的面孔,褚祥把竹枝一扔,預備走過去跟她說話。

剛邁出兩步,原先因為玩鬧熱乎的身體忽然一冷,看著眼前的“金玉”正陰惻惻地看著他。

小小的心臟劇烈跳動,褚祥緩慢地後退,盯著眼前的人,生怕她——倏地沖了過來!

“舅舅!”褚祥轉身大叫著向後跑,卻後脖頸發涼,轉頭看金玉像是鷹抓獵物般伸手如鉤。

啪嗒一聲,茶杯摔落隨著熱茶、碎玻璃碎了滿地,柏溪一個箭步沖上前來攥著即將捉住褚祥的手,借勢轉身過背,將金玉甩了個弧扔了出去,堪堪落地後,輕推一把楞住的褚祥喊道:“快去找殿下!”

見褚祥要跑,金玉從側面穿過長廊不依不撓,柏溪見勢不妙,三兩步沖上前去,手攀著柱子跳起,將金玉踢了回去,不等她站定,又是一記絞殺將人連連擊退。

柏溪壓低下盤穩穩落地,擡頭指著她破口大罵:

“鼠輩!挑著小孩欺負你未免太過分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像是感應到了什麽褚垣神色一凜,擡起頭看向門外,不多時氣喘籲籲地肖揚出現在眾人面前。

不等衛修遠問什麽,他大喊:“不好了殿下,陛下方才下旨將群臣召見入宮,又叫莊皇貴妃入殿,等眾人到了後,竟叫鷹□□暗衛將他們都扣了下來!”

“什麽?”衛修遠上前一步,抓著幾近虛脫的肖揚問道:“是陛下的旨意?”

“是啊!大人,”肖揚反將衛修遠抓住,說道:“若不是師父叫我跑快些,如今也無法向殿下通風報信。”

“終於是瘋了嗎?”褚垣站起身,長嘆一口氣:“寶集殺入鄴平了。”

“阿娘!”一聲淒厲的叫喊傳來,褚祥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衛修遠手疾眼快將他抱住。

“怎麽了?”衛修遠看著一刻鐘前仍笑嘻嘻的褚祥,此時確實頭發淩亂,衣衫不整,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褚祥抽噎著,一眨眼,淚珠帶著熱氣滾落,他猛吸一口氣說:“金玉她......”

比話語更好的解釋,是被扔進來的柏溪,肖揚躲閃不及當了墊背,褚垣上前將人扶起,柏溪捂著嘴嘔出一口血來。

“柏溪!”

這般情形出乎他的意料,褚垣猛然擡頭死盯著站在門外的金玉,眼睛一瞇,冷哼一聲:“爾等宵小,竟不敢以真身來見?”

“寶黍,”寶黍眼尾上挑,笑得嫵媚:“見過安平王殿下。”

來人不禮貌得有點禮貌,褚垣向來是沒有禮貌,也不管其餘人是否知道他的身份,將柏溪交給衛修遠,直接沖上前去,給她一掌,寶黍一躲,閃身後退幾步落到庭前養著荷花的水缸,等著褚垣上前。

柏溪勉強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又預備沖上去幫忙,寶黍到時不慌不忙,三人迎上來也不足為懼。

“殿下!”意識緩和過來的肖揚扶著門框大喊:“快去阻止陛下!”

與寶黍對上目光,褚垣冷聲:“憑你也想攔我?”

“我想殿下誤會了,”寶黍盈盈一笑,施施然走上一步,行了個合乎規矩的請安禮,軟聲細語道:“我不過是想取褚祥性命而已。”

說完,她眼神兇狠地看了一眼褚祥,趙玉書與衛婼將他擋在誰後,衛修遠拔劍再度沖了上去。

“不如我們比比看,”爽朗清脆的聲音從寶黍身後傳來,轉身是湖朱一張笑臉:“是你先殺了褚祥,還是先死在我手裏。”

見湖朱徐禾學已到,褚垣不再作糾纏,趁著寶黍分神,朝殿外奔走,與湖朱擦身而過時,湖朱用極快的語速低聲說:“褚瑛逼宮,徐振國被扣,張麟杖斃,父親快去!”

褚垣用力閉眼,希望自己聽到的都是假的。

寶黍收斂起笑容,跟這褚垣跑了出去,湖朱二人緊隨其後,衛修遠正想跟著出去,卻從門口進來大隊羽林軍,將宮殿內外圍了個水洩不通。

“大膽!此為皇後宮殿,”衛修遠怒聲呵斥:“還不速速退下!”

羽林軍不進反退,拔刀相向步步緊逼,衛修遠不動如山,心裏卻不免打鼓,分不清此舉是否是褚珣的旨意。

排頭的羽林軍被猛地踢暈,趙玉書奪過他的劍,將旁邊的侍衛一劍封喉,一腳踹遠,又搶過他的劍扔給柏溪,喊道:“他們這是逼宮造反!衛大人,何必手下留情,帶著殿下殺出去!”

一聲令下,宮中會些拳腳的內侍也拿著趁手的武器沖上前來,三人邊殺邊退,將衛婼母子護在身後,趙玉書遞了把劍給衛婼自保,隨後歪頭朝著另外二人笑道:

“以一擋百,死了也留美名!”

寶黍擋在褚垣前,不讓半步,湖朱二人緊隨其後,四人對峙,一時僵持不下,褚垣擔心褚珣的狀況,要走,卻聽寶黍大笑幾聲,說道:“殺母仇人就在眼前,褚垣你要去哪裏?”

要走的動作一滯,褚垣震驚地盯著寶黍屏住呼吸,“你說什麽?”

“八年前是我下毒殺死衛錦毓,”寶黍像是想起什麽,語氣滿不在乎地說:“還有你的長兄,也是我殺的。”

眥目欲裂,褚垣瞳仁轉變成蛇的金瞳,湖朱了連忙摁住褚垣,眼神堅定地盯著他說道:“殿下堂前形勢危急,此處交給我,定不負殿下所托!”

湖朱語氣懇切,褚垣強壓下心頭怒火,不再看寶黍一眼,躍上宮墻飛速離開,寶黍見激將法失敗要去追,便被二人擋在身前。

“新仇舊恨,今日你我一起算了。”湖朱冷聲,徐禾學抽出斬妖劍,兩人一左一右夾擊,徐禾學口中念咒,將符咒貼在斬妖劍上拋出,瞬間分身數十把,化作劍雨朝寶黍刺去。

寶黍堪堪躲過,召喚出影狐,將斬妖劍幻影一口口咬碎,湖朱趁機閃身上前扼住她咽喉。

“也讓你嘗嘗被掐脖子的滋味。”

話畢,數把斬妖劍刺入她體內,寶黍尖叫一聲,魂魄從金玉軀體中跑出,徐禾學正要上前,卻見前方一個身影緩步而來。

“總算是肯以真身相見了嗎?”湖朱松手,任由金玉癱軟在地昏死過去,身上的斬妖劍也化為虛影,湖朱一步一步走過去,身形逐漸變成虎視眈眈的貍貓。

寶黍也不遑多讓,躬身化成白狐,兩只妖相對而走,逐漸龐大,狐貓纏鬥在一塊,大地為之一顫。

風倏止,徐禾學將結界開啟。

氣流湧動吹起褚垣的衣帶,他側頭看見兩個龐然大物撕咬咆哮,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緊趕慢趕終於是來到了懿德殿殿前。

映入眼簾的一切,卻讓他夢回八年前那灰暗的一晚——遍地橫七豎八的屍首,羽林軍將群臣團團未在中間,見褚垣來了,一致將刀尖對準他。

“殿下!”

叫喊聲喚回褚垣的呼吸和心跳,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他急促呼吸幾口忙問:“莊大人?莊大人,不是說陛下派軍鎮壓,如今是怎麽一回事!”

“殿下,”莊珂楣擠在羽林軍侍衛與侍衛間,艱難地喊道:“就在剛才,褚瑛以清君側的由頭將扣押群臣的鷹□□全數射殺,如今他已進入大殿!”

“什麽?”

事情變化的太快,褚垣喃喃一句,剛走前一步,羅谷桐從旁慢悠悠地走了出來,從容的站定轉身面對褚垣,說道:

“別來無恙啊,安平王殿下。”

血腥味混合著鐵腥氣,將幹燥的風潤得溫熱,人類的心臟在胸腔劇烈的跳動,縱然已過數年春秋,但眼前光景是二十歲冬日的延伸。

“羅谷桐,”喉頭嘗到了一絲腥甜,褚垣放緩呼吸,壓低自己的聲音:“你可知罪?”

“哼。”羅谷桐輕笑一聲,緩緩從腰間抽出劍來,羽林軍接收到指令,也瞬間圍合上來。

“陛下受妖妃蠱惑,企圖坑殺忠臣,我等為了大寧,斬奸佞!”

刀尖閃爍寒光,羅谷桐直指褚垣咽喉,厲聲:“何罪之有?”

話畢,羅谷桐提刀刺去,褚垣絲毫不躲閃,擡手握住百刃,洇洇鮮血從手掌流出,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刀折斷。

羽林軍腳步一頓,面面相覷,褚垣甩手扔掉斷刀,任由自己血流不止,羅谷桐表情沒太大波動,對此也是早有預料,他舉起手中的斷刀細細查看,由衷感嘆:“不愧是安平王殿下,只是如此,你便是要與妖後奸佞為伍動搖大寧了?”

褚垣不與他廢話,擡掌直沖面門,羅谷桐旋身躲過,一時兩人互換位置,羽林軍也層層圍了上來。

看著這些仍被蒙在鼓裏的小嘍啰,褚垣神色越發冷峻,他頷首豎眼,像是猛獸緊盯著自己的獵物,再次沖了上去,羅谷桐自知凡人之軀,不敢與他正面對抗,只是斡旋閃躲。

“殿下!”時機不對,莊珂楣焦急大喊:“此為緩兵之計,快去見陛下!唔——”

剛喊完一句莊珂楣就被侍衛粗暴地捂住嘴巴,褚垣回過神來不再與羅谷桐等人糾纏,轉身朝大殿沖去,不過幾步,一個人影飛速襲來,朝他胸口打了一掌,即便是褚垣及時擡手格擋,卻不得不因卸力,重新退回到包圍圈中。

“殿下去哪兒?”高其一階梯之上,寶集站在其中,坦然:“可是找我?”

“寶集!”褚垣擡頭,咬牙切齒道:“你竟敢明目張膽出現在我面前!”

“若要去找陛下,”寶集緩緩擡起手往身側劃過,歪頭不屑地說道:“要先過我這一關。”

對峙再度升級,褚垣深知,若褚珣死去,而褚瑛一人在殿前,即便會有口舌非議,但他若登上皇位便是無可撼動之事,到時候,今日與他作對之人便再無生路。

褚垣心中焦急,迫於詛咒束縛面對寶集的進攻左支右絀,對方確實無所顧忌,尖牙利齒統統顯露,讓見此情形的羽林軍不自覺後退幾步,騰出一個空地來。

瞅準褚垣不備之處,寶集手掌聚氣,看裹挾著寒風與霜刃殺過去,褚垣剛站穩被迫擡掌相迎,此刻背後一冷,竟是羅谷桐趁機舉刀刺來。

腹背受敵之時,一支穿雲箭,吹哨震空而來,刺入羅谷桐胸口,迫使他後退好幾步,電光火石之間,褚垣拼勁全力接下寶集一擊。

垂下的手臂因陣痛發麻,止不住地顫抖,枷鎖收緊,脖頸上青筋暴起,褚垣強裝鎮定擡頭向羅谷桐身後看去。

馬背上寒甲照映著微弱的日光,像是墜落的月亮,俊朗的面容堅毅,目光灼灼,一口滾燙的霧氣緩緩從蒼白的嘴唇飄出,箭風帶起碎發舞動,衛塗仍保持著放箭的姿勢,他的身後是趙中雲帶來的戍邊軍。

“什麽......”羅谷桐有些不可置信,折斷胸口的箭桿,說道:“怎麽回事你們?”

“或許你想見的是我?”房銘騎著馬悠然踏出,將手中令牌摔了出去:“羅谷桐,彭宇已經伏法,哦不,或許我該稱呼你為韓將軍。”

“八年前,你偷梁換柱,茍且偷生至此,”房銘與趙中雲並肩,冷聲:“如今也該去黃泉向你父親賠罪了。”

“呵呵呵,”羅谷桐大笑至癲狂狀,舉刀高喊:“取房銘、衛塗、趙中雲首級之人,加官進爵,封侯拜相!殺!”

一聲令下,雙方沖陣,褚垣最後看一眼策馬殺敵的衛塗轉身欲走,卻被寶集再度攔下,還不等一番惡戰,青竹側身偷襲,寶集措不及防閃躲幾步,褚垣趁勢抓起莊珂楣手臂拉著她箭步沖進大殿內。

“誒誒!”青竹攔在寶集面前,譏笑道:“你只配與我交手。”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中,氣急敗壞地寶集呲牙怒吼:“我要你死!”毛發從臉頰處長出,眼睛變成狹長的狐貍眼,身軀逐漸扭曲脫離人形,膨大妖化,青竹緊隨其後,青色鱗片迅速覆蓋全身,化身巨蟒與寶集纏鬥,為避免因眾人慌亂,青竹設下結界,一蛇一狐“消失”在眾人面前。

一時間小小的皇宮,竟有四頭巨獸搏鬥,不遠處,瑚朱不敵寶黍,被摁在地上撕咬,徐禾學緊趕慢趕與二妖相鬥之時設下陣法,只待魚兒咬鉤。

莫名刮過一陣風,帶著褚祥等人奔走懿德殿的衛修遠,擡頭卻沒看見任何異常,身後追兵緊追不舍,趙玉書即使負傷仍堅持與柏溪殿後。

隱約聽到撕心裂肺之聲,衛修遠再度朝天上望去仍是不見任何蹤影——

無數張血符騰空而起將仰頭躲避瑚朱撕咬的寶黍一圈圈圍住,徐禾學站在飛檐之前上,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無端的風吹得他衣袂翻飛,合十的掌心竟然閃出血紅色的光芒。

毒牙刺入皮毛,利爪抓破鱗甲,青竹與寶集一時難分上下,胞妹連心,痛楚讓寶集嘶吼向寶黍躍去,身體卻被蛇身緊緊纏住,他低頭撕咬,越是掙紮,青竹越是收緊身體。

大殿異常冰冷,隱約的哭聲從內室傳來,褚垣拉著莊珂楣跨步進來,卻在屏風前將她摁住,叮囑道:“莊大人,內裏情況不知如何,你再此等候,聽我指揮。”

“殿下,”莊珂楣壓低聲音喊他,鄭重朝他一行禮,說道:“萬事小心。”

“......嗯。”

應聲後,褚垣轉身越過屏風後,尚未走幾步看清楚昏暗的環境,心口一涼,低頭一看竟是一柄利劍刺穿他的心臟。

冷漠的眼神低頭看一眼傷口,隨後擡頭盯著眼前的褚瑛,褚垣慢慢地皺起眉頭。

“果然,”說著,褚瑛松開手,任由那把寶刀紮在褚垣胸口,雙手一攤說道:“尋常你兵器根本奈何不了你。”

流血的傷口正在迅速重生卻礙於利刃無法愈合,褚垣移開目光,看著倚靠在龍床前奄奄一息的莊於婕,手腕上的鮮血仍未凝固,伏在床頭神志不清低聲啜泣,榻上的褚珣氣若游絲,命不久矣。

“可是......”眼睛似乎用漿糊站了起來一般,無論如何也睜不開,褚珣臉頰凹陷,隱約看見有人來了,問道:“皇兄......回來了.......”

“褚瑀已經死了。”

褚垣平靜地回答道,但失去聽覺的褚珣仍是自顧自地說:“皇兄......皇兄......回來了......嗎.......”

“別白費力氣,”褚瑛一改往日溫馴的模樣,冷酷的嘲笑幾聲,“褚珣如今離變成死人就差咽氣了,他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

“為什麽一定要殺她?”

“誰?”像是真的不知道褚垣問的是誰,褚瑛問道。

“衛錦毓,褚坁,褚珣,褚祥,”褚垣的表情沒有多少悲憤,倒像是真的好奇提問:“他們明明都是你的親人?為何要致他們於死地?”

“你怎麽能問出這種問題,呵。”褚瑛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先是掩嘴輕嗤,隨後竟然放聲大笑起來:“雖同為褚家血脈,但他們都是我成就偉業的墊腳石。”

“當啷”一聲,褚垣向他走近一步,身上的枷鎖顯現出來,拽著他不得再動。

“你對我動了殺心?”褚瑛低頭看了一眼,冷聲:“你也要殺你的親人嗎?”

“你不是!”褚垣紅了眼,鎖鏈被他扯得繃直,鮮血順著脊骨流了下來,染透衣衫。

“怎麽?”面對褚垣的表現,褚瑛似乎很滿意,他皺著眉頭,表情卻是笑著的,“我也姓褚,不是你的家人嗎?”

“褚瑀呢!”褚垣掙脫不了詛咒的束縛,只能厲聲盤問:“他最疼你!你卻要害他!”

“我沒有害他!”褚瑛神色一凜,低吼:“我只是想讓他早點當上皇帝罷了。”

“皇兄!”似乎是聽到了有人喊褚瑀的名字,床上奄奄一息的褚珣忽然大喊著掙紮起來,手掌在空中亂抓:“皇兄別找我!我把皇位還你,都還你!都還——”

話一說完,竟然背過氣去,死了。

“褚珣......?”褚垣忍不住後退頒布,看著眼前仰頭凸嘴眼睛暴突的褚珣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

“陛下......”似乎是被褚珣的死所刺激,莊於婕掙紮著擡頭,回光返照般伸手摸著褚珣的臉,一如她仍在掖庭當一個小小的女官一般,最後陪同她最疼愛的姐妹的孩子一同走上黃泉路。

站著對峙的兩人,對上目光,褚垣眼神一瞇,輕蹙眉頭,咬牙切齒地說道:“宏圖偉業?不過是逆臣賊子,罪該萬死!”

“逆臣賊子?”褚瑛嘴角勾起,從懷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遺召,儼然一副勝利者的狀態:“皇叔,你合該稱呼我為陛下。”

“你不配!”鐵鏈發出“錚”的一聲,褚垣險些跪下,他掙紮著站穩,擡頭呲目欲裂:“褚瑛,你殺兄弒母,根本枉做人!”

“安平王,新帝等你比不來祝賀,反倒是說些滅絕人倫的罪名要汙蔑與我,”褚瑛走上前,再度握著刀柄,將刀插得更深,“你是不死之身,但總該為你的盟友著想。”

“嗯......”褚垣咬緊牙關,啐出一口血來,“我絕不會為虎作倀!”

“是嗎?”褚瑛的眼神越過他,看向屏風之後,舉起手拍掌,雜亂的腳步聲湧出,屏風後隨即傳來莊珂楣的尖叫,褚瑛抹掉臉上的汙穢,惋惜道:“那看來你我是同路人,所謂人命遠沒有自己的原則重要。”

“褚瑛!放了她!”

“新君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要鏟除異己,”褚瑛負手,彈指敲了敲劍柄,“今夜過後,無人會知道這件事。”

殿外,嘶吼聲此起彼伏,羅谷桐接下趙中雲一刀,轉手反將他震出去,提前安排進入羽林軍的韓氏舊部將他團團圍住,羅谷桐將刀舉過頭頂,怒吼一聲向他頭顱砍去,電光火石間,一柄直刀順著刀身呲下,蹭出幾點火星來。

羅谷桐被人逼至身前,朝後大退,來人甩刀畫出圓弧,刀尖微微震顫。

“我當是誰,”羅谷桐冷笑一聲,舉刀指著他,“今日我便來會會寶集幾次刺殺都失敗的少卿大人。”

“八年前,我不知道韓涪是如何瞞天過海將你保下,”衛塗反嗆,“但今日,我必將手刃你。”

臉色一凜,羅谷桐提刀沖了上去,衛塗壓低身子像豹子一樣突刺,兩刀爭鳴,衛塗虎口開裂,提氣轉身化力,刀尖直沖羅谷桐門面,但對方卻不接招,趁著空擋卸了衛塗的刀,猛地刺向他的胸口——

“大人!”

青玉碎,浮夢一場終醒。

緊繃的鐵鏈與束縛自由的枷鎖化為齏粉,四肢前所未有的輕盈,以至於他無法控制的向前一趔趄,那一瞬間,沈寂已久的力量重新充盈他久旱逢甘露的身體。

怒火也隨之蔓延全身,褚垣抽出刀扔在地上,心口的傷瞬間愈合,擡頭死死盯著褚瑛,一步一頓走上前去。

“哼,”褚瑛輕笑一聲,任由褚垣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摁在地上,喉管受到擠壓發出輕微碎裂的聲音,褚瑛嘔出一口血來,忽而大笑:“哈哈哈哈,你便是殺了我又如何?”褚瑛嘴角勾起,儼然一副勝利者的狀態:“我一早便有此預料,死亡與我不過是萬般結局的一種。”

“而你褚垣,你即便掙脫了褚家的束縛,也將永遠帶著祖父的意志生活下去,”褚瑛攥著他掐著自己的手腕,指甲嵌了進去,“兔死狗烹是褚家一貫傳統,造成如此結局也是你一手造成。”

“事到如今,”褚垣手上用力,瞪著他說:“你還要將自己的過錯推到誰身上!”

“所以,你為什麽要立褚珣為帝?”褚瑛抵抗著他擡起頭質問,“立那個怯懦這雜種為帝,父親分明最疼愛我!他們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你即便殺了我也無法洗清你的罪孽!”

身後屏風轟然倒塌,莊珂楣手握沾血的匕首,腳下躺著三三兩兩死去的刺客,她背著光看不清神情,只聽冷聲道:“褚瑛,別忘了你母親的身份,從一開始你就無緣繼承皇位。”

褚垣寒毛豎起倒吸一口涼氣,那感覺如附骨之疽即便枷鎖已斷仍舊無法消散,他松開手,褚瑛掙紮著撐起上半身。

“歷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他聲音嘶啞,說出的字字句句都沁著血,“換個生母又有何難?”

“黃粱夢醒,”莊珂楣腳踩雙龍出海的屏風走到褚垣身後,看著褚瑛說:“褚瑛你輸了。”

“輸?”即便是逐漸失去對身體的掌控,褚瑛卻不是束手就擒的人,他掙紮著起身扯下簾帳,打翻燭臺,火勢順著預先傾倒的燃油壯大,他看著大火得意地說道:“即便是罪人,我也名留青史,而你,褚垣,你就永遠困在這裏吧。”

火勢瞬間蔓延,一如八年前那場大火吞噬大殿。

莊珂楣扶起尚未回神的褚垣走到尚未被火勢包圍的外殿,再次朝他行禮提醒道:“安平王殿下,我們該立新帝了。”

灼熱的紅光將徐禾學包圍,被壓制的瑚朱意識到他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企圖與寶黍同歸於盡,他憤然擡起頭,咬破血咒符殺陣法。

紅光驟然褪去,徐禾學癱軟在地吐出一口血來,心道不妙,在朝瑚朱方向看去——

“寶黍?”話語傳進寶黍耳朵裏,瑚朱的聲音清脆明亮:“我要你的靈魂永生永世受烈焰灼心之痛。”

一絲異樣被逐漸放大,寶黍即刻便意識到,是覆歸的魂魄被施加烙印,瞬間,靈魂猶如無數碎片企圖逃離自己的身體,卻又像被烈火一片片焚燒,叫囂著化為煙塵。

腹內躁動不安,徐禾學痛苦的捂著肚子,瑚朱屏息凝神,以自己的內丹為引自爆,與寶黍同歸於盡。

寶集見勢不妙,企圖化了人形趁青竹不備脫身,還未實行,卻從懿德殿竄出一條金色巨蟒將他咬住咽喉,不等他反抗,兩條巨蟒合力將妖丹連同□□一並被撕裂咬碎,拆吞入腹。

疼痛煙消雲散,徐禾學心臟一緊,踏墻翻檐,將從失控墜向地面的貍貓牢牢接住抱在懷中,滾了幾圈,後背撞上宮墻,堪堪停下。

柔軟的小小心臟,虛弱的跳動著,徐禾學急切的呼喚著:“瑚朱!”

不愧是跟隨羅谷桐多年的寶刀,竟然刺碎了衛塗心口的無事牌,將刀尖沒入他的胸膛半寸,這令羅谷桐始料未及,也是這一片刻走神,衛塗雙手握著他的刀柄,反手削下他的頭顱,將震驚的神情永遠留在他的臉上。

溫熱的血灑滿他半身,衛塗高舉羅谷桐的腦袋大喊:“韓志伏法!投降者不殺!”

最後一個叛賊死在衛修遠手裏,韓志梟首示眾,一切塵埃落定,褚祥躲在趙玉書身後看著眼前如修羅地獄般的場景,他揪著衛修遠的衣袖,臉色蒼白。

金碧輝煌的懿德殿被大火吞噬,眾人緊盯著宮殿門,房銘走到衛塗旁邊似乎要說什麽,卻被衛塗擡手制止,下一刻殿門中走出兩個人影,他們走下高臺,站在眾人面前,緩緩拉開聖旨,趙玉書後退,衛修遠將褚祥推了出來拉著他跪下。

褚垣用沙啞的聲音宣讀聖旨,莊珂楣與他並肩,火風滾起熱浪吹飛她的衣擺,他一邊擦淚一邊抹血,宣布褚祥成為了大寧新王,群臣跪拜。

合上聖旨,褚垣看著跪下的眾人有些迷茫,忽而眼中出現一抹亮色,之間衛塗跪的筆直,初雪落在鎧甲上,融化成水像是夏荷上露珠,兩人與煙火中對視,衛塗笑意漸深,漸漸撫平褚垣的憂傷。

卻見那笑容凝固,眼神失去光彩,在褚垣面前,徑直向後倒去,模糊視線的最後是新生的雪花飄然翩躚與煙塵共舞,最後化成雨水落地,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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