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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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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寒冷的氣息透過皮膚深入骨髓,青羊將徐禾學護在身後退了半步,警惕的看著一前一後兩人問道:

“少卿大人所求之事恕我難從。”

“我尚未表明是何事情,”衛塗步步緊逼,神情諱莫如深,“國師大人又何必著急拒絕。”

“我乃聖上欽點國師,只奉旨行事,其餘閑事雜事,恐難擔此任。”青羊收起一派嬉皮笑臉,端方如矩,一絲不茍。

“可我要說的就是陛下命你徹查的汪府鬧鬼一事。”衛塗停在三步外,仍舊是和顏悅色的模樣:“國師是否細想過,若你此刻如實向陛下稟明今日所得線索,陛下會是何種反應?”

“既為臣子,君命無貳,私自揣度聖心,是為大不敬。”

看著青羊寧死不從的樣子,衛塗沈默註視片刻,餘光撇過他身後看著自己的徐禾學說道:“既然國師不敢,我便鬥膽猜一猜。”

“官員被害一案轟動京城,加之王明一死,在任、曾任朝廷命官者皆是如芒在背惴惴不安,而真兇卻一直懸而未定,甚至未曾尋得任何蛛絲馬跡。”

衛塗持燈左右踱步,耐心解釋:“萬般無奈之時卻出現鬧鬼傳聞,又得國師求證害死官員真兇是妖非人,陛下會作何感想?”

“若事情傳出去又會引發何種後果,又會落得何種境地,國師是否想過?”

青羊花白的眉毛擰起,目光閃爍一言不發。

“皇城中有妖,”衛塗眼睛一瞇,連帶著語氣也變得詭譎,“能無聲無息置身於死地的妖,且已有多位官員命喪祂手,甚至極有可能會威脅到天子安危。”

“國師大人,您有把握在短時間就將妖邪抓拿歸案,安撫民心嗎?”

“哼,”青羊聽罷圓眼一瞪,怒斥道:“衛行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今早才因官員被害案遲遲沒有進展受罰,你如此長篇大論,也不過是擔心事情傳出去後你罪加一等,再惹龍顏大怒!”

“沒錯,”衛塗走上前去,提起燈盞將徐禾學暗中青澀的面容照亮大半,他莞爾一笑看著青羊說道:“大人,我等在朝中行事須明哲保身,非也?”

青羊氣勢減了大半,他轉著眼睛瞥徐禾學一眼,隨後頗為不忿地問道:“那衛少卿有何高見?”

衛塗自談話起就不曾遮掩自己的勝券在握,他握起青羊手腕,將燈盞穩妥的放在他手上,笑著頷首垂眸說道:“我有一計。”

秋風蕭瑟,庭院枯黃冬葉落了滿地,只餘書房前一顆青松挺立,身著暗色華服的老婦人猛地推開門,沖進去不由分說的將桌上奏折甩了一地。

墨跡在手掌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他邊揉搓著手心邊起身將地上散落紙張小心翼翼拾起。

“你如今已然被禁足府中,還要如何上書惹怒聖上,將全家害死了才甘心?”她俯下身子將徐振國剛撿起來的書頁奪過轉身在熱茶的爐子裏點燃燒了。

徐振國也不惱,只是嘆了口氣略顯無奈的坐回位置上,抽出一張紙執筆重寫,看了眼自己鬧別扭的夫人說道:“後院的薔薇開得比前院的海棠好,你去折一枝。”

看著他無動於衷的樣子,章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怒氣沖沖的扯下耳邊簪著的海棠扔到他桌上,冷哼一聲轉身出門迎面跟掌事碰上。

“夫人,有位自稱是大人故交朝圭之子人前來求見。”

“叫他回。”章阮不耐煩地擺手,徐振國卻忽然快步走到門前,催促道:“快請他進來。”

將珍藏的蒼山雪針泡上,徐振國手指撚著秋海棠,蒼老銳利的眼神仔細打量著眼前坐著的故交之子,朝陽眼神清明,臉上稚氣未脫,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眼間確有幾分故人之資。

“大人,”朝陽對上他的視線,提醒道:“茶泡好了。”

徐振國短暫的將目光收回,拿起手邊一冊書將秋海棠夾了進去,又替朝陽的茶杯斟上茶,問道:“你父親可還好嗎?”

“歸鄉後沒多久便過世了。”朝陽端起茶杯,湊到鼻尖細細嗅聞。

徐振國點頭,拿起手邊棉布將桌上飛濺出來的水漬擦了幹凈,語氣溫和篤定:“不知今日殿下前來,所謂何事?”

茶香沁心,“朝陽”淺嘗一口,甘香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綻放,他感慨般輕搖頭,將茶杯方下,說:“人老成精,還想著能再同你演上幾句,徐丞相卻直接將我拆穿了。”

“既然使用著故人名義,殿下便是沒打算對老夫隱瞞。”他剛端起茶杯,卻又盯著褚垣的臉楞神。

“怎麽?”褚垣放下茶杯,對上徐振國審視的眼神,“我這張臉捏的不好?”

怎會不好,當真是好極了,饒是熟識褚垣的人緊盯著眉眼也只能看出三分像來,只是徐振國對這張臉太過熟悉。

“殿下的易容術仍是不減當年,”徐振國淡淡地說著,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嘆道:“殿下送的茶葉即便是深藏櫃中,也是蘭熏桂馥,每每開匣,清香襲人,令人想起那邊塞雪山延綿,孤鷹盤飛。”

“時過境遷,”褚垣似乎被他勾起回憶,笑了起來:“我只記得你要三五大漢才能扶上戰馬。”

徐振國低頭一笑,手握著茶杯,眼底略帶悲色,說:“殿下今日掩去王爺的身份以故人之子的由頭來找我,應當不是來敘舊的。”

徐振國已然挑明,褚垣也不多迂回,直接表明來意,他將茶杯一推,說道:“我閑來無事翻看舊案典籍,碰巧看見了順和四年的方佑庭一案,細讀案件卷宗,卻覺其中仍有疑點未破,所以前來拜訪討知一二。”

“說起來,若非八年前殿下忽然稱病不再上朝,自願卸任議事大臣不穩朝政,或許方佑庭也不會如此目中無人。”

褚垣一擡眼,倒是沒從他的語氣聽出責怪來,他說道:“八年前母親急癥去世,我悲痛欲絕,實在是不想多費心思在這紛爭之上,但我也有聽聞,陛下重用方佑庭,怎料四年後他多罪加身,判了個滿門抄斬。”

“延隆二年,”徐振國用鑷子撥了撥木炭,看著燒紅的碳火緩緩說道:“新皇登基,根基尚不穩固,彼時中書令任丞相的方佑庭權勢滔天,賣官鬻爵培養自己的勢力,貪汙受賄乃至災款都未曾放過,甚至扣下了所有彈劾他的奏章。”

徐振國輕嘆一口氣,當年他雖為國子監祭酒兼仆射,卻對此確實無能為力,“陛下以退為進,放任方黨壯大也借著寵妃莊於婕這個由頭扶持起了莊氏一族。”

“四年韜光養晦,卻只待一個時機,方佑庭是三朝老臣,更是扶持陛下登基的功臣,”徐振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該有誰來當這個出頭鳥呢?”

他回憶起卷宗內容,卻刻意說了一個錯誤答案:“莊珂楣?”

“不,”徐振國搖頭,說道:“是時任大理寺寺正的衛塗,他收集了從永盛二十三年到順和四年間所有有關方佑庭及其黨羽的罪證,列舉了九條死罪,孤身敲響了莊珂楣的府門。”

“當時他地方任滿,調回京中只做了一個五品的寺正”褚垣接話,接過茶壺自顧自地斟上一杯。

“對,就是一個小小的寺正,”徐振國點頭,目光中流露出讚許,“衛塗調職回京之前就一直在查,甚至走訪了江南三洲十九鎮,將其所犯罪證統統收集下來。”

“我現在仍記得,”徐振國揚起嘴角,蒼老的眼神多了些光彩,說道:“他雖是跪在堂下,確是挺拔如松正氣淩然,字字鏗鏘,上奏文書第一罪便是直指方佑庭歷年來私占永洲賑災糧,修建生祠,河道多年未建成也是他的手筆,結黨營私、忤逆犯上、欺君之罪、私占鹽田,截茶道,私自修馬道等等。”

“此告首狀一出,聖上勃然大怒,撤了方佑庭的官職,將人關進了大牢,並命莊珂楣徹查,但其黨羽仍是抵死反抗,甚至派了人暗殺衛塗,皆未得逞。”

午間暖陽透過窗將青灰火爐升出煙染成了金黃,花白的頭發在日光中如銀絲般發亮,遍布溝壑的面容發散出腐朽的暮氣,徐振國嘆了一口氣,因年老幹癟的嘴唇微微發顫,枯枝般的手指虛握著茶杯一時沈默。

“隨後,”徐振國再次開口,有些猶豫:“上都護李梁檢舉方佑庭暗中招兵買馬實為謀反,此一舉,方佑庭死罪難逃,其同黨也被盡數斬除。”

“只是,方佑庭死前反咬李梁一口,罪指他參與謀反,李梁也就一並連坐,”徐振國看著褚垣,忽而壓低了聲音:“雖方佑庭已死,但大理寺抄沒其宅,所得金銀卻遠少於此前估算數目,便有傳言方黨仍有餘孽攜款潛逃未曾捉拿歸案。”

“當真?”

“無憑無據,大理寺徹查數月都未曾尋得這傳聞中的餘孽,”徐振國搖搖頭,喝了口茶潤潤桑,又說道:“只是說來也巧,李梁卻有一子投河逃脫鷹□□追捕生死不明。”

聞言褚垣一挑眉,還沒等問出口,徐振國便直接公布了答案:“但他年僅十三,又是李梁之子,絕不可能得到方佑庭的財產。”

一聲清脆的茶杯碎,將沈迷卷宗中的衛塗驚醒,茶水飛濺濕了白術衣擺,他蹲下身急忙拾起碎片。

“怎麽了?”衛塗放下卷宗擡頭望他,白術向來穩重,這種情況倒是第一次見,“身體可有不適?”衛塗欲起身,卻牽扯背後傷口,疼得悶哼一聲老實不動了。

白術將碎片拾幹凈捧在手裏,起身搖搖頭,皺著眉頭若有所思說:“沒來由心慌,”他看著衛塗憂心忡忡:“似有禍事將至。”

話音剛落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從廊外傳來,白術聽見動靜剛轉身,就看見一直手猛地扒著門邊,實積滿臉大汗的探出頭,呼吸急切地喘息道:

“不好了,宮裏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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