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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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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2019年9月25日星期三暴雨

暴雨砸在屋頂鐵皮上,像千萬只拳頭在擂鼓。

天還沒亮,幾輛沾滿泥漿的卡車就碾過院子裏的水窪,停在主樓側門。雨幕太厚,看不清車上下來多少人,只聽見鐵鏈拖地的聲音混在雷聲裏,格外刺耳。

早餐時氣氛更壓抑了。幾個新面孔出現在隊伍裏,眼神比我們當初更茫然,像剛被剪斷翅膀的鳥。9號用胳膊肘碰我,眼神示意角落:一個瘦小的男孩正被護工揪著頭發往墻上撞,因為他打翻了粥碗。

“新貨到了,”隔壁桌的男生低聲說,他嘴角有道剛結痂的疤,“床位不夠,又要‘處理’掉一批了。”

上午的“心理疏導”改在禮堂。王醫生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嗡嗡作響,雨水順著禮堂高窗的縫隙流下來,在水泥地上蜿蜒成扭曲的河。

“你們是社會的毒瘤!是家庭的恥辱!”他唾沫橫飛,“但仁慈的主給了你們機會!只要根除病源,你們還能做個幹凈的人!”

投影幕布亮起,放大的生殖器解剖圖沖擊著所有人的視線。王醫生要求我們大聲念出那些部位的“正確功能”,有人吐了。護工揪著那人的頭發,把嘔吐物抹在他臉上:“臟東西,就該待在臟地方!”

輪到9號時,他緊閉著嘴。警棍砸在他後腰的瞬間,我脫口而出:“□□是用於與女性進行合法生殖行為的器官!”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王醫生滿意地點頭。9號被拖下去時,看了我一眼。不是怨恨,是理解。

午休時,暴雨更猛了。我溜進空無一人的盥洗室,把日記本藏在漏水的水箱後面。剛出來,就撞見9號蜷在樓梯間角落,手裏攥著一截從配電箱扯出來的銅線。

“17號在禁閉樓地下室,”他語速飛快,雨水順著發梢滴進領口,“昨晚運屍車來,我聽見護工說……說他‘廢了’,但‘零件還能用’。”他喉嚨滾動了一下,“他們要摘他的腎。”

我渾身發冷:“你怎麽知道?”

“我以前……是醫學生。”他慘笑一下,指了指自己太陽穴,“被送進來,因為‘書讀太多,思想歪了’。”

遠處傳來護工的吼叫。9號迅速把銅線塞進墻縫:“今晚十點,斷電五分鐘。東墻鐵絲網左下角,我做了絕緣處理。”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跑!帶著所有人的份,跑出去!”

下午的“勞動改造”是在暴雨裏清理排水溝。汙泥裹著腐爛的樹葉,散發出沼氣般的惡臭。我們赤腳站在及膝的汙水裏,用鐵鍬挖開堵塞的管道。護工披著雨衣在岸上巡視,不時用電棍戳刺動作慢的人。

我故意把淤泥甩到岸上。護工咒罵著跳開時,我趁機把23號蓉蓉的金屬編號牌塞進挖開的淤泥深處。冰冷的金屬貼著指尖滑下去,像一顆沈入水底的種子。

“賤骨頭!”護工的警棍砸在我肩上,火辣辣的疼。

雷聲滾過天際。在彎腰承受毆打的瞬間,我看見東墻角落——兩根被暴雨沖刷得發亮的鐵絲,纏繞著一塊黑色的橡膠皮。9號沒有騙人。

晚上,宿舍彌漫著一股詭異的甜腥味。新來的男孩縮在17號空出的床位上發抖,他手腕的編號是“37”。熄燈前,護工突然闖進來,拖走了37號。男孩的哭喊卡在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像被割了喉的雞。

9號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十”

“點”

“準”

“時”

窗外炸開一道慘白的閃電。瞬間的光亮中,我看見對面禁閉樓的底層窗戶——一只毫無血色的手正貼在玻璃內側,五指張開,像一片枯萎的葉子。

秒針在血管裏跳動。我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暴雨聲震耳欲聾,蓋過了所有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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