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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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時候, 劉導還真的專門找了個房間給他們。
唐瑜翻來覆去的怎麽都睡不著, 沈奕舟就抱著他, 唐瑜在他的懷裏安分了一些, 但還沒過一會兒, 就又開始鬧騰起來。
沈奕舟無奈的睜開眼睛看著他, 低聲問道：“怎麽了？”
“我不知道, ”唐瑜也覺得自己的情緒的變化很莫名其妙，但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他現在很煩躁, 就像是心頭長了大片的幹燥的枯草，然後忽然之間被點上了一把火似的，他坐起身來, “我覺得很不舒服，很不對勁。”
沈奕舟也跟著他坐了起來, 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什麽也沒說。
唐瑜看著他：“你不覺得從我們進公園開始, 就有人一直在看著我們嗎？”
“跟蹤嗎？”沈奕舟的臉上沒什麽情緒，“你是不是想多了。”
“不是跟蹤, ”唐瑜皺起眉頭，他抓住沈奕舟的手, “你能明白嗎？看著，和跟蹤, 是兩回事。”
他覺得註視著他們的視線無處不在。
沈奕舟還是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眼神毫無波瀾。
唐瑜頓了一會兒, 慢慢的松開了他的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沈奕舟抱住他，下巴擱在了他的額頭上：“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該睡覺了，寶貝兒，劉導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得看著時間做事，要不然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你是不是心理壓力太大了？”
沈奕舟的懷抱依舊很溫暖，給人很踏實的感覺。
唐瑜的鼻翼間盡是他身上的氣息，慢慢的，情緒得到了些許的安撫。
他低低的道：“但願吧。”
這一個午覺睡得並不舒適，唐瑜做了很多個亂七八糟的噩夢，連在一起，一環套一環，沈奕舟叫醒他的時候，唐瑜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按照日程安排，接下來他們就要去參觀忘我軒，這是一棟單獨的小樓，而且位於一個很偏僻的位置，據劉導介紹，這棟樓也是千年前就存在的了，應該和巨人石像是差不多時期的東西，後來幾經翻修，就成了現在的忘我軒。
他們去的時候，游客還挺多，有的人拿著相機拍照，也有人仔細的研究著忘我軒裏面的布置。
忘我軒一樓是佛堂，供著一尊金剛怒目的佛祖，佛像前設有蒲團，功德箱，游客們進去後一般都會按照慣例先拜一拜，接過和尚手裏的平安符後再往裏走。
唐瑜和沈奕舟拜完後，和尚也給他們發了平安符。
平安符被包裹在了一個小香囊裏面，摸上去硬硬的，劉導笑了笑：“這個平安符都被我們大師開過光，很靈，有很多人不遠千裏過來就是為了求我們這裏的符，你們可要好好珍惜。”
唐瑜把平安符收起來了，繼續跟著劉導往裏面走。
忘我軒裏面就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了，不過是有幾個空房間，一些古代的家具而已。
但並不是所有的房間都是開放的，二樓的盡頭有兩個房間是鎖著的，劉導說裏面還有些東西需要修覆，修覆沒完成之前是不會對游客開放的。
一切都很普通，一路上沒有任何靈異的事情發生。
游完了忘我軒後，到了三點半，劉導看了時間後就帶著他們去爬山，那不能稱之為山，頂多算是個小山包，山的名字就叫假山，二十分鐘就能爬上去，山頂有一條隧道，很黑，裏面也沒光，走的時候需要很小心。
但一走進去，唐瑜就發現，這條路很滑，腳下全是碎石頭，按理說碎石頭應該能增加摩擦力才對，但在這裏卻恰恰相反，踩一腳就滑一腳。
有好幾次唐瑜都快要摔下去了，還是沈奕舟把他拉起來的。
這地方劉導來過很多次了，走的時候如履平地，健步如飛，早早的在隧道口站著等他們，看見唐瑜出來，抱著手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身體素質不行啊。”
唐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導帶著他們往山下走，此時已經快到五點了，橙紅色鋪滿了整片天空，絲絲縷縷的蔓延開來，光線十分柔和。
“等吃完飯，今天這一天差不多就結束啦，”劉導給自己錘了錘手臂，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唉，你們還算是比較好帶的游客，說實話，我還挺喜歡你的，你打算在這裏玩幾天啊？”
幾乎是毫不停歇的逛了一整個下午，唐瑜有點累，走路的時候也沒什麽精神，聞言，怏怏的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晚上就回去。”
“晚上回去？”劉導樂了，“你怎麽這麽迫不及待啊，我覺得我們這個雙魚公園還挺好玩的啊。”
唐瑜垂著眼眸，沒有說話，他正順著山坡往下走，忽然覺得眼角餘光捕捉到了很閃亮的東西，他下意識的往那個方向一看，忽然頓住了腳步。
那不是他的錯覺，在夕陽的映襯下，大片大片的亮光閃爍著，但是離得太遠，他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東西。
唐瑜記得那棟樓是忘我軒。
那正在閃閃發亮的東西是......忘我軒的樓頂。
劉導見他停下，也順著他的視線往那邊看去，順口解釋道：“那上面放的是法器，忘我軒裏面有幾個信佛的和尚，每天就只會念經做功課，隔一段時間就會做一次法事，說給水市的人祈福什麽的。”
唐瑜正想問什麽法器，怎麽這麽奇怪，還要全放在屋頂，哪有這麽奇葩的法事啊。
但話到了嘴邊，轉了個彎，他又憋回去了。
他都能知道劉導會回答什麽——哎呀，不好意思，這是我們水市的特色之一呢，你不能理解我也沒有辦法的呀。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沒必要問。
三人一起下了山後，劉導就帶著他們來到了一條河邊，叫了一條小烏篷船，船上面擺滿了香噴噴的飯菜，那是早就為他們準備好了的。
河邊停了不少的小船，各式各樣的都有，載著唐瑜他們的這一只小烏篷船慢慢的順著水飄著，河水兩邊華燈初上，在暮色裏像是兩條綴滿了星星的玉帶一樣。
唐瑜吃了兩口飯，就不想吃了，在清涼撲面的夜風下，他只想靠著船睡覺。
劉導依舊是吃飯吃得最香的一個，他把他的那份飯全都吃完了，最後滿足的打了個飽嗝，見唐瑜的飯只動了一點，他出聲勸道：“你多吃一點吧，剛才體力消耗那麽大呢。”
唐瑜沒理他，他看著烏篷船外的景色，問道：“這條船要去哪兒？”
“我怎麽知道啊，”劉導眨了眨眼睛，“我只知道這是我們這一天的終點，我的工作也到此結束了。”
唐瑜涼涼的提醒他：“你發手表給我們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會看時間來接我們。”
這個接字很奇怪啊，難不成他們馬上就要分開了？
“哦，對。”劉導這一次倒是沒賴賬，他借著岸邊的燈火看了看手表，頭也不擡的問道，“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時間對了才能接你們走。”
唐瑜低頭去看手表，看著上面的時間，念道：“八點三十。”
“還沒到時間，”劉導擺了擺手，“你先安心待會兒吧。”
一直都沒出聲的沈奕舟突然開口道：“我有點累了。”
今天走了那麽長時間的路，沈奕舟中午也沒怎麽吃東西，感到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唐瑜讓沈奕舟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息一會兒。
沈奕舟抱住了他的腰，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直接閉上了眼睛，在晃晃悠悠的船裏，睡得格外安穩。
唐瑜摸了摸他的臉，也隨之閉上了眼睛。
劉導一直支著腦袋在旁邊看著他們，過了一會兒，看著小桌子上快要涼掉的飯菜，又忍不住勸道：“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浪費糧食比較好，就算不餓也好歹吃點吧，這麽好的飯菜，說不定下一次就吃不到了。”
劉導還從來都沒主動開口提議過什麽，唐瑜睜開眼睛，有些狐疑：“......為什麽會有下一次？我沒打算再來第二回 。”
劉導蹲在船頭，摸出根煙點燃了咬在嘴裏，看著沒怎麽動過的飯菜，嘆了一口氣。
但也沒有再勸什麽了。
唐瑜想了想，還是強迫自己多吃了一些。
烏篷船蜿蜒著向前行進著，不需要人劃，順著水就能自己飄，船上面掛了一盞風燈，燈光很是黯淡模糊，似乎隨便起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滅似的。
唐瑜想等著看到底這條船會飄到哪兒，於是強撐著沒有睡，一直看著外面。
但是兩岸的風景看多了，又都是一樣的，很是乏味。
唐瑜幾乎都要被催眠了，這時，只聽見水面撲騰了幾下，一條雪白肥美的魚從水裏跳了出來，然後又落入了水裏，動靜不小。
水很清澈，水底的游魚可以望得一清二楚。
唐瑜清醒了幾分，打了個哈欠，又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看著水下的魚，喃喃道：“這魚好大啊。”
劉導的一根煙已經抽完了，但仍蹲在船頭沒有挪位置，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零碎：“也很......好吃。”
唐瑜嗯？了一聲，看著劉導的背影，但卻只覺得越來越困倦，眼皮很重，重到他幾乎都控制不住的想要合上。
模模糊糊間，他聽見劉導又在問他：“什麽時候了？”
離開也要規定時間這也就算了，居然還掐時間掐得這麽準，多一分鐘少一分鐘都不行。
唐瑜一邊在心底吐槽著一邊去看手表，此時已經困得完全不行了，好半天才看清楚時間，他艱難的念道：“201x年1月1號......晚上......晚上九點......”
恍惚中，劉導似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奇怪，意味不明，讓人心頭發毛。
但此時唐瑜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他一頭墜入了睡夢中，不省人事。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唐瑜從來都沒睡過這麽長時間的覺，時間久得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一般，然後他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躺在地上，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溫暖的陽光照耀得人渾身都很舒服。
唐瑜從地上爬了起來，伸手揉了揉眼睛。
怎麽回事？他不是躺在船上睡著了嗎？為什麽一覺醒來會在這裏？而且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沈奕舟和劉導全都不見了。
唐瑜打量著四周，發現自己在雙魚公園的門口，身後依舊是繁忙的街道，而整個雙魚公園全都被隔絕開來，一絲熱鬧都尋不見。
他往前走了兩步，尋思著等會兒究竟要去哪兒找沈奕舟，但就在這時，他聽見背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這要是在現實世界中，唐瑜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回頭去看，說不定還會上前問路，但是副本打久了，他想也沒想，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做出的反應，四下掃了一眼，便閃身躲進了雙魚公園的石碑後面。
就在他躲好的瞬間，腳步聲大了起來，聽上去像是一群人朝這邊走了過來，但是卻沒人說話了。
唐瑜蹲著的位置方位很好，正好是一個他可以打量著外面，但是別人卻因為角度問題而看不見他的位置。
他悄無聲息的扒開樹葉，偷偷地往那群人來的方向看過去。
唐瑜已經想好了，如果來的又是一群游客玩家，那他就尾隨著他們看等會兒會不會有導游過來，如果來的是其他的人，那就等他們路過，之後自己再走出去。
但堪堪只看了一眼，他便露出了愕然之色——來的那群人並不是什麽其他的人，他們是沈奕舟一群十三個人！
唐瑜的眼睛珠子都差點瞪出來，整個人完全呆住了，只差沒化為一尊雕塑。
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麽？！
怎麽會是沈奕舟他們？！
唐瑜甚至還在人群中看見了站在沈奕舟身邊的自己！
他看見唐瑜往前走了兩步，神情帶著探究的意味，像是想趁機打量一下面前的這個雙魚公園到底有什麽奇異之處，但是沈奕舟立刻拉住了他，對著他搖了搖頭：“先別輕舉妄動，我們等等。”
躲在石碑後的唐瑜死死的看著這一切，冷汗刷的一下噴湧而出，浸濕了整片後背。
是一樣的。
那分明就是昨天剛進本的他們！在外面那個唐瑜的動作，神態，以及沈奕舟說的話，語氣，全都分毫不差！
一切全都在重演！
唐瑜咬緊了牙關，深深的呼吸著。
他旋即意識到了一個更為可怕的可能性——如果這一切不是他在做夢，如果這一切全都是真實發生的，那麽他昨天一整天都覺得有人在暗中看著自己就不是錯覺.......但是看著他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怎麽會這樣？！這個公園裏究竟還有多少個唐瑜的存在？是只有他一個人在重覆循環嗎？那其他人呢？跟他在一起的沈奕舟又去了哪兒？
一個個讓人不寒而栗的疑問緩緩地浮現在心頭。
唐瑜下了死手掐了自己一把，但尖銳的疼痛感無比清晰的告訴他這並不是他在做夢。
這就是無法逃避的現實。
他再一次看向公園門口。
劉導從公園裏走了出來，手裏拿著喇叭，身上背著一個雙肩背包，走到眾人面前，興高采烈的道：“大家好，非常高興能夠擔任大家這一次的導游，接下來的漫長旅程將由我來帶領大家度過，我姓劉，大家可以直接喊我劉導。”
一模一樣的話在眼前重演，唐瑜一度恍惚的覺得站在門口的人應當是他自己。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則是按部就班的和昨天已經經歷的一樣。
劉導帶著他們穿過商業街，整條街上面都蔓延著很濃的魚腥味，唐瑜低聲和沈奕舟說了句什麽，沈奕舟握緊了他的手，親了他的額頭一下。
十三個人依次走過商業街。
唐瑜落在最後，小心翼翼的不讓他們發現自己。
直覺告訴他，如果讓那邊的自己和沈奕舟任何一個人發現了他，那即將發生的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好在這條商業街夠長，而且街邊也種了很多的樹，足夠他一路遮蔽自己的身形。
這一次唐瑜是自己走的，他聞到的魚腥味比第一次要濃得多，就像是整條街上面全都是死魚，那味道鋪天蓋地，淹沒了他整個人。
但是相較於昨天的厭惡反感，唐瑜這一次卻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然後怔怔的看向魚腥味最濃的一家店。
那是一家小餐館，餐館裏面沒有人，但是桌子上卻擺滿了好吃的，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唐瑜站在門口，還看見桌子的最中間擺了一盤魚，那是一盤紅燒魚，濃郁的湯汁澆淋其上，配以綠色的小蔥，已經燒爛了的香料，撲面而來的香味讓人沒辦法挪動腳步。
唐瑜咽了一口口水，視線一直停留在桌子上。
他睡了很長時間，他現在很餓了，如果現在不吃東西的話，他肯定會餓死的。
恍惚間，他的腦子裏冒出了這個念頭。
唐瑜鬼使神差似的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走了一步，最後他來到了桌前。
桌子上擺好了碗筷，食物散發著熱氣，顯然是剛做好不久。
他正準備拿起筷子，但手一伸出去，卻頓住了。
不經過別人的允許就吃別人的東西，這樣做真的合適嗎？就算是在副本裏，也不能為所欲為，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副本裏也有人牌，也有循規蹈矩遵循著這個世界法則活著的普通人，他一個外來者，本來就給他們帶來了很多不可預料的麻煩，就算他想要找線索保命，但這並不能成為他不禮貌不尊重別人的理由。
就像是腦子裏敲響了一道警鈴，那道警鈴清清楚楚的在該做和不該做的事情之間劃清了一道界線。
唐瑜猛地後退了一步，用力地掐著自己的掌心，頓時恢覆了清明。
這時，屋子裏走出來了一個小男孩，他不過半人高，雙手捧著一個比他腦袋還要大的盤子，盤子裏是一條魚，他看了一眼唐瑜，將魚放到了另外一張桌子上。
魚的香味越來越濃了，唐瑜餓得簡直要發瘋，他舔了一下幹涸的嘴唇，猶豫著向他打著招呼：“你好，請問你家大人在嗎？”
小男孩生得很可愛，唇紅齒白，眼睛很大，清澈見底，像是被溪水浸過了似的，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背心，短褲，光著腳丫，背後背著一個大大的草帽。
聽見唐瑜發問，他沒有回答，而是一直盯著他看。
唐瑜不自在的摸了摸臉，以為自己的臉上有什麽東西。
不過他在地上睡了一整個晚上，現在的模樣肯定稱不上有多好看，說不定很狼狽，把別人嚇著了。
“不好意思。”唐瑜又後退了一步，偏了偏頭，然後又把自己剛才的問題重覆了一遍，“你們家大人在嗎？”
男孩沒有理他，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安靜了一會兒後，他再一次看向他，語速很慢：“我剛才看見你走過去了。”
他說的那是和沈奕舟在一起的唐瑜。
唐瑜楞了一下，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問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男孩笑了一下：“那你為什麽不跟著你自己走？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我......”唐瑜看著桌子上的飯菜，估摸著自己這會兒肯定眼睛都在冒著綠光，他怕嚇著小孩，於是又主動遠離了一些，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的抵抗著這股香氣，誠實的承認道，“我餓了，你們家的菜太香了。”
“我做的魚是最香的。”男孩臉上的笑容加深，他像是覺得很有意思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唐瑜，“但是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住這股香味，準確來說......是沒有人。”
唐瑜其實也抵抗不住。
但是抵抗不住也得抵抗。
不能約束好自己欲望的人和禽獸也沒什麽兩樣。
他硬著頭皮道：“是很香，我很想吃。”
唐瑜也不清楚為什麽他一聞到大街上的魚腥味就走不動路了，直到走進這家餐館，那無處不在的食物的香味就像是一把鉤子，牢牢地勾著他。
要是再吃不到東西，他肯定會餓死的。
潛意識裏有一個聲音一直這麽告訴他。
吃吧，吃吧，不吃就要餓死了，餓死了。
那個聲音繼續蠱惑他。
唐瑜再一次地掐著掌心，直到掌心血肉模糊一片，這才恢覆了清明。
“哦？”男孩勾了勾唇角，“那你為什麽不吃？”
唐瑜：“沒有得到允許。”
男孩的眼底閃過一抹異光，就像是聽見了一個多麽好笑的笑話似的：“沒有得到允許就不能吃？”
“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唐瑜覺得這是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驚訝什麽，“飯菜是你們家的，沒有得到允許，別人隨隨便便就吃，那是一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情，所以我想問問你們家大人在不在，我想和他們商量一下，能不能讓我在你們這兒吃早餐，我會買單的。”
他現在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蠢蠢欲動，發瘋了似的叫囂著餓，想要推動他，指使他往那一桌子讓人垂涎欲滴的飯菜撲過去。
男孩雙手托腮，歪著腦袋：“可是我們家沒有大人。”
唐瑜有點震驚：“......那這些全都是你做的？”
“是啊。”男孩又笑了起來，露出了兩顆可愛的虎牙，“全都是我做的哦。”
“那......”唐瑜看著桌子上的菜，“請問我可以在你這兒吃個早餐嗎？”
“可以，明碼實價。”男孩說，“我叫小雨，這一整條街的人都認識我。吃我一頓飯，就得還我一條魚，你能接受嗎？”
得到應允，唐瑜真是用盡了畢生的自制力克制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撲過去狼吞虎咽，他剛想答應，卻頓了一下，謹慎的問：“什麽魚？”
“活魚，”小雨笑得很是愉快，“在河裏的。”
吃一頓飯，只用釣一條魚給他就行了，這筆買賣很劃算。
唐瑜會游泳，他覺得抓魚對於他而言沒什麽困難，當即便點了點頭：“可以。”
小雨歪了一下頭，笑容狡黠：“成交。”
唐瑜走到了桌邊，拿起碗筷，第一筷子便是朝著桌子中間的魚伸了下去，但是卻被小魚制止住了，他拿筷子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在這裏你想吃什麽都行，但是不能碰魚，魚是我的。”
唐瑜沒有多想：“好。”
但雖然答應了不吃魚，桌上的魚對他的吸引力卻無窮大，唐瑜邊看著那條魚邊吃飯，就像是陷入魔怔了似的，反而覺得自己怎麽都吃不夠，好似沒有吃到魚，他就不算飽。
等吃完了第三碗飯後，小雨叫了停，然後把碗筷都收了下去：“你已經吃飽了，不能再吃了。”
唐瑜一直看著魚，沒說話。
小雨於是將兩盤魚全都收了起來。
看不見魚了，唐瑜才從滿腦子的魚中清醒過來，他向小雨道謝：“謝謝款待，我晚上前肯定幫你把魚抓過來。”
小雨倒是沒怎麽在意，只懶洋洋的揮了一下手：“行啊。”
唐瑜正準備走出門，但走了兩步，卻忽然又走了回來。
“我想問你件事，”唐瑜看著他，“你們這個公園叫雙魚的原因是因為你們喜歡吃魚嗎？”
小雨靠在椅背上，拿背後背著的草帽把玩著，語氣很是隨意：“你要這麽說也算是吧。”
他肯定是知道些什麽的。
唐瑜想了想，又問道：“那你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兩個我嗎？”
“這不是一件稀罕事，”小雨把草帽蓋在了自己的臉上，草帽很大，幾乎把他整個腦袋都埋進去了，他又把草帽拿下來，漫不經心的道，“這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既然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那麽第二個你就是不該存在的，既然不該存在......”
他擡眸看向唐瑜，眼底閃爍著冷冷的光：“那殺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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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瑜翻來覆去的怎麽都睡不著, 沈奕舟就抱著他, 唐瑜在他的懷裏安分了一些, 但還沒過一會兒, 就又開始鬧騰起來。
沈奕舟無奈的睜開眼睛看著他, 低聲問道：“怎麽了？”
“我不知道, ”唐瑜也覺得自己的情緒的變化很莫名其妙，但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他現在很煩躁, 就像是心頭長了大片的幹燥的枯草，然後忽然之間被點上了一把火似的，他坐起身來, “我覺得很不舒服，很不對勁。”
沈奕舟也跟著他坐了起來, 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什麽也沒說。
唐瑜看著他：“你不覺得從我們進公園開始, 就有人一直在看著我們嗎？”
“跟蹤嗎？”沈奕舟的臉上沒什麽情緒，“你是不是想多了。”
“不是跟蹤, ”唐瑜皺起眉頭，他抓住沈奕舟的手, “你能明白嗎？看著，和跟蹤, 是兩回事。”
他覺得註視著他們的視線無處不在。
沈奕舟還是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眼神毫無波瀾。
唐瑜頓了一會兒, 慢慢的松開了他的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沈奕舟抱住他，下巴擱在了他的額頭上：“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該睡覺了，寶貝兒，劉導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得看著時間做事，要不然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你是不是心理壓力太大了？”
沈奕舟的懷抱依舊很溫暖，給人很踏實的感覺。
唐瑜的鼻翼間盡是他身上的氣息，慢慢的，情緒得到了些許的安撫。
他低低的道：“但願吧。”
這一個午覺睡得並不舒適，唐瑜做了很多個亂七八糟的噩夢，連在一起，一環套一環，沈奕舟叫醒他的時候，唐瑜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按照日程安排，接下來他們就要去參觀忘我軒，這是一棟單獨的小樓，而且位於一個很偏僻的位置，據劉導介紹，這棟樓也是千年前就存在的了，應該和巨人石像是差不多時期的東西，後來幾經翻修，就成了現在的忘我軒。
他們去的時候，游客還挺多，有的人拿著相機拍照，也有人仔細的研究著忘我軒裏面的布置。
忘我軒一樓是佛堂，供著一尊金剛怒目的佛祖，佛像前設有蒲團，功德箱，游客們進去後一般都會按照慣例先拜一拜，接過和尚手裏的平安符後再往裏走。
唐瑜和沈奕舟拜完後，和尚也給他們發了平安符。
平安符被包裹在了一個小香囊裏面，摸上去硬硬的，劉導笑了笑：“這個平安符都被我們大師開過光，很靈，有很多人不遠千裏過來就是為了求我們這裏的符，你們可要好好珍惜。”
唐瑜把平安符收起來了，繼續跟著劉導往裏面走。
忘我軒裏面就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了，不過是有幾個空房間，一些古代的家具而已。
但並不是所有的房間都是開放的，二樓的盡頭有兩個房間是鎖著的，劉導說裏面還有些東西需要修覆，修覆沒完成之前是不會對游客開放的。
一切都很普通，一路上沒有任何靈異的事情發生。
游完了忘我軒後，到了三點半，劉導看了時間後就帶著他們去爬山，那不能稱之為山，頂多算是個小山包，山的名字就叫假山，二十分鐘就能爬上去，山頂有一條隧道，很黑，裏面也沒光，走的時候需要很小心。
但一走進去，唐瑜就發現，這條路很滑，腳下全是碎石頭，按理說碎石頭應該能增加摩擦力才對，但在這裏卻恰恰相反，踩一腳就滑一腳。
有好幾次唐瑜都快要摔下去了，還是沈奕舟把他拉起來的。
這地方劉導來過很多次了，走的時候如履平地，健步如飛，早早的在隧道口站著等他們，看見唐瑜出來，抱著手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身體素質不行啊。”
唐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導帶著他們往山下走，此時已經快到五點了，橙紅色鋪滿了整片天空，絲絲縷縷的蔓延開來，光線十分柔和。
“等吃完飯，今天這一天差不多就結束啦，”劉導給自己錘了錘手臂，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唉，你們還算是比較好帶的游客，說實話，我還挺喜歡你的，你打算在這裏玩幾天啊？”
幾乎是毫不停歇的逛了一整個下午，唐瑜有點累，走路的時候也沒什麽精神，聞言，怏怏的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晚上就回去。”
“晚上回去？”劉導樂了，“你怎麽這麽迫不及待啊，我覺得我們這個雙魚公園還挺好玩的啊。”
唐瑜垂著眼眸，沒有說話，他正順著山坡往下走，忽然覺得眼角餘光捕捉到了很閃亮的東西，他下意識的往那個方向一看，忽然頓住了腳步。
那不是他的錯覺，在夕陽的映襯下，大片大片的亮光閃爍著，但是離得太遠，他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東西。
唐瑜記得那棟樓是忘我軒。
那正在閃閃發亮的東西是......忘我軒的樓頂。
劉導見他停下，也順著他的視線往那邊看去，順口解釋道：“那上面放的是法器，忘我軒裏面有幾個信佛的和尚，每天就只會念經做功課，隔一段時間就會做一次法事，說給水市的人祈福什麽的。”
唐瑜正想問什麽法器，怎麽這麽奇怪，還要全放在屋頂，哪有這麽奇葩的法事啊。
但話到了嘴邊，轉了個彎，他又憋回去了。
他都能知道劉導會回答什麽——哎呀，不好意思，這是我們水市的特色之一呢，你不能理解我也沒有辦法的呀。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沒必要問。
三人一起下了山後，劉導就帶著他們來到了一條河邊，叫了一條小烏篷船，船上面擺滿了香噴噴的飯菜，那是早就為他們準備好了的。
河邊停了不少的小船，各式各樣的都有，載著唐瑜他們的這一只小烏篷船慢慢的順著水飄著，河水兩邊華燈初上，在暮色裏像是兩條綴滿了星星的玉帶一樣。
唐瑜吃了兩口飯，就不想吃了，在清涼撲面的夜風下，他只想靠著船睡覺。
劉導依舊是吃飯吃得最香的一個，他把他的那份飯全都吃完了，最後滿足的打了個飽嗝，見唐瑜的飯只動了一點，他出聲勸道：“你多吃一點吧，剛才體力消耗那麽大呢。”
唐瑜沒理他，他看著烏篷船外的景色，問道：“這條船要去哪兒？”
“我怎麽知道啊，”劉導眨了眨眼睛，“我只知道這是我們這一天的終點，我的工作也到此結束了。”
唐瑜涼涼的提醒他：“你發手表給我們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會看時間來接我們。”
這個接字很奇怪啊，難不成他們馬上就要分開了？
“哦，對。”劉導這一次倒是沒賴賬，他借著岸邊的燈火看了看手表，頭也不擡的問道，“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時間對了才能接你們走。”
唐瑜低頭去看手表，看著上面的時間，念道：“八點三十。”
“還沒到時間，”劉導擺了擺手，“你先安心待會兒吧。”
一直都沒出聲的沈奕舟突然開口道：“我有點累了。”
今天走了那麽長時間的路，沈奕舟中午也沒怎麽吃東西，感到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唐瑜讓沈奕舟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息一會兒。
沈奕舟抱住了他的腰，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直接閉上了眼睛，在晃晃悠悠的船裏，睡得格外安穩。
唐瑜摸了摸他的臉，也隨之閉上了眼睛。
劉導一直支著腦袋在旁邊看著他們，過了一會兒，看著小桌子上快要涼掉的飯菜，又忍不住勸道：“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浪費糧食比較好，就算不餓也好歹吃點吧，這麽好的飯菜，說不定下一次就吃不到了。”
劉導還從來都沒主動開口提議過什麽，唐瑜睜開眼睛，有些狐疑：“......為什麽會有下一次？我沒打算再來第二回 。”
劉導蹲在船頭，摸出根煙點燃了咬在嘴裏，看著沒怎麽動過的飯菜，嘆了一口氣。
但也沒有再勸什麽了。
唐瑜想了想，還是強迫自己多吃了一些。
烏篷船蜿蜒著向前行進著，不需要人劃，順著水就能自己飄，船上面掛了一盞風燈，燈光很是黯淡模糊，似乎隨便起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滅似的。
唐瑜想等著看到底這條船會飄到哪兒，於是強撐著沒有睡，一直看著外面。
但是兩岸的風景看多了，又都是一樣的，很是乏味。
唐瑜幾乎都要被催眠了，這時，只聽見水面撲騰了幾下，一條雪白肥美的魚從水裏跳了出來，然後又落入了水裏，動靜不小。
水很清澈，水底的游魚可以望得一清二楚。
唐瑜清醒了幾分，打了個哈欠，又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看著水下的魚，喃喃道：“這魚好大啊。”
劉導的一根煙已經抽完了，但仍蹲在船頭沒有挪位置，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零碎：“也很......好吃。”
唐瑜嗯？了一聲，看著劉導的背影，但卻只覺得越來越困倦，眼皮很重，重到他幾乎都控制不住的想要合上。
模模糊糊間，他聽見劉導又在問他：“什麽時候了？”
離開也要規定時間這也就算了，居然還掐時間掐得這麽準，多一分鐘少一分鐘都不行。
唐瑜一邊在心底吐槽著一邊去看手表，此時已經困得完全不行了，好半天才看清楚時間，他艱難的念道：“201x年1月1號......晚上......晚上九點......”
恍惚中，劉導似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奇怪，意味不明，讓人心頭發毛。
但此時唐瑜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他一頭墜入了睡夢中，不省人事。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唐瑜從來都沒睡過這麽長時間的覺，時間久得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一般，然後他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躺在地上，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溫暖的陽光照耀得人渾身都很舒服。
唐瑜從地上爬了起來，伸手揉了揉眼睛。
怎麽回事？他不是躺在船上睡著了嗎？為什麽一覺醒來會在這裏？而且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沈奕舟和劉導全都不見了。
唐瑜打量著四周，發現自己在雙魚公園的門口，身後依舊是繁忙的街道，而整個雙魚公園全都被隔絕開來，一絲熱鬧都尋不見。
他往前走了兩步，尋思著等會兒究竟要去哪兒找沈奕舟，但就在這時，他聽見背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這要是在現實世界中，唐瑜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回頭去看，說不定還會上前問路，但是副本打久了，他想也沒想，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做出的反應，四下掃了一眼，便閃身躲進了雙魚公園的石碑後面。
就在他躲好的瞬間，腳步聲大了起來，聽上去像是一群人朝這邊走了過來，但是卻沒人說話了。
唐瑜蹲著的位置方位很好，正好是一個他可以打量著外面，但是別人卻因為角度問題而看不見他的位置。
他悄無聲息的扒開樹葉，偷偷地往那群人來的方向看過去。
唐瑜已經想好了，如果來的又是一群游客玩家，那他就尾隨著他們看等會兒會不會有導游過來，如果來的是其他的人，那就等他們路過，之後自己再走出去。
但堪堪只看了一眼，他便露出了愕然之色——來的那群人並不是什麽其他的人，他們是沈奕舟一群十三個人！
唐瑜的眼睛珠子都差點瞪出來，整個人完全呆住了，只差沒化為一尊雕塑。
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麽？！
怎麽會是沈奕舟他們？！
唐瑜甚至還在人群中看見了站在沈奕舟身邊的自己！
他看見唐瑜往前走了兩步，神情帶著探究的意味，像是想趁機打量一下面前的這個雙魚公園到底有什麽奇異之處，但是沈奕舟立刻拉住了他，對著他搖了搖頭：“先別輕舉妄動，我們等等。”
躲在石碑後的唐瑜死死的看著這一切，冷汗刷的一下噴湧而出，浸濕了整片後背。
是一樣的。
那分明就是昨天剛進本的他們！在外面那個唐瑜的動作，神態，以及沈奕舟說的話，語氣，全都分毫不差！
一切全都在重演！
唐瑜咬緊了牙關，深深的呼吸著。
他旋即意識到了一個更為可怕的可能性——如果這一切不是他在做夢，如果這一切全都是真實發生的，那麽他昨天一整天都覺得有人在暗中看著自己就不是錯覺.......但是看著他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怎麽會這樣？！這個公園裏究竟還有多少個唐瑜的存在？是只有他一個人在重覆循環嗎？那其他人呢？跟他在一起的沈奕舟又去了哪兒？
一個個讓人不寒而栗的疑問緩緩地浮現在心頭。
唐瑜下了死手掐了自己一把，但尖銳的疼痛感無比清晰的告訴他這並不是他在做夢。
這就是無法逃避的現實。
他再一次看向公園門口。
劉導從公園裏走了出來，手裏拿著喇叭，身上背著一個雙肩背包，走到眾人面前，興高采烈的道：“大家好，非常高興能夠擔任大家這一次的導游，接下來的漫長旅程將由我來帶領大家度過，我姓劉，大家可以直接喊我劉導。”
一模一樣的話在眼前重演，唐瑜一度恍惚的覺得站在門口的人應當是他自己。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則是按部就班的和昨天已經經歷的一樣。
劉導帶著他們穿過商業街，整條街上面都蔓延著很濃的魚腥味，唐瑜低聲和沈奕舟說了句什麽，沈奕舟握緊了他的手，親了他的額頭一下。
十三個人依次走過商業街。
唐瑜落在最後，小心翼翼的不讓他們發現自己。
直覺告訴他，如果讓那邊的自己和沈奕舟任何一個人發現了他，那即將發生的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好在這條商業街夠長，而且街邊也種了很多的樹，足夠他一路遮蔽自己的身形。
這一次唐瑜是自己走的，他聞到的魚腥味比第一次要濃得多，就像是整條街上面全都是死魚，那味道鋪天蓋地，淹沒了他整個人。
但是相較於昨天的厭惡反感，唐瑜這一次卻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然後怔怔的看向魚腥味最濃的一家店。
那是一家小餐館，餐館裏面沒有人，但是桌子上卻擺滿了好吃的，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唐瑜站在門口，還看見桌子的最中間擺了一盤魚，那是一盤紅燒魚，濃郁的湯汁澆淋其上，配以綠色的小蔥，已經燒爛了的香料，撲面而來的香味讓人沒辦法挪動腳步。
唐瑜咽了一口口水，視線一直停留在桌子上。
他睡了很長時間，他現在很餓了，如果現在不吃東西的話，他肯定會餓死的。
恍惚間，他的腦子裏冒出了這個念頭。
唐瑜鬼使神差似的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走了一步，最後他來到了桌前。
桌子上擺好了碗筷，食物散發著熱氣，顯然是剛做好不久。
他正準備拿起筷子，但手一伸出去，卻頓住了。
不經過別人的允許就吃別人的東西，這樣做真的合適嗎？就算是在副本裏，也不能為所欲為，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副本裏也有人牌，也有循規蹈矩遵循著這個世界法則活著的普通人，他一個外來者，本來就給他們帶來了很多不可預料的麻煩，就算他想要找線索保命，但這並不能成為他不禮貌不尊重別人的理由。
就像是腦子裏敲響了一道警鈴，那道警鈴清清楚楚的在該做和不該做的事情之間劃清了一道界線。
唐瑜猛地後退了一步，用力地掐著自己的掌心，頓時恢覆了清明。
這時，屋子裏走出來了一個小男孩，他不過半人高，雙手捧著一個比他腦袋還要大的盤子，盤子裏是一條魚，他看了一眼唐瑜，將魚放到了另外一張桌子上。
魚的香味越來越濃了，唐瑜餓得簡直要發瘋，他舔了一下幹涸的嘴唇，猶豫著向他打著招呼：“你好，請問你家大人在嗎？”
小男孩生得很可愛，唇紅齒白，眼睛很大，清澈見底，像是被溪水浸過了似的，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背心，短褲，光著腳丫，背後背著一個大大的草帽。
聽見唐瑜發問，他沒有回答，而是一直盯著他看。
唐瑜不自在的摸了摸臉，以為自己的臉上有什麽東西。
不過他在地上睡了一整個晚上，現在的模樣肯定稱不上有多好看，說不定很狼狽，把別人嚇著了。
“不好意思。”唐瑜又後退了一步，偏了偏頭，然後又把自己剛才的問題重覆了一遍，“你們家大人在嗎？”
男孩沒有理他，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安靜了一會兒後，他再一次看向他，語速很慢：“我剛才看見你走過去了。”
他說的那是和沈奕舟在一起的唐瑜。
唐瑜楞了一下，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問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男孩笑了一下：“那你為什麽不跟著你自己走？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我......”唐瑜看著桌子上的飯菜，估摸著自己這會兒肯定眼睛都在冒著綠光，他怕嚇著小孩，於是又主動遠離了一些，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的抵抗著這股香氣，誠實的承認道，“我餓了，你們家的菜太香了。”
“我做的魚是最香的。”男孩臉上的笑容加深，他像是覺得很有意思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唐瑜，“但是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住這股香味，準確來說......是沒有人。”
唐瑜其實也抵抗不住。
但是抵抗不住也得抵抗。
不能約束好自己欲望的人和禽獸也沒什麽兩樣。
他硬著頭皮道：“是很香，我很想吃。”
唐瑜也不清楚為什麽他一聞到大街上的魚腥味就走不動路了，直到走進這家餐館，那無處不在的食物的香味就像是一把鉤子，牢牢地勾著他。
要是再吃不到東西，他肯定會餓死的。
潛意識裏有一個聲音一直這麽告訴他。
吃吧，吃吧，不吃就要餓死了，餓死了。
那個聲音繼續蠱惑他。
唐瑜再一次地掐著掌心，直到掌心血肉模糊一片，這才恢覆了清明。
“哦？”男孩勾了勾唇角，“那你為什麽不吃？”
唐瑜：“沒有得到允許。”
男孩的眼底閃過一抹異光，就像是聽見了一個多麽好笑的笑話似的：“沒有得到允許就不能吃？”
“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唐瑜覺得這是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驚訝什麽，“飯菜是你們家的，沒有得到允許，別人隨隨便便就吃，那是一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情，所以我想問問你們家大人在不在，我想和他們商量一下，能不能讓我在你們這兒吃早餐，我會買單的。”
他現在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蠢蠢欲動，發瘋了似的叫囂著餓，想要推動他，指使他往那一桌子讓人垂涎欲滴的飯菜撲過去。
男孩雙手托腮，歪著腦袋：“可是我們家沒有大人。”
唐瑜有點震驚：“......那這些全都是你做的？”
“是啊。”男孩又笑了起來，露出了兩顆可愛的虎牙，“全都是我做的哦。”
“那......”唐瑜看著桌子上的菜，“請問我可以在你這兒吃個早餐嗎？”
“可以，明碼實價。”男孩說，“我叫小雨，這一整條街的人都認識我。吃我一頓飯，就得還我一條魚，你能接受嗎？”
得到應允，唐瑜真是用盡了畢生的自制力克制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撲過去狼吞虎咽，他剛想答應，卻頓了一下，謹慎的問：“什麽魚？”
“活魚，”小雨笑得很是愉快，“在河裏的。”
吃一頓飯，只用釣一條魚給他就行了，這筆買賣很劃算。
唐瑜會游泳，他覺得抓魚對於他而言沒什麽困難，當即便點了點頭：“可以。”
小雨歪了一下頭，笑容狡黠：“成交。”
唐瑜走到了桌邊，拿起碗筷，第一筷子便是朝著桌子中間的魚伸了下去，但是卻被小魚制止住了，他拿筷子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在這裏你想吃什麽都行，但是不能碰魚，魚是我的。”
唐瑜沒有多想：“好。”
但雖然答應了不吃魚，桌上的魚對他的吸引力卻無窮大，唐瑜邊看著那條魚邊吃飯，就像是陷入魔怔了似的，反而覺得自己怎麽都吃不夠，好似沒有吃到魚，他就不算飽。
等吃完了第三碗飯後，小雨叫了停，然後把碗筷都收了下去：“你已經吃飽了，不能再吃了。”
唐瑜一直看著魚，沒說話。
小雨於是將兩盤魚全都收了起來。
看不見魚了，唐瑜才從滿腦子的魚中清醒過來，他向小雨道謝：“謝謝款待，我晚上前肯定幫你把魚抓過來。”
小雨倒是沒怎麽在意，只懶洋洋的揮了一下手：“行啊。”
唐瑜正準備走出門，但走了兩步，卻忽然又走了回來。
“我想問你件事，”唐瑜看著他，“你們這個公園叫雙魚的原因是因為你們喜歡吃魚嗎？”
小雨靠在椅背上，拿背後背著的草帽把玩著，語氣很是隨意：“你要這麽說也算是吧。”
他肯定是知道些什麽的。
唐瑜想了想，又問道：“那你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兩個我嗎？”
“這不是一件稀罕事，”小雨把草帽蓋在了自己的臉上，草帽很大，幾乎把他整個腦袋都埋進去了，他又把草帽拿下來，漫不經心的道，“這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既然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那麽第二個你就是不該存在的，既然不該存在......”
他擡眸看向唐瑜，眼底閃爍著冷冷的光：“那殺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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