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冬去

關燈
第43章 冬去

聚會過程中學生們起哄了好幾次,但簡寧一直都不明白,到底在起哄她和徐之敏什麽。

直到最後,她實在忍不住好奇,偷偷問了林煦,林煦說有人在嗑她和徐之敏的CP。

她驚訝地張大了嘴,連忙擺手:“沒有啊沒有啊!”

林煦笑笑,“我知道。”

她知道追求簡寧的另有其人,雖然不知道她們現在成了沒有。

簡寧轉頭又去找徐之敏,徐之敏倒是知道,她擺擺手:“說得多錯得多,什麽都不說就只是傳言。”

這種事如果真說了什麽,被人捕風捉影斷章取義,反而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簡寧便不再深究。

聚會結束後,徐之敏和張老師要留得晚一些,最後幹脆決定晚上去酒吧。

簡寧一聽便道:“那我先回去了。”也免得徐之敏來回接送她。

她又不是不會打車。

“那行。”徐之敏也沒把她當三歲小孩兒對待,揮揮手讓她回去小心點兒。

KTV在商業街某座樓的三層,乘電梯下去後距離馬路還有一段距離,要經過一個門棟,門棟處於上方建築的陰影下,那裏光線略昏暗。

就十幾米的距離,前面就是馬路。

“簡老師!”突然有人喊,聲音聽著很稚嫩,十五六歲的樣子。

應該是逗留在附近的學生,她循聲去看。

剛轉過頭,腹部忽然被人重擊。

她頓時失聲,佝僂身體。

而此時有人攬住她的肩膀,幾乎是拖著她往前走。

“簡老師,怎麽了?肚子疼嗎,我帶你去買點兒藥!”

聲音偏中性,這人還帶著鴨舌帽和口罩。

她疼得壓根無法出聲。

幾秒之差,就被帶進了門棟下的某個通道。

商業街錯綜覆雜,有些地下通道根本沒人。

腹痛緩和過後,總算能稍有些動作。

簡寧依舊捂著肚子,側對來人的那只手則往包裏摸索。

“碰——”

她被帶進最近的一處安全通道,來人將門關上,看她一副無力瘦弱的樣子,隨手把她摔下。

簡寧沒反抗,順著倒在堆滿塵土的地面上,包也掉在一旁。

她動了下,右手背在身後撐著地面。

“簡老師。”他甩甩手臂,嘴上這麽說,眼睛卻沒看簡寧,而是瞄向一旁的包,“這包值不少錢吧?”

簡寧眼神很平靜,甚至是冷靜。

她看出來了,這人很外行。

他翻騰了一遍簡寧的包,找到一部手機、幾瓶便攜的化妝品。

而後看向簡寧。

簡寧肚子依舊很疼,深深淺淺喘著氣,一副好欺負的樣子。

他彎腰伸手,簡寧精神高度緊繃,看準時機後忍著腹部劇痛,猛地將手裏的水果刀往他腹部插。

對方顯然沒想到,躲閃之下錯開了一些位置,但刀依然插進了側腰,他倒抽一口涼氣,身形搖晃。

簡寧可不會給他反應機會,再擡刀來不及,便順著擡腿把他踹倒,才又去刺他。

他完全沒想到看著瘦瘦弱弱的女人動起手來這麽兇,慌忙翻滾閃躲。

動作之間,簡寧和他位置調轉,到了門口。

她知道自己體力不濟,沒功夫跟他耗,趁著他還沒從地上爬起來,又正疼得滿地打滾,拉開門就往外跑。

“碰——”她回頭註意著那人的狀態,沒成想剛開門就撞了個眼冒金星,跟撞上一堵墻似的。

墻還是軟的,雖然一動不動但很有彈性。

“簡小姐!”其實是一個著便服的女性,下盤很穩。

“您沒事吧?”

簡寧眼前還泛著黑圈,條件反射擡起刀就要刺人。

但眼前這人就一點不外行了,利落躲開,又三兩下奪過她的刀。

“您冷靜點,我是蘇總派來的保鏢。”

簡寧再不谙世事,這時候也不可能只聽一句話就相信別人,尤其是這種場景裏。

她對綁架再熟悉不過了。

然而打不過,也沒了武器,她就沒轍了。

通道外又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兩個身體健壯的男性走來。

“在裏面,抓住,別留下痕跡。”女便衣吩咐,他們兩個聞聲往裏去。

簡寧肚子也疼,腦袋也撞得發懵,深深喘著氣,頗有一種無力感。

“餵,蘇總,這邊出事了,人安全。”

“好。”

女便衣一手就能制住她,把電話拿到她耳邊。

“簡寧?”話筒對面是蘇雨揚的聲音。

簡寧說不出話,仍是沈重喘氣。

她不信,現在科技很發達,萬一是變聲器呢?

別的方面不說,在人身安全上,她比絕大多數人都要警惕。

畢竟吃過虧。

“是我,蘇雨揚。沒事了,別怕,是我安排的保鏢,先讓她帶你去醫院。”

“松開、我,我自己、回去。”她沒接話,而是斷斷續續說。

“讓她回去,跟好。”話筒對面的人立即道,而後語氣放輕,“我找醫生去家裏可以嗎?”

高度緊張時分泌的腎上腺素能麻痹少部分痛覺,這會兒緩過來,簡寧只覺得肚子更疼。

“別、管我,別跟著、我。”

現在只有她自己可信。

話筒對面頓了短暫一瞬,而後吩咐:“讓她回去。”

女便衣聽令,松開簡寧,身後的門打開,匪徒的帽子和口罩都被拽下來了。

她接過簡寧的包,把刀也放進去,一同遞給簡寧。

簡寧沒碰,扶著墻離開。

“手機,您回去需要。”女便衣並未強求,拿出簡寧的手機,跟上去遞給她。

簡寧依舊沒接,盡量快地往外走。

幾位便衣保鏢得了命令,唯有目送她離開。

等簡寧走遠後才暗中跟上。

簡寧只是警惕,但並沒有極其專業的反偵察能力。

那些人則是專業的。

離開無人的地下通道後,眼前又是門棟,以及十幾米之遙的馬路。

有了行人。

她佝僂著腰,手臂上還蹭出長長一條血痕,衣服上也沾滿了灰。

看到的路人一懵,隔得遠遠的試探問:“你還好嗎?”

簡寧依舊沒吭聲,盡量挺直身體往遠處走。

她對周圍的人一概不理,走過大概半個街道後,隨機挑選了一家便利店,進去詢問:“能幫我叫個車嗎?之後我會回來付款。”

員工一看她的模樣也楞住,連忙喊店長,店長過來打量她一遍後答應了。

路上司機師傅試圖搭話,簡寧處於應激狀態,沒吭聲。

下車後,走進藍山橋的領域內,她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刷卡或者刷臉入內,她通過核驗後,門衛連忙出來攙扶她。

這是熟悉的面孔和安全的人、領域,她接受了幫助。

回到13號樓她自己的家裏,她坐在地上平覆了一會兒,起來去處理胳膊上的傷口。

被摔下時蹭到了,粗糲的水泥地面磨破皮肉,上面沾了不少灰塵。

她皺著眉沖掉灰塵,太疼了,只勉強沖了沖就去翻醫藥箱。

自己處理不方便,但她還是稍微清理了一下,降低感染風險。

最後才捂著肚子去找平板。

平板上登了她的微信。

她給蘇雨揚撥視頻。

對方很快就接聽了,屏幕上顯出熟悉、令人安心的人。

蘇雨揚面帶擔憂,“都哪裏受傷了?我叫了醫生馬上就到。是我喊的,可以相信。”

簡寧松了口氣,語氣虛弱:“肚子疼、胳膊蹭到了。”

說完她就松開平板,側躺到床上蜷縮成一團。

這會兒也顧不上會不會弄臟床了。

“我怕有人偽裝你。”她想起來,解釋了一句。

“沒事。”蘇雨揚誇她:“做得很好。”

她已經聽保鏢說了,即便他們沒有過去,簡寧也能脫險。

腎上腺素徹底消退,簡寧疼得冒汗,耳邊蘇雨揚的聲音變得模模糊糊,只大概有印象:是在不停安慰她。

她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被綁架。

那就是十八歲,她縮入陰影的開始。

林藝洋,即她高中時最好的朋友。

她家裏的產業出了問題,說是需要宸海的一個合作。

林藝洋跟她講了,她答應說會回去勸說簡沈舟。

簡沈舟沒有同意,說讓她跟林藝洋斷了來往。

林晚和簡沈舟一同創業,對商業上的事也有見地。

她是想幫襯一把,但林藝洋家裏的產業早已無力回天,這時候合作就等於直接送錢替他們填窟窿。

宸海也不是做慈善的,最後沒同意。

那是高三下學期,夏季,接近高考。

林藝洋那個時候要轉學,她很不好意思,但又實在做不了什麽,只能病急亂投醫說自己可以賣畫給她錢,或者她攢的零花錢。

但那些都是杯水車薪,林藝洋沒要,之後不再跟她來往。

又過了一周左右,林藝洋轉學前夕喊她談一談。

她心裏盛滿了愧疚,赴約而去,等待她的不是林藝洋,而是一場綁架。

她那時只是一個不谙世事的十八歲女生,不喜歡跟人交流、不喜歡人情世故。

她喜歡畫畫,因為自小就擁有極為細膩的情感、極強的感知能力,以及過度內斂的情感表達習慣。

也因為畫畫,所以她的感知能力發展得很強,遠超正常人。

對負面情感、情緒亦是如此。

恐懼被無限放大,又將絕望拉得極為漫長,她仿佛已經進入了地獄。

在極為偏僻的一處郊外,她受了一些皮肉之苦,但比起那種絕望簡直不值一提。

他們打電話給了她母親,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她無法止住哭泣。

贖回她的籌碼是一紙合同。

說是合同,其實就是砸錢。

林晚不可能因為錢而放棄她,最後趕來“地獄”,將她拉回了人間。

她得了急性型創傷後應激障礙,對當時具體的細節也記不太清,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畫面,以及那種不願回首的、身體對於恐懼的本能感受。

林晚那時、那段時間也是這麽不停地安慰她。

等神智、認知都恢覆了一些後,她得知林藝洋一家填上窟窿後帶著錢遠走高飛了。

她當時狀況實在不好,父母不將這事告訴她,很久之後才說已經解決了,讓她不用再擔心。

她沒問怎麽解決的,家裏也決口不提,怕她好不容易才恢覆的精神又混亂。

然而這件事還有後續,就在五年前。

她開車帶林晚外出時,一輛失控的貨車突然從側方出現,撞上了她們。

簡沈舟說是林家的報覆,對於他們家當時報覆林家的報覆——對於報覆的報覆。

簡寧不知道自己那段時間怎麽過來的,只隱約記得江澈的身影。

好像是有她在的,也可能是她恢覆了一些、願意見人後江澈才來。

她記不清了。

十八歲生日前她遇上綁架,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不敢進車裏。

二十一歲左右走出陰霾,在林晚的鼓勵下去考了駕駛證。

她練習了很久,那時她二十三歲,車技不錯,只是不怎麽願意出門。

當天4月4日,清明節,林晚說你載我去墓園,然後我們出去度假,你悶了太久了。

她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4月4日,清明節,林晚永遠走向了墓園。

她知道當時自己即便反應過來,也做不了什麽,神仙來了也做不了什麽。

但林晚擋在她身上,粘膩的血液一點點劃過她臉頰、脖頸的記憶、感知,她永遠也無法忘懷。

所以她開不了車。

即便有駕照,哦,好像註銷了,她已經二十九歲了,駕駛證有效期六年。

哦不對,這是過期,不是註銷,註銷好像還要三年。

她對於有關車的一切認知都很模糊、淩亂。

至今一如是。

這就是她二十八歲前的故事。

並不平淡、但也並不精彩,擁有過溫暖與愛,也充滿了孤獨、恐懼、背叛、絕望、懊惱。

用以對抗孤獨的溫暖,埋葬在八歲。

用以對抗一切痛苦的愛,埋葬在二十三歲。

她獲得了物質上的優越,失去了滋養內心的溫暖。

她獲得了地位上的攀升,失去了安全感、失去了愛。

說實話,之前聽到話筒裏傳來蘇雨揚的聲音時,她甚至產生了懷疑蘇雨揚的念頭。

這是一種無差別的應激性質的質疑。

現在回到家裏,疼到耳邊的安慰聲模糊,質疑的念頭也慢慢模糊了。

她感到疼痛,卻不再感受到巨大的痛苦,即便再次被人坑害。

孤獨、恐懼、背叛、絕望、懊惱,似乎都沒有降臨。

她只感受到了疼痛,與些許的煩躁。

甚至還想了一瞬要不要告訴徐之敏和江澈。

還想要立刻見到蘇雨揚,鉆進她懷裏,被輕撫揉按疼到不行的肚子。

又想著這次自己做得足夠好,媽媽在天上看到後會不會也誇她。

她想了很多,基本都沒有結果,因為太疼了。

但心所經歷的冬,的的確確成為了過去。

她不是會講大道理的人,也不是太會剖析自己的人。

身體的感知告訴她:馬上就好了。

醫生來了就好了,醫生馬上就到。

“醫生”已經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